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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卫遥那么讨厌她。不难想象,要是卫遥看见她负荆上门,怕不嗤之以鼻,再让人轰走她吧?   温画缇在某些事上十分要脸。她不会登门,更不会去做,宁愿绕远路找别的办法。   于是那时,她很坚决的回绝婆母。   范母沉着脸动怒:“你竟然不想求?你要是不去求,你爹一旦死罪,你就是大不孝!我告诉你,我范家也绝不要这种不忠不孝的儿妇!你就等着我让桢儿休妻吧!”   温画缇哪里不晓得,什么不孝,她婆母哪在乎她对她爹孝不孝?她婆母是怕温家的罪连累范家,误了范桢的仕途。   如今的范桢年少得志,虽任四品大员,却树大招风,政敌不少,在朝廷上举步唯艰。她再不喜欢范桢母亲,却也在乎自己娘家,在乎范桢。   于是她想了整整一夜,最后决定登尤府大门——尤家二房与宗大人素有交情,她打算以尤家为搭线。   可是这事被范桢得知。   范桢知道她为了走尤家门路,给尤氏二房下跪。   她就像条京巴犬,静静匍匐在尤二跟前,任其折辱取笑——她这么做,只为了让尤二痛快,出一口当年恶气。   同时希望尤二娘子能看在她低头做人的份上,帮她在宗大人跟前说几句话。   今晚,范桢就是从好友的口中得知此事,恼得满脸涨红。   成婚五年,她从没见范桢生这么大的气。   他不仅跟他母亲闹过一场,险些断绝母子情分。更是骂她不知廉耻,愚昧不堪。   昏暗的马车里,范桢闭了会儿眼,眼中似有什么东西流出,被他攥袖擦了去。   没有点灯,其实他看不见东西,却隐约能绘出妻子的身影。   气叹了又叹,他感觉自己就像块徐徐烧完的灰,终于要走到尽头。偏生夙愿未了,还有不甘心的余地。   范桢有些绝望,想去抱她却不敢,也不能够。   最后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她。他不忍看,嗓音微微哆嗦,说出这辈子最恶毒的话:“我怎么会娶了你这等蠢妇!你以为你去下跪,任人出气,你父亲就能得救吗?尤家就愿意救?尤如蔚是怎样的人,你比我还不清楚?”   “你平时不是最要脸,最爱攀比,就怕落人家一步?现在变样了,连这种下贱之事都做得出?”   温画缇被他叱得险些哭出。   他以为她就是个石头人,任别人怎么侮辱都没感觉?是自己不想要廉耻吗?她本就要脸的死,要不是为了温家,为了他,她就是死也不想登尤家大门。   温画缇忍住眼泪,强憋着气回怼他:“我没别的门路了!我要是有门路,你以为我甘愿找尤家?我明明为了我娘家,为了你仕途才这般,你不是也一直怕被我家牵连?”   “现在我做了,我去求她了,又不是你受辱,你恼什么?况且她已经答应,会帮我出面!你既得益处,如今又怪我,不就……”   说到这里,温画缇的喉头哽了哽,声音陡削,犹如血泪滴,“不就觉得你面子受辱,我丢你人吗?我都不要脸面了,你却比我还较劲……”   她说完,没抬头,昏暗中隐约听见范桢喘了好久,没有动静。   直到马车走进闹市,周围的一切变得嘈杂。一厢之隔,范桢终于抬头望她,眼里有水光,未几连着三声冷笑,好,你没有错,你都是为了我,是我不懂体谅心疼你,可如意了?   范桢冷笑完,甩袖离去。   再后,温画缇下马车,随着人潮走了好久。她试图去忘记方才的争吵,可范桢那句不知廉耻,却一次又一次涌进脑海。   ……   温画缇十分烦躁,既委屈又心碎。   渐渐的,她看见街上成双成对的璧人,想起自己与范桢这五年。她那么爱他,把自己的心都交出去,原来在范桢眼里,她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人?   她难道就没有骄傲?   她曾经拼命想要尊严,想要骄傲,所以尤二娘子才这样看不起她,觉得她门第不如何却还要打肿脸充胖子。   可是如今父亲入狱,她看见家里的兄弟姐妹跪在人前,不停的求人,连明日能不能活都不得而知。   这些终于粉碎了她的骄傲。   她突然清醒的意识到,骄傲没有用,原来它换不来任何东西。她得跪人求人,才能让她的家人活下来。   温画缇有些累了,疲惫地把光秃秃的杜若梗丢进河里。   当那支杜若随河流淹没时,不知怎的,她突然想起了范母的话“我就让桢儿休了你”。   休妻吗?   温画缇突然想,范桢会不要她吗?他刚才动那么大的怒,那样说她,走了也没再回来,会不会真恼她了,不爱了,也对这样对她心灰意冷?   不说范桢,连她自己都有些心冷。   他骂她很重,她没法真正忘掉,当做什么都没发生。   如果真要散......   温画缇想着,忽然抬眼,眺望到河面一只只浮动漂远的花灯——她想起范桢成婚时说过,要在今后的每一年,都在上元节为她放莲灯祈福。   从前四年里,范桢每年都记得,雷打不动的照做。   今年第五年,温画缇二十一了。   按理说,他该在今晚给她放二十一盏花灯的。   他会记得吗?   还是会一气之下,故意假装忘记掉?   温画缇望着河边成双的男女,慢叹口气。   她突然觉得,后者可能性更大。就在这一瞬间,她隐约感觉自己与范桢的五年,快要走到尽头了。   抛开情爱来讲,如今的范桢很不需要她。   他在仕途步步高升,年纪尚轻就做了翊卫郎,统领半个禁庭军,来路鱼跃鸟飞,权势在望。   而她,却恰逢父亲入狱。朝廷各党派相争,尔虞我诈,少不得有政敌要拿这姻亲开始做局,构陷他。   范桢不是傻人,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?   没准此刻,就在想着如何离开她。什么和离,休妻不在话下。   温画缇咬着唇,牢牢握紧拳头。是,男子少有拘泥情爱的,她虽不否认范桢对她的情,可却也会多想,他会不会怕受牵连而抛弃她?  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,自己又该怎么办?   温画缇突然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厮。   这是范桢的小厮,他给他取名,叫长岁。   成婚之前,长岁一直跟着范桢。听说是他的贴身随从,跟了有十年。   但成婚后,范桢就把长岁给了她。   温画缇看着话很少,几乎要成隐形人的长岁,突然问出一句:“你觉得,你家郎君会休了我吗?毕竟这五年,我也一直无所出,几个妯娌早在传我生不了孩子。”   长岁像是被她的话吓到,明显愣怔了下,当即就开口。   但因为长岁很少说话,急起来就讲得磕绊,“怎么会,娘子勿要多,多想!二爷是不会离开娘子的。”他想起怒气冲冲离开的二爷,立即招呼来两个小厮,打发他们:“你们去找一下二爷。”   温画缇被长岁逗笑了,突然撑起下巴,目光散散漫漫落向远方。   有夜市,有络绎不绝的人潮,有灯火喧阗。   她眯起眼睛,只觉一切的流光朦胧又虚幻,就像过往光阴斑点,被她淡出记忆。   或许曾经,她也是人潮中的一个。可现在她坐在河边,吹到的只有从浮生河边拂来冷夜的风。   温画缇走神,意识浅浅淡淡中飘浮,朦胧说道:“唉,你就会讲好听的,他遣你在我跟前走动,也就是想让我安心吧?”   “不过...他真要休妻也没关系!”温画缇忍着酸涩,强吸口气,“我也不是很在乎啊,门第高又如何,我又不是非他范家不可?合得来便合,合不来一拍两散就是!没有他,奶奶我也有通天大道能走!”   温画缇叨叨着,突然听到身后隐约的笑。   她一回头,长岁立即把嘴抿紧,继续摆出他那张木头疙瘩脸。   温画缇狠狠瞪一眼,叫他不许笑。正要开口辩两句,突然几里远外的喜鹊桥上传来大喊,“死人了!死人了!快报官,有箭客杀人啦!这人被十根箭活活穿心!”   以往碰见死人的事,温画缇身觉晦气,往往是避之不及的。   此刻听到这一大呼,不知怎的,她就像被抽了魂般,冥冥中有根线牵着她往喜鹊桥边走,连长岁和几个小厮试图劝止,都拦不住。   温画缇也不懂为何,一边走,心就是跳得厉害。   直到她真的走到河边,看见了那具被长箭穿心的尸体。   而尸体旁边,有许多叠好,还未展开祈福的纸灯。  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,围成圈。一个显然懵懵懂懂,不知事的男娃突然挣开爹娘的手,跑去抓那莲花灯。一边数,一边新奇用稚嫩的童音囔囔道:“娘!娘!这里有二十一只兔兔灯!”   温画缇刚赶过来,闻声骤然怔住。   被箭射杀的死者是她丈夫,范桢。   她的丈夫,死了。   被十根长箭穿心,就这样死在上元佳节的夜里。 第2章 旧梦   尸身是从河里捞上来的,浑身血淋淋。一根又一根铁箭穿透胸膛,人死得僵直。那双没有闭上的眼,相隔人群,遥遥望着她。看似无魂无神,却又像有未说完的话。   温画缇脑子骤然苍白。   只那么一眼,就昏晕过去。   她做了个梦,梦中是汴京清寒的早春,烟雨濛濛。   遥远光阴的卫府,雨下得正大,却没人给她开门。她抱着一笼蒸糕,就蹲在石狮边等。   等?她为什么要在石狮边上等?   梦中的温画缇突然困惑,又望向怀里的蒸笼想了想——哦,原来她在等卫遥回家。   那时的她很喜欢卫遥,卫遥是她见过生得最好看的郎君,是将门之后。   卫家就在她家隔壁,同在荫花巷里。   卫遥父母早亡,一家忠君为国,叔伯们全都战死沙场。   年少的卫遥无人约束管教,顽劣不堪,与一众狐朋饮酒寻欢,经常气得他家老太君搬出家法,动辄就是狠打几十鞭。可他一身硬骨头,即便血浸衣袍,皮开肉绽也不吭一声。   她喜欢他红衣披带,意气风发。从当年有人欺负她,卫遥挡在身前,以一敌十与人痛打一架后,就深深爱慕上。   那时卫遥回头看她,鬓发微乱,嘴角青肿还有血,声音却狠戾无比:“这是我家妹妹,我的人我罩着,谁也不准打她主意。”   温画缇好像没感受到淋沥的雨水,也不知冷暖,只倔强地蹲候。   其实很清楚,自己等不到什么的。   因为卫遥根本不喜欢她。   卫遥今天是去见他的心上人,而学堂中他愿意对她伸以援手,也仅仅是侠骨仗义,见不得别人恃强凌弱。   他们虽然青梅竹马长大,也仅仅如此,没有诗文中“同居长干里,两小无嫌猜”。说白了,只是对普通邻里罢了。   温画缇被雨水浇得浑身打颤,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。   她把头埋入双膝,意识混沌时,打在身上的雨点也失去感觉。   是雨停了吗?   但雨声依旧,落在屋檐上、草木上。她以为自己冻太久,把人冻傻了,急忙慌乱地抬头,却看见一把撑在头顶的伞。   伞主人很年轻,身穿褐色长襟,温润清俊的眉目显出几分担忧。“小娘子为何在此淋雨,可有难处?”   后来,这伞的主人成了她的夫君。   “缇娘、缇娘……”   无数个日夜,她的夫君范桢曾在耳畔,抱住她一遍又一遍低喃,缱绻万千。   温画缇猛地从梦中惊醒。   醒来,初阳正大喇喇照进窗户,不再是那个漫天大雨的汴京早春。   她有个习惯,每次睡醒都下意识往枕边摸去,会摸到温热微凹的枕头。今日却没有,冰凉平整的心头一惊。   温画缇像是想起什么,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:“夫君!范桢你在哪儿?”   她摸不到人,踉跄地下床,却听到房门外断断续续的哭声。   哭声,是谁在哭呢?   他们在哭什么?   温画缇闭起眼眸,辨认出这是自己婆母、姑姐、几个堂伯小叔的哭声。   他们在哭范桢,哭自己。微阳晒进窗户,照出千万飞舞的飞尘。她扶住门扉恍惚的想,她丈夫真的死了?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?   一切发生的如此突然,她措手不及。   不待温画缇推开房门,丫鬟椿岚已经端药进来,看见她就这么站在窗边,吓了一跳,又惊又喜:“娘子,您醒了?”   温画缇刚醒,并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,只感觉头微疼。   屋子里很静,却衬得隔壁堂屋的咒骂更明显。她聆听着,闭了闭眼问:“他们都在骂我是灾星?说我克死了二郎?”   椿岚放下汤药嗫嚅,“娘子……”   范桢陪她走过整整五年。抛开最后一天的上元夜不谈,这五年里他们琴瑟和鸣,虽偶有小吵,但不过是夫妻意趣罢了。   五年的光阴,连着情意在指间霎然而逝。   她看见桌脚边带血的兔子灯,足足有二十一盏。椿岚见她的目光落在纸灯上,说道:“这些都是长岁带回来,娘子也是昏着回来,睡了一夜。大夫昨晚来瞧过,说娘子是受惊过度。”   温画缇想起穿透范桢心脏的箭矢,足足有十根,多残忍的虐杀。她的额头泛疼,捂住湿润的眼角又问:“官府来查了吗?凶手是谁?”   椿岚摇了摇头。   也是,当街射杀朝廷四品大员可是重罪,是她想简单了,幕后主手又岂会被轻易查出。   范桢这几年为皇帝爪牙,掌禁庭宿卫。风头不小,想杀他的人数都数不来。明知是这样危险,他为何要把她和护卫抛在街头,自己一人走了?   温画缇突然懊悔,他是不是跟她争吵气昏了头,才疏忽至此?倘若那时她不跟他吵……   随着长叹,眼眶又变得湿润。   她扶着软榻而坐,目光再度轻飘飘落在那血兔灯上,是那么刺眼。原来他没有忘记,还记得要为她放二十一盏祈福。   温画缇闭上眼,眼前再度出现当年瓢泼大雨,他头一回撑伞立在跟前,垂了眼眸轻声而问:“小娘子为何在此淋雨,可有难处?有什么我能帮的吗?”   “婆母,二郎跟她出门才惨死街头的!且不说二郎的死跟她有无干系,单她这个做媳妇的,不懂体贴,不懂为郎君考虑,让二郎独走才横遭此祸!”   “儿媳听那几个下人说,二郎走前还跟她吵了一架,要不是她惹二郎生气,二郎如今就会活生生站在母亲跟前,而不是生死两别了!”   温画缇刚眯了眼,便辨别出这是她大嫂玉眉的声音。   房门外,董玉眉掺扶哭惨了的范母往此处走,一边也为范桢的死抽抽搭搭,向范母抱怨,“她打从进家门就迷惑二郎心志,有什么事,二郎都只站她身边!五年来她没生下一子半女,于我们范家无功也就算了,竟还克死二郎......如今她温家又是罪臣,为了咱们家,您可得主持大局休妻才行?这样一个没福的人,以免她克完二郎又要克旁人!咱们范家可待不起这位祖宗!”   门边温画缇听着,脸色奇差。   她刚喝完椿岚递来的汤药,手指捏紧碗——从父亲犯罪下大狱的那天起,原来交好的亲友全都避而不见,她以为早看惯世态炎凉,也不觉得有什么,毕竟避祸求福是常事,人人都怕沾得一身腥。   但大嫂董玉眉,却是这等落井下石之人,竟要在这种关头撺掇婆母休弃她。   没嫁给范桢前,温家门第不高,她见个世家贵人都要隔几道坎。这些时日她为父亲奔波,他们多是因为她夫家是范氏,才愿意接见。   可若一旦被休,她还要借什么身份,去求见那些能救父亲性命的权贵?   是了,眼下她不能被休!否则她,爹爹,整个温家都没有活路了!   温画缇趁着她们还没进屋,登时爬回床,对椿岚比了个手势。   椿岚会意,将她喝过的药碗收起。又抽出一块手绢,跪在床头细细擦她的额角。边擦边低声呢喃:“娘子,娘子,您要何时才醒呢......”   房门砰得一声被推开,椿岚还在床前为她拭额。   范母和董玉眉进屋,先问了椿岚两句。得知人还没醒,范母本就为儿子哭得心力交瘁,更没心管旁的事,只是蹙眉扫了眼,“罢了,让她先歇着,醒来再说。”   温画缇闭着眼,暗松口气。   能拖一日是一日,只要范家还没休她,她就能靠着身份再为家里奔波。   “等等,娘,”临脚出门,董玉眉突然回头朝她的方向望去。接着便松开范母的手,说,“弟妹这么躺,终究不是回事。我正巧懂医理,也为弟妹瞧瞧去。”   范母允了。   温画缇隐约升起不安,下一刻眼皮便被人扒拉,随意看两眼。   她听到董玉眉若有似无的笑,突然鼻子被人捏住,气息断绝。   温画缇感觉天一下就昏了。   “大娘子,您做什么呀!”椿岚发急得去扯董玉眉的手,又惊又哭:“您不能这么做!我们娘子是会闷死的!”   董玉眉不耐地推开椿岚,“让开,你是什么东西,我怎么做还要你个死丫头教?”   一头是椿岚的惊哭,一头是范母的无动于衷,温画缇逐渐憋不住了,她怀疑再不出动静,董氏是真会捂死她。  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哪里招惹过董玉眉,引得她如此往死路赶。   温画缇用最大的能力闷住气后,终于忍不住,痛苦咳了两声。董玉眉轻柔地笑着,拍拍她的脸:“缇娘,你醒了么?”   她仍闭着眼。   董玉眉突然俯下身,凑近耳边呢喃,“你可真是个扫把星,家里遭殃,连着二郎也惨死。这可都是你自作自受,报应罢了,原该我嫁给二郎的,谁叫你当初抢了他?”   温画缇心头骤骇,这才忆起,当初曾听人讲过,董家与范家是表亲,董家的姑娘玉眉与范氏表兄乃是一块长大的,两家经常走动。   曾经,范母也有意为两人议亲。只是后来范桢娶了她,董玉眉只能嫁给范桢的大哥。   以前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,主要觉得议亲太常见了,总是认识的人看来看去。或许人家儿女都没看对眼,两家觉得合适,一拍板也就成了。   况且董玉眉也嫁给范桢大哥,和她成为妯娌,这陈芝麻烂谷子的尴尬事还想来做什么?   却没料到,原来董玉眉真对范桢有情,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头,也把罪记到她头上。   董玉眉的手指抚摸着,声音轻的像蛇信子钻入耳朵:“你也该醒了,难道还能睡一辈子呀?你命里带煞克死二郎,还要不明不白死在我们家呀?”   “你死了不打紧,只怕你们温家也要灭门了......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幽幽的笑。   温画缇从没听过这么轻柔却恶意歹毒的话,就像一根根抽入骨髓的毒藤蔓。“你估计还不知道吧,你求尤家没求成,你爹爹的罪定了,就要秋后问斩呢。”   “你爹一死,你说哥哥和妹妹还有活路吗?只怕你们家女眷也要充作营妓了,供别人玩弄取乐?” 第3章 求人   尤二娘子如蔚,曾经爱慕过卫遥,不过那都是曾经的事了。   后来随着卫遥征战沙场,杳无音信,她等不下去,也就另择别家而嫁。   打听到尤如蔚这阵子养胎,就住在娘家。   温画缇再登尤家大门之时,是三日后。   她清早将范桢的亡物收拾出来,封进棺椁。因爹爹的事迫在眉睫,午后便趁着众人忙活,偷摸溜出来。   她必须得趁着范桢还没下葬,自己还不能被休弃前,用这层身份去挨个求人,来救温氏一家。   早春湿润,天落连绵细雨。温画缇撑伞驻足于尤府大门前,心里怎么也想不通。   为什么,尤如蔚那天明明答应,只要撒气完,就愿意替她向宗大人说几句话。为什么父亲还是被刑部定了罪?难道她被尤如蔚诓骗了?!   她回忆起那天当着一众大小仆婢的面,卑微匍匐在尤氏脚前,就觉得万分难堪,好像撕碎她过往全部的骄傲。   她不服,现在是要找尤氏问个清楚!逼问尤如蔚何不守信,不说到做到!   可是温画缇刚伸手要叩门,却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强压下羞恼——自己如今什么都没有,又有什么底气逼问?逼问之后,就能救回爹爹他们吗?   求,还是得求人吗?   温画缇想了想,所有能见到宗大人的门路,其他家无不是称病拒客,也就尤如蔚因为想羞辱她,还愿意见一面。   就在此刻,望着濛濛烟雨,她的脑子里突然又浮出一个名字,隐隐约约。很快温画缇就用力把这个名字排出脑海,比起他,她还是更情愿跪在尤如蔚跟前。虽然都是难堪,但后者显然轻些。   “娘子,我们不进去吗?”   椿岚问话间,温画缇骤然听到一阵马车声,在雨中逐渐近了。   她回头看,远远见护卫们赶着一辆气派又宽敞的马车,华篷流苏顶,楠木窗,细竹帘。再一眯眼,却见车前的宫纱灯赫然刻出一字——卫。   卫?   卫家的人?早听说他近日回京,该不会是......   温画缇警铃大作,登时拉住椿岚,藏身于狮子的石像背后。   不一会儿,马车在门前停下。   先从车里出来的是个女人,温画缇没有去看,并不知她是谁,只听到那女人在笑,嗓音柔美。   “好大的雨,多亏了卫郎载我一程,否则也不知几时才能回家。只是如此一来耽搁你做事,我实在愧疚。”   “小事。”那人似乎停顿少许,余光越过女子,朝后方的府邸望了望。方才笑笑,“絮娘言重了,我也是要往府上来,何有耽搁一说?”   这个低沉的嗓音,对于温画缇来说熟悉又陌生。许是记忆久远,只觉得比起五年前音色有些许改变,当不妨碍她认出此人是谁。   这石狮子能挡住她和椿岚两人吗?   温画缇有些尴尬,不想被他发现,故又往里缩了缩。却发现椿岚反倒比自己大胆,往外探出半个头。   温画缇:!   “娘子,好像是尤家长房的姑娘......”   椿岚压低声音说,骤然被温画缇往回拉。她带着警告的意味瞪椿岚,手臂揽住肩头,直把人锁在身前,再不让椿岚往外看。   马车边的两人还在有说有笑,似乎并不受这场大雨影响。   不过椿岚的提醒,她倒是想起来了。尤家长房只有一位千金,不正是尤如絮吗?   她记得卫遥喜欢过,也曾短暂追求过一阵。   想来这世上真讲究一个因果轮回,数年前的大雨里,她就在卫家大门前苦苦等那个少年回来,而彼时的卫遥却是听闻尤如絮要往香山的寺庙求姻缘,特意赶到半路制造偶遇。   没曾想今日亦像多年前那样,他努力接待他的心上人,而她却在背后默默的等。   只有一点,她的心境却不一样了。曾经她等到伤心又煎熬,生怕等到一个“有情人终成眷属”的消息,而如今她的心里已经没有卫遥,更不愿意被他遇见,单只为温家的事焦灼。   卫遥回京了,已经五年没有见过。明明只有几步之隔,从石像后探头就能看见,温画缇却僵僵站直,没有一个动作。   直到马车边上的人消失,温画缇才从雨幕中撑伞出来。   椿岚将刚才的一切看在眼里,显然娘子与他们有些过节。她不是温家的人,是温画缇嫁进范氏家门后,才去侍奉她的,所以对她的过往概不熟悉。椿岚一边活络酸麻的肩膀,不确切地问:“娘子,还要进去吗?”   温画缇几乎是下意识想摇头,赶紧离开这个麻烦地。可是温家的事在急,她中午好不容易才躲出来。爹爹的罪刚被刑部拟定,若不能在这三日翻盘,往后真没翻盘的机会了。所以今日,她一定要见到尤如蔚!   温画缇咽下胸腔的闷气,带椿岚绕到尤府角门,拿钱打发了小厮向二房通传。   尤如蔚是否会见她,温画缇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反正尤如蔚早在上次就羞辱过她,也清楚她没旁的门路可走,现在大可闭门不认。   温画缇所做不过孤注一掷,父亲下大狱,哥哥至今没走仕途,妹妹又那么小,全家性命都系在她身上,也只有她高嫁能奔波。   人来得出乎意料的快。   “娘子又登门了呀?”尤如蔚的婢女掩笑打量一眼,话有所指似的,带着人走走绕绕进入内室。   管他什么眼色,现在她才是失势之人,温画缇此刻救人在即,不得不忍。   进入内室,窗边的贵妃榻坐了个倩影,一边修剪花叶,一边望着来人笑:“缇娘你可真会挑日子。今天来又有什么事?”   温画缇攥紧拳,直直瞪着她。   “上回我已经让你如愿了。我父亲的事,你也起誓答应过我,要在宗大人跟前替我进言。为何现在刑部定下的罪,还是如故?”   尤如蔚脸上的笑渐消,“话我的确替你带到舅父跟前,可舅父有自己的定夺,这也怪不上我。说起来这根由还在令尊身上,若他什么错都没有,谁还能平白无故给他定罪呢?”   她父亲有错不假,可温画缇深知他的罪本不该落个秋后问斩,举家被抄的下场,这些无异于是惹上别人了。   会惹上什么人,她对父亲官场上的事所知甚少。但至少有一点她很清楚——尤如蔚是二品官的千金,是她所认识贵女中出身最好的,一定有能力保下她父亲的性命,保住她们温氏全家。   她知道尤如蔚厌恶她,上次已经屈辱至极跪在跟前,让她出气。这一次,温画缇同样想谈条件,不管是多屈辱的条件。   她刚开口,话却被打断。   尤如蔚像是想起有意思的事,突然放下剪子起身,施施然坐到正前方的贡桌边,拨弄茶盏,意味深长地问,“想知道此刻除了你上门,还有谁在我家么?”   温画缇身子僵硬,岿然不动。分明在大门就知晓是谁,却装作懵懂的模样:“谁?”   尤如蔚饮茶,打量她的神色。良久后敲敲桌子,“你竟不知道么,卫行止回京了。你能来求我,为何不去求他试试?”   “哦,我忘了。”尤如蔚放下茶盏,悠悠地笑:“他与你有过情意又怎样,偏你有眼无珠抛弃他,嫁去范家。现在他班师回朝,要议亲的人可是我长姐,也没你什么事了。”   “不过你要是想见他一面,我倒是可以为你引路。”尤如蔚遥手一指,“人现儿就在堂屋与我大伯长姐说话,你求我,我是再帮不了。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求他,给他下跪求饶,就像上次求我那样,你不做的挺好的吗?”   温画缇闻言,一股怒火在胸腔叫嚣。   不愧是她以前最讨厌的人,尤如蔚果真清楚如何刺她,伤她脸面。但她已经不再是多年前那个压不住心气,白白吃尽暗苦头的人。她更清楚,卫遥对她的恨意远比尤如蔚想象中要深刻,她才不会找死又找辱的寻上他。   她恨恼地瞪尤如蔚,什么也不再说的走了。   温画缇从角门离开的时候,经过正门,卫家的马车仍在。她知道卫家与尤家从前素无来往,卫遥能在尤府停留这么久,多半就是议亲。   挺好的,郎有情妾有意,卫遥最开始喜爱之人就是尤如絮。没想到时隔多年他还能娶到想娶的,反观自己,她的丈夫范桢却死在上元夜的晚上。   她羡慕卫遥的同时,却想到范桢在河岸被发现时,紧紧牵花灯的手。   五年来,她从未怀疑过范桢的感情,也清楚范桢是最爱她的那个人。如今他就这样离她而去,甚至走前的最后一刻,两人因为争吵,还有点不美好的回忆。   未时三刻,雨下得越来越大。   温画缇回家时神思微乱,没太留心,被大嫂董玉眉发现报给范母,范母因儿子的死本就郁结于心,更是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。   温画缇麻木听着,左耳进右耳出。听完就回到自己屋子里,坐上床,缓缓抱住双膝。   没能救得了温家,在焦灼过后所有的一切无限放大,最后变成一种空洞的、怅然的麻木。   尤其是那句,所有人都让她去求卫将军,声称卫将军定会看在邻里的情分帮她出面。   倘若她不去求,他们最后会将一切归咎于她身上,也不知爹爹、哥哥和小妹,会不会怪她没尽最后一份力?   可她很清楚,尽不了,根本尽不了。  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一件事,卫遥其实非常恨她——   因为再后来,她背叛了他。   温画缇用被子捂住脸,仍是不甘心地想。   难道最后,为了救全家人,她能找上的只剩他吗? 第4章 登门   父亲下狱的这段时日,家里陆陆续续有刑部官员来。等他们清查完,温家府邸便由衙门的官吏看管起来,一律不许人进出。   在范桢停灵的第四天,她实在忧心家人,忍不住又回娘家一趟。   温画缇向看大门的小吏送上白花花银子,噙着泪,盈盈看向他们。   小吏们收了钱,又看她的模样实在可怜,毕竟是温家嫁出去的女儿,终究于心不忍,也就勉强通融她进去看望家人。   温画缇先抱住十岁的小妹安抚一阵,又去屋里找兄长。   自父亲入狱,她哥哥心悲却无能为力,情绪无处发泄,便把自己关在屋子整日写愁诗喝酒,抒其胸怀,现在还醉得不省人事。   她哥哥是个文人,本想走仕途,却因出身不好处处遭受排挤,一腔壮志难酬。   温画缇把买来的解酒药放哥哥桌上,轻叹口气,最后与小妹辞别。   辞别前,小妹哭着问她:“阿姐,我和阿兄真的会被流放吗?他们说,我是女眷,要被充作军资......”   小妹因为害怕,肩膀抖个不停。温画缇用力拥住她,咬牙安慰道:“别怕,阿姐一定会尽力救你们,不让你奔波流离的!”   从娘家出来后,温画缇没有回范府,而在日头下徘徊了许久。   她始终忘不掉小妹的惶恐,与兄长一醉人间,欲生欲死的模样。最后下定决心,鼓起勇气往卫府的方向去。   以前住在荫花巷时,她家和卫府是邻居。后来老太君替卫遥上门提亲,她却执意要跟范桢成婚,两家便因此闹得难看,爹爹只好把家般到别处去。   搬家后,温画缇已经很多年没走进荫花巷。巷子里每一户,一草一木都还有当年的影子。   卫府高大宽敞,门楣气派轩昂,屋宇飞檐鳞次,可里头却十分冷清。   因着父母和叔伯全部战死的缘故,其他几房的婶婶,走的走,改嫁的改嫁,偌大的卫家只剩下卫遥和年迈的祖母——卫老太君。   尤其是后来卫遥从军,整个家也就留一位老妪在。   此刻烈日下,温画缇就站在卫府门前,踯躅着不敢敲门。   她之所以深刻知道卫遥的恨,是因为老太君就很恨她。   当初老太君得知孙子喜欢她后,曾多次登门向温家提亲。而那时她已经对卫遥失望,执意嫁给范桢,几次雷雨天也狠心将老太君拒之门外。   卫氏满门名将,军功赫赫,卫老太君已是一品诰命,何曾被人拒绝过?   卫老太君心中负气,继卫遥参军,后来在世家宴会上碰见温画缇,也再没给过一次好脸色。   现在温画缇就捏紧手里的信。   信上她写了温家的境遇,若他能帮忙向宗大人求情,她愿上门负荆请罪,并答应任何条件。   她不想见到卫遥,只能请门口的小厮代为传达,而后匆匆离去。   回到范家,一连等待两天,根本没有任何消息传来。她在想,是书信没有送到,还是他看了不愿理会,随手丢弃呢?   虽然没见他,温画缇都感觉有些难堪。   偏这时董玉眉又开始撺掇婆婆休妻了,全家人都觉得她是个灾星。   她料想,等范桢尸骨一下葬,范母必定会向族老们上诉,要休妻,到时候真得流离失所了。   娘家的事迫在眉睫,温画缇忍不住,于是又去了趟荫花巷的卫府。   这次她没再写信,而是准备亲自登门求他。可是人刚走到大门口,退却之心摇摇欲升。   这几乎是没有胜算的事啊。   温画缇捏拳望天,困难得有口气卡在咽喉——   估摸上回,卫遥是直接丢了她的信吧?他不愿意,何必再上门自取其辱,遭尽白眼呢?明明都是遭白眼,她却觉得卫遥这份羞辱要比尤家大多了。   可是不上门,又有谁能帮一把?   她想起自己还在牢狱的爹爹,在等待的哥哥和小妹,果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......   温画缇站在大门口踌躇,好不容易打定主意,突然听到铿锵的马蹄声,轰隆剧烈。   心里隐隐一种不安,手脚无措。   她骤然回身,果真看见滚滚尘土,一人骑在马背上,手握缰绳,衣袍猎风。   熟悉又久远的一张脸,很年轻,眉间杀气,凤目依旧俊气,却是比从前多出战场浴血归来的浓烈气息,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。   烈阳下飞尘摇滚,他勒住缰绳。马抬蹄之际,突然投来不经意的瞥,片刻的怔忡,半晌才收回目光,再度恢复冷漠的姿态。   比起卫遥,温画缇认出人后几乎不敢看他。后来反应过来,早晚都要求他。   她仿佛挣破天地才鼓舞动自己,迈着艰巨的脚步一点点过去,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   温画缇微垂头,只瞥见他深玄衣袍的一角,声音很小:“卫...卫将军,妾有一事相求......”   说完这句,温画缇就隐隐捏紧手,十分紧张,在等他下句要说出什么羞辱气愤的话。   但出乎意料,那人只是偏头看过一眼,嗓音微淡:“是你啊。”   听不出他的情绪,感觉不到是生气还是羞恼。温画缇也一时愣住,在想,是该开门见山呢,还是趁他好说话的时候再客套两句?   温画缇想了想,最终决定先问那封信他是否看到。   “卫将军,两日前曾有一封信到贵府,是妾送的。妾有一请,不知将军是否阅过?”   温画缇说完,心拔了拔,反而更紧张了。   她察觉到卫遥投来的目光,似乎在思索一件事。然后他开口了,却不对她的话进行颔首或否定,只说,“跟我进来吧。”   他的意思好像是,要进府详谈?   温画缇突然看见希望,心情雀跃不少。   对,起码他看起来不像是要羞辱她,也不像是要忽略她!   护卫们让出一条道,温画缇跟紧他步伐往卫府走。   走进卫府大门,看见没变过的一草一木,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。小时候她喜欢卫遥时,最勤跑的就是卫家,反正是邻居,来往很方便。   但是后来当她放弃卫遥,也就多年不曾来过此地。府里的亭林山水,都只留在记忆的灰暗地带。   他步履如风,衣角起飞。温画缇跟在身后,不知怎么就想起从前——她也是这样追着卫遥走。只是那时候卫遥闲她烦,多管闲事,不太爱搭理她。   温画缇忆起以前,心里生出不合时宜的气。不过求人在即,还是被她压下了。   走进堂屋,卫遥撩袍坐下,让她也坐。   温画缇刚提了提衣裙,便看见手边桌上有一份庚帖,炽红刻花,十分精致。多扫一眼,才发觉庚帖上是生辰八字。   她愣住,突然问出口:“你要议亲了吗?”   卫遥的目光朝她投来,而后点点头,撑起下巴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问她:“是啊,怎么了。你不都嫁人了,难道不许我议亲?”   他的眸光不复进门时的凌厉,反而多出几分柔和。看着她,淡淡含着笑意,像是觉得她不可理喻。   温画缇被他看得赧然,沉默良久,才看向他说道:“絮娘很好,恭贺你得偿所愿。”   她说完这句话,目光便停在茶汤,没再看他。   “你怎么肯定就是絮娘?”   他也默了少许。   不久后,就传出他不停拨弄茶盏的动静,叮叮当当。   直到卫遥连续灌下五盏茶,侍者送来第六盏,他终于心烦意乱,坐直身体,探究地看向她:“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?”   进门前不就说过吗?   温画缇又默了一默,总觉这人记性好像不太好,故意整她,要她难堪似得。   但,毕竟有求于人家。于是她放低姿态柔声说道:“就是两日前妾在信中所言,我父亲他如今在牢里......”   温画缇终究有些难以启齿,没再说下去。但她知道,卫遥一定明白她意思。   “所以,你想让我帮你跟堂姑父求情?”   她有些羞郝,点点头。   卫遥撑起下巴看她,只笑:“换作以前,本来也不是什么麻烦事。可是如今,我为什么要帮你?”   他的嗓音轻飘,像块捉不住的云,眸光静静望来:“你,又是我什么人?” 第5章 十万   温画缇答不上来,抿唇盯着他,他也同样在看她。   五年不曾见过面,说过话,抛开过往恩怨不说,现在一见面就要求他帮个忙,此理的确很难说通。   她想,即便她是卫遥,也不会乐意帮现在的自己。   她本就很在意脸面,先前为了阿娘的事不得不奔波人前。可是被卫遥的目光这样一看,原先丢开的脸面又点点汇入身体,激得头皮发麻。   虽然他眸光很淡然,甚至没有羞辱的意思。   温画缇撑不下去了,可是心头钳压过大的事,又不甘心这样放弃。   她再一次说道:“曾经对不住你的事,我可以负荆请罪,只求你帮我一手。”   “不用了。”   卫遥敛神,倏而朝门外望去一眼——上元过后很快要入春,门庭苍木欲绿,鸟鸣声渐,却总觉得还不够,不够春意芳菲,他还有个想要抓住的东西。   卫遥陡然看她,眼神意动,似是在等什么。   不待他开口,温画缇已经匆匆整理裙角站起,仓促说道,“对不住,是我唐突上门了,我这就走。”   温画缇走得飞快,快到身边景致如幻似影,这世上的任何声音已经变得嘈杂,与她一隅相隔。   一句不用了,彻彻底底将希望粉碎。   她只觉脸丢到没边,以前那么骄傲,现在放低到此等姿态求人,卫遥虽不动于色,怕不是早在心里把她笑个遍吧?   温画缇没再管任何人地跑出卫府,咽气捏拳,又开始重振旗鼓,把破碎的心收拾   ——既然再没有门路可走了,兄长和小妹明早就要踏上流放的路,那只能她亲手为家人的路途打点!   打点就需要花费钱财。   以前过得苦,温画缇从小就喜欢钱。   五岁开始,富家同龄的孩子还不知白银为何物,她就已经懂得攒钱了。有足够的钱,才能让人有底气,倍感安全。   把十六年所攒下的体己钱从箱底取出来时,温画缇肉疼死了。   她爹爹以前是个小举人,穷得叮当响。后面来京城当官,也只是七品芝麻官。她攒的钱加上嫁妆目前有四千两。   四千两对于普通人家,虽然几辈子花不完,可这些钱用来打发监司和路上的狱卒们,也不知够不够。   况且还有个问题——   爹爹家产被抄,她也只有四千两能救人。等到钱都花光,他们兄妹三人往后又该如何生存?   攒了十六年的体己钱啊!就要毁于一旦了。   温画缇与它们难舍难分,揣入怀里蹭蹭,宝贝的不得了。   最后只能揉摸沉甸甸的钱袋,长叹出声——哥哥和小妹,是一定要救的!   今日是范桢停灵的第六日,明天头七,棺椁就该下葬了。   只待范桢下葬,范母巴不得她走,要不了多久就会召来族老们商谈休妻的事。   所以温画缇打算趁今天,把嫁妆里的首饰拿去当铺卖掉——那个典当行的掌柜便是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的,等到她被休,还不知道要怎么压价呢!   温画缇用衣裳,里一层外一层包住金簪首饰,又往包袱丢进几件衣裳。   她要典的是自己嫁妆里的首饰,不拿范家分毫钱。不过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,她还是想了个离开的新借口——给娘家小妹送衣物。   温画缇刚抬脚出房门,迎面便看见了长岁。   看见长岁时,她是有些吃惊的——自从范桢死亡,长岁也跟人间蒸发了一样。   由于长岁是范桢的贴身随从,停灵期间范母曾派人多次找他,却没见过踪迹。   此刻,他就活生生站在温画缇门口。   长岁手里捧着一盒古香木制的匣子,递过来。她打开一看,竟有厚厚一沓大面额银票,银票底下还压着几张地契。   长岁的意思是要她清点。   她数了数,这竟是十万多两,连地契上的铺面,都在洛阳最繁华的地段。   温画缇登时愣住,“这是?”   长岁道:“这些都是二爷留给娘子的,是二爷名下全部的钱财。”   “本来二爷在汴京还有铺面,但二爷说要全部变卖折钱,小的这几日便在处置此事,折的钱都在这些现银里,娘子务必收好。”   “二爷说,即便日后娘子要离开,孑然一人,也没娘家可依,这些钱能保娘子一世荣华富贵。”   温画缇惊得说不出话。   十万两,这么大的数,即便对于范家如此望族来说,也不是一个子弟能随时变现的。   她惊疑不定又看长岁,恍然意识到,或许范桢很早就在准备了。   他为什么要准备这些?   记忆中的某个点,突然由深处扯出——她当时便不解,为何成亲后的范桢变得吝啬。   他嫌伺候自己的丫鬟仆人太多,吵人没个休息,因此跟范母说,要把兰花院的人裁掉一半,他不要伺候的。还问范母,要把每月省下的开支,都折成现银给他。   她当初只觉范桢此举荒诞,世家大族的公子身边怎么会无人伺候?   但范桢铁心不要,范母骂了几句也奈何不了。最后为了脸面,还是给他留下两个做粗活的仆婢。   温画缇回顾这五年,如今想来,范桢好像也只对自己抠门吝啬,未曾苛待过她。她的吃穿用度跟世妇们一样,没有差的。   难道他这五年一直在攒钱么?   这样一想,很多在过去斑驳灰影的往事,却同时涌入脑海,渐渐与今日的局面照应。   原来早就有蛛丝马迹了。   温画缇骤然抓紧长岁的肩膀,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他还瞒了什么?他为什么要怎么做!他早料到自己会死?”   一连四个问题,长岁不吭声,只牢牢记住吩咐的事,没有对其中任何做出答复。   他只是任温画缇抓,想起旧主,木头脸终于出现一丝裂痕。难得由着自己的心,哀恸道:“娘子,我们二爷的死不是意外,是被人蓄意谋杀的!”   她焦急的忍不住骂,“你这不废话吗?上元节本就城防牢固,满大街都有巡城的守卫,他却能被人射杀在浮生河边,我从没认为他的死是意外!”   温画缇发觉自己要火气攻心了,看看别处缓两口。   她努力地压下躁动,又抓住长岁,蹙眉放低声音:“快说呀!官府都查不到的事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是谁杀他?”   长岁抿着唇,又变成一根不会说话的木头。   温画缇明白了,长岁一定知道,范桢也早料到,但是范桢不想让她知道。   她早已领略过长岁,他要是不愿说,谁也撬不开他的嘴。温画缇心烦意乱地瞪他,目光再度回到匣子。   这些地契为何都是洛阳的?   刚刚是不是说,京城的都被卖掉了?   长岁见温画缇在看地契,想起旧主的吩咐,主动开口:“二爷说,娘子日后离开京城,可以往洛阳去。二爷已替娘子在洛阳打点好了,这些铺面都归娘子所有。”   “娘子,如今朝堂看似祥和,实则底下动荡,皇权不稳,迟早要迎来乱世!娘子定要离开京城,早做打算!”   “小的与二爷签的是死契,以后娘子就是小的主人。长岁定会护送娘子平安到洛阳!”   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  温画缇把木匣收好,继续背起大包袱离开房门,耳边陆续回荡长岁的话。   他说皇权不稳,乱世要开始。   可乱世跟她有什么干系?她的心很狭小,也很自私,只想她的家人都在就够了,一家团聚,长长久久在一起。   明早哥哥和小妹就要踏上流放的路,她一定要去救他们!   范桢给的钱她还不敢轻易动,生怕有何变故,只是全都收在一个极隐秘安全的地方。温画缇还是打算变卖自己的首饰,先筹到四千两再说。   彼时正值晌午,晴阳普照,范母和几个叔伯都不在家,他们去了城郊的普陀寺,要在范桢下葬之前,将他的旧物交由法师超度焚烧,好入来世轮回。   自从范桢死去,范府这几日都是来吊唁的宾客,飘荡着哀哭啜泣。到了今天,便不怎么见宾客。   此刻的范家难得寂静,肃穆,只有偶尔风吹草木的动静。   温画缇打算从角门离开,在经过堆放杂物的耳房时,突然听到诡异的动静。   自一墙之隔传来。   先是木桌猛烈撞动的嘎吱声,她放慢脚步,屏息凝气,不久后听到女子吟哦,又是哭泣又是求饶。   最后伴着娇娇娆娆的喘笑,“你个王八蛋,什么心肝啊,说我是心肝?还这么久不来看我.......唔,你轻点啊......呜呜呜......”   窗前有一株秋海棠,此刻的温画缇正好经过海棠后,闻声朝那窗户瞥去。   只一眼,她便傻了,几乎让她精神恍惚。   男人熟悉的脸庞,麦色胸膛精壮,两臂正撑在桌沿行苟且之事。   她怔怔望着,呢喃道:“范桢......” 第6章 囚衣   身下的女人两臂雪白,热得流汗之时,微微仰起脸。   那张脸......   温画缇看得呼吸凝滞,竟然是董玉眉!   不对,她再一看那个男人,俨然七分神似范桢的模样,却不是他。   范桢的胸膛比他要白些,脸也白净。此人脸色黝黑,尤其到了脖颈那块更是泾渭分明,一看便是常年曝晒在烈日下劳作的人。   而董玉眉这个有丈夫有孩子的人,竟然与他......  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,这出戏好像老天要她撞见似的!   温画缇骤然觉得,压在胸口的恶气有了发泄处——就在前几天,她还在恼恨董玉眉两面三刀,没法报复回去。眼下这不送机会来了?   心中虽叫嚣,这件事定要在范家人跟前狠狠揭穿。但此刻范母和长辈们都不在,连董玉眉的丈夫也不在家,就不算是个好时机!   而且也不能这么贸然闯进去捉奸,太危险了,现在家里没人,杂房附近也没仆婢的踪迹,指不定那两人为遮掩丑事,随便一榔头敲死她。   这两人敢在家中偷情,想来也不是头一回了,以后还有说不清的次数。   温画缇想罢,就回去找长岁,领着他也来看一眼。   赶回来的时候两人还在颠鸾倒凤的兴头上,没有作罢迹象。长岁望见跟范桢极为相像的脸,跟她一样,登时大吃一惊。   温画缇低声与他说道:“你帮我查查这男人是谁,他家也暗中去趟,说不定能搜罗出跟董氏偷情的证据。”   不过插曲,温画缇交代完,最后偷偷来到典当行,把一包袱金簪玉环全部推给掌柜,最后得到的银钱也如她所估计那般。   一觉到翌日清早,妹妹和哥哥就要坐囚车出京了。   今天也是范桢的头七,棺椁下葬之日。范母盯住她要出门的架势,厉声拦住:“你要去哪儿?”   温画缇道:“哥哥和小妹流放出京,我去送他们最后一程。”   她说完就招呼了椿岚和长岁,准备登上马车。   “回来!”范母一身素白,气得脸色青紫:“你既嫁出去,那便是泼出的水,哪有三天两头回娘家的道理?你和他们已经没关系了,否则你为何没被流放?”   温画缇抓车橼的手紧了紧,却还是要上车。   范母又哭又喝斥:“这些年桢儿如何待你,你不知吗?今日他的尸身就要下葬,你却不来送送,有你这样当人妻子的?”   “夫君待我的好,我一直都知道。我去打点完哥哥和小妹的事,很快就会赶来送他最后一程!”   说到这儿,温画缇忍不住回头,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愤然地顶撞婆母:“什么泼出去的水?难道我在你范家就不是被泼掉的水?难道你就不想休我?你们一直觉得我是灾星,克死夫君,可至少我爹爹,我哥哥,和我十岁的小妹都没你们邪乎,信这些鬼神!他们,是爱我的家人们。”   温画缇说完,再不屑与范母多语,匆匆进入马车。   车帘一闭,黑暗上袭。温画缇心里有丝丝麻麻酸涩,说不出来的感受。   其实范母有一句话说得没错,这五年来范桢待她到底如何,她即便是个瞎子也能感觉出来。可是为什么,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不能永久相伴呢?   是谁要杀了他?   温画缇想起上元夜的开始,他一个人走向马车,那时或许就已走向死亡,他就像只振翅的飞蛾,绝望却无可奈何的扑入熊熊烈焰中。   她怎么可能不难过呢,只不过她的背后还有陷入险地的娘家。她只能死死压制住,才能留出心神去救家人们。   马车朝温家的方向飞驰。   到了贴封条的温府,温画缇没看见来接人的囚车,便花银子找小吏打听。那小吏说,囚车一早来,把人接走了。   “一早?”   温画缇急得又拉住小吏问:“一早是多早?往常不都是辰时才来接人吗?现在还没到辰初啊!”   小吏无奈道:“天还黑的时候囚车就来了,现在人都出城了。娘子来晚了。”   温画缇闻言大惊,猛地往城门赶去。   哥哥和小妹要流放之地都在北方,温画缇坐着马车一路北上。   先风风火火出去城门,沿着河道而走。   她记得小时候,卫遥就跟她说过,那些被流放的囚徒得走三个月,为了方便取水,队伍都是沿河流走。   马车内,温画缇拉开竹帘。一边心烦意乱吹着风,一边在计算——   虽然哥哥和小妹是坐囚车出城,但出城后就是步行。   这次被流放的罪臣家眷共有三十余人,一行人步伐不一,浩浩汤汤,应该也走不了多远吧?她乘着马车,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追上人!   果真如温画缇所想,马车追了接近一个时辰时,她看见前方正有三十余人在赶路,还有穿褐衣的狱卒拿鞭赶人。   她给长岁递了个眼色。   长岁便从马背跳下,几步追上,塞两锭沉甸甸的银子给狱头儿:“这里可有温家的人?我主子想跟他们说两句话。”   “温家?”狱头儿似乎纳闷了一下,“不知道你指的是谁,你去队伍里看看吧,不要讲太久,我们还急着赶路。”   长岁致谢,往队伍里走去。   长岁常年不是待在范桢身边,就是跟着温画缇,因此他与温画缇的兄长和小妹也见过很多面了。   长岁的目光在三十余人的行队中一遍遍扫过,却没有看见那两张熟悉的面孔。他脸色微变,快步走到马车边,“娘子,他们不在。”   温画缇心提起,骤然下车,亲自把队伍里的人一个个看过去,果真没有他们!   她焦急地看向狱头儿,“人呢?怎么没有温家的人?”   狱头儿也不明所以。   本该不用再搭理她,但看见她穿的绫罗绸缎,戴的簪环首饰非富即贵,又不太敢得罪,便招来同僚高个子的狱头儿问道:“咱们队伍少人了?”   “噢,是少了两个人。”   高个子的狱头说,“你后面才赶过来的,不知道。早上出城门时上头传来旨意,要把温家的两人并到西行的队伍里。”   温画缇塞出一锭银子,又问,“他们要流放到哪里?”   “西北的赤炎山。现在,人正往陇西道走呢。”   高狱头儿看在银子的份上,好心给她指了一条道:“小娘子您穿过前面那片田圃,一直往西,或许能很快追上人!”   “好,多谢。”   温画缇连忙召长岁回来赶马车,一路往西而行。   车里她气得把改旨意的皇帝痛骂一通,骂得狗血淋头。这可把旁边的椿岚吓得不轻,心想,好在皇帝隔着千里听不到,不然娘子就该跟温家的人一同流放了......   天气说变就变。   赶路到傍晚,天色渐沉,拢着黑压压的乌云,欲有大雨倾注之象。   没料到赶路会这么久,大家有些口渴。   椿岚拿着水囊到河畔边取水,望见河面漂浮的衣物时,骤然惊呼:“娘子您看,河上飘着两件囚衣!是有人落水了吗!”   温画缇心头不安,也下了马车踱步过去。长岁去林子里找了根长竹竿,把囚衣从河面勾过来。   这两件囚衣血迹斑斑,被撕咬的破烂不堪。当她看到囚衣上绣的“温”字时,手筋的力气突然一松。   天下起哗啦啦的雨,温画缇捧着两件囚衣,由椿岚掺扶,失魂落魄地登上马车。   车舆外,长岁收拾缰绳说道:“娘子,雨下得实在太大,路不好赶!现在天色将晚,必定赶不回京城了!小的刚刚进竹林,有看见一座破旧的山神庙,经久未修,竹竿也是那儿找的,没有人住,先去避雨可行?”   温画缇有些失神,直到椿岚摇了摇她的手臂,她才迷迷糊糊嗯了声,“去吧。”   ......   温画缇没什么知觉,由椿岚扶着她走进山神庙后,她的身体便像一块松松垮垮的布,从椿岚手里滑出,流躺草席里。   窗外狂风呼呼地刮。椿岚找来两块木条,将窗户顶住。而后就听见地上的人极小声,迷惘问道:“你觉得我哥哥和小妹身亡了吗?”   椿岚隐叹一声,心里也为她难过。   怎么可能还活着?   椿岚分明看见,长岁把囚衣打捞上来时,一件囚衣口袋里还有手绳。   那手绳椿岚见过,是五天前娘子给小妹编的平安绳,系着一粒小小的金豆。金豆刻写小妹的名,这是错不了的事。   长岁不是也说过吗,这条河其实不是河,而是一片江,江里有许多土龙,曾经就有不少打渔的小舟被吞吃掉。   因此她在取水之前,长岁特意让她小心些,离得远点,在浅水处取就可以了。   椿岚觉得,温家兄妹二人极大可能是在江边取水时,一个不慎葬身鱼腹了。   她虽然这样想,却不敢这样说给温画缇听。   她只能宽慰道:“娘子勿要多想,刚才雨稍停,长岁不是叫顺儿去帮娘子继续追人了吗?娘子只管等消息就是!”   温画缇点点头,闭上眼。   赶了一整天的车,她此刻十分疲倦,又没有精神,很快躺在草席里眯了一觉。   山神庙外的雨势又渐渐变大,突然一声惊雷将她从梦中惊醒。 第7章 山神   昏暗的山神庙,夜晚什么光都没有,只有长岁用火折子点的柴火。   这趟出来,温画缇以为只是去送家人,所以没有多带人就匆匆上路。   现在待在她身边的只有三位,长岁、椿岚,以及去找人的护卫顺儿。虽然人手不多,但长岁的功夫很好,她一点都不怕。   其实远谈不上害怕,她现在已经没知觉什么叫害怕了。比起这个,她更焦急她的家人是否还活着?   椿岚见她惊醒,忙从柴火边坐过来,“娘子可饿了,奴婢去车上取些干粮?”   温画缇摇摇头。   睡一觉醒来,头已经不疼了,就是心硌得慌,没有食欲。   “顺儿还没回来吗?”   话刚落下,有人在敲山神庙的门。长岁忙过去查看,确定是顺儿后才放人进来。   “追上人了吗?”   她迫切问道。   顺儿累得气喘吁吁,因为半路突然下雨,身上淋了些水渍。他一边擦着,一边同温画缇禀报。   原来顺儿追出去,两刻钟的时候才追上队伍。这批囚徒向西而走,顺儿特意花银子朝狱头儿打听,果然是罪臣家眷,要流放去赤炎山。   可是顺儿把人脸一张张看过去,却没看见温家的两人。后来他问狱头儿,才知道这对兄妹在江边取水时,一条土龙正暗中朝他们游近。先是小妹被咬住半截身子,后来哥哥为了救小妹也豁出去。   千斤重的土龙,本来就极难险中脱身。两人又扣着手铐脚铐,只能被活生生拖入江中。   顺儿小心翼翼地说完,所有人都觉得娘子会崩溃,嚎啕大哭出来。   可是并没有,整个庙里静得只剩雨声。   温画缇垂着眼眸,又慢慢躺回破旧的草席中,就好像听了件习以为常的事,并不让人有所波动。   “娘子...娘子?”   椿岚有些担心地靠近她。温画缇一条手臂盖在眼眸上,另只手朝她摆摆,声音疲倦又有些低微,“我无事,你要累了也先休息吧。”   椿岚见她还肯说话,不免放心了些。点点头,“嗯,娘子若饿了就叫奴婢,奴婢去马车拿干粮。”   长岁也说:“娘子先睡一觉,明早醒来若无雨,我们便能回京城了。”   温画缇又嗯一声。   庙外雨沙沙,纷纷落进她的心头。   虽然常有人说她矫情,但她很少会哭。以前在学堂被人欺负时,她宁可忍着疼,抑或破口大骂,也不想在仇人跟前掉眼泪。在某些方面,她跟卫遥倒是相似的。   不知不觉,她的眼中渗出灼热水光,只有手臂能感受到。   温画缇想,现在长岁、椿岚和顺儿怎么也不说说话?她现在很想听到别人说话,热闹的声音。   她挪开手臂,透过微烫的水光,悄悄眯眼一看——哦,原来椿岚和顺儿太累了,已经随便卷了块草席闭眼睡下。只有长岁,还像跟木头似的守在门边。   温画缇忍不住笑,这世上怎么有会守门的木头呢?   噢,这根木头,还是她夫君留给她的。   夫君......   温画缇在心头喃了喃,突然想起,她夫君已经不在了。   他们也曾在山神庙拜过姻缘,那是一个春天,范桢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走进山神庙。他平时走路很快,只有跟她走的时候,才是慢的。   他执着她的手,带着如火苗微跳的希冀看向那山神像——   “别人都说姻缘该在月老庙求,我却不以为然。缇娘,山神化雨化雪,孕育万千生灵,我们只要拜过山神,我们的姻缘也将由它孕育出来。”   那时候她听着娇羞又欢喜,现在只觉得悲从胸来。   什么山神,什么孕育姻缘!   为什么她和范桢都虔诚拜过它,却还是没有结局!   温画缇此刻再看向这座庙宇正前方的神像——天色黑暗,她只能借着一点柴火的光,描绘出它有多高多大。   可是这神像修得再高再大又有什么用呢?它们又不是神,何曾听到过她的心声?   她想要范桢活着,想要她家人活着,想要一切爱她的人都活得好好的,为什么这点卑微简单的祈求也不能满足?   温画缇怨恨又难过地想,想到泪眼朦胧,又困又难熬。   她闭上了眼。   梦里是一个月前的晌午,范桢在西窗边踱步,斟酌地写下好几封信。   写完,他将这沓信递给长岁:“你拿去送吧,勿必要送到洛阳,交到他们手中。我想请他们日后看在我的情面上,好好关照缇娘。”说完便叹口气,“等到她一无所有那时,我真怕她会撑不下去。”   长岁收好信,却道:“主子不必忧虑,娘子定不是那种软弱之人。她今早上还怒气冲冲,跟尤娘子大吵一架呢,只因为尤娘子说她的胭脂老土廉贱,早过时的东西白送都不要。”   他闻言却笑了声,“你是变法子说她蛮横?”   笑完,范桢却兀自叹了口气,“她只是外强内弱罢了。她有爹爹爱她,有哥哥妹妹爱她,可是一旦这些亲缘离散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你觉得人走投无路之际,大多会做什么?”   “连续三回没考上秀才,觅死寻活的书生都不少。他们还是男儿呢,你怎知缇娘就一定撑得住?”   后来范桢想了想,只有一句话,要长岁在死后带给她,“你告诉她,没有我在,范家就不是久留之地。我把我所有的钱财都留给她,哪怕她日后嫁人也好,或者远走他乡,独自生存也好,都不要留在范家蹉跎。”   说完这些,他又摸着下巴寻思了好会儿,忽然眼睛明亮,温柔笑着展望:“要去就去洛阳吧!这几年世道很乱,将来的汴京也要变天。而洛阳远离朝堂,那块地方风土人情都好,适合她好好过日子......”   温画缇湿了眼眶,刚想伸手摸他,彼时他和长岁、连同屋里的一切陈设都如幻影消失。   茫茫天地间只剩狂风掠过,她看见年幼时父亲抱她走夜路。   父亲指着满天星辰中的一颗,对她说道:“皎皎,这是你阿娘。她虽然离世,却化作星星在看你。”   年幼的温画缇不解,用稚嫩的嗓音问:“爹爹,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星星吗?”   父亲琢磨了下,“嗯...或许吧。”   她鼓拍小手,兴奋道:“那我一定要做最亮的那颗!”   说罢她就被父亲敲了头,“童言无忌童言无忌,这话可不能乱说!”   接着她又看见十三岁的自己,正和卫遥一块坐在草地上。   他刚为她,跟别人痛殴一架,彼时嘴角青肿,脸上伤痕累累,衣袍也被人用匕首割开无数道血口,渗出温热的液。   她问卫遥疼不疼,卫遥说不疼,“没事,我也把欺负你的人打得哭爹喊娘。”   她感动坏了,一把抱住卫遥,却听见他吃痛的闷哼。   她吓得赶紧撒开手,“你竟伤得这么重吗?要不还是赶紧回府,让老太君找郎中来?”   卫遥却道,“不了,她肯定以为我在哪里惹祸,还要家法伺候我十几鞭。我都这么重的伤了,肯定再挨不了她的打。”   夜色悠悠,山坡草野中,卫遥吹着清凉的晚风,亮着眼睛看她:“我和你一块吹吹风就挺好,我感觉伤都好了一半。”   “真的吗?”温画缇认为他夸大其词,耍坏地捏了捏他的手臂。   他脸色一变,骤然呼痛,却是恶狠狠把人扯来抱入怀中,试图用这种方式制止她。   没人注意到他耳根不适宜地红了,却还在恶狠狠威胁温画缇:“不许再捏了,不然我就把你丢下山坡!”   ......   温画缇猛地从梦中醒来,却发觉夜湿冷,汗涔涔。   她曾经拥有的这些都不见了,哥哥没了,小妹也没了,她的身边只剩下破旧的古庙,还有范桢留给她的护卫——长岁。   可他为什么要把长岁留给她,而不是亲自来陪她呢?陪她走完余生......   雨声不歇,耳边还有椿岚和顺儿的呼噜声,地上的柴火冒出微光,并未燃尽。   温画缇僵直回头,看向庙门口——自然,长岁也还在守门,站立闭眼稍作歇息。   温画缇喘了又喘,却发觉胸口的气排不出。她悄悄走向长岁,指头戳了戳他的肩。   长岁立马就醒了,并肩站直:“二娘子有何吩咐?”   温画缇小声道:“你有没有听见狼嚎声?”   长岁侧耳靠近门边听。   “恕小的耳拙,并未听见。”   长岁要是耳拙,那就没几人耳朵灵敏了。   温画缇有气无力地啧了声,“你再听听,分明就有,定是你睡着了没听见,它刚刚还在嚎呢。”   长岁无动于衷:“嗯。”   温画缇又道:“我好害怕,你可以去外面看看是不是真的狼吗?”   “你就去看看,好吗?它嚎着我不敢睡。我听二爷说你以前杀过狼,你也去劈了它,好吗?”   长岁本不想走,却耐不住女人催。最终还是抱起一把剑,无奈道:“行,小的去看看,娘子一定要把门关好,免得狼跑进来。”   她乖顺地点点头。   等到长岁一走,她望着庙中高大的山神像,终于忍不住流出滚烫的两行泪。  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了,爹爹要秋后问斩,哥哥和小妹都葬身鱼腹,就连爱她的丈夫也死了。   她的丈夫知道她爱钱,给她留了好多好多钱,说能保她一世荣华富贵......可是、可是,有家人的荣华富贵才有意义,她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做什么?又买不来她的家人,买不来挚爱她的人......   还是把那些钱都留给长岁好了,也不枉他忠心多年。   温画缇松开臂弯的绫罗披帛,将它撕成一条又一条。   而后把它们紧紧系在一块,吊在山神庙的梁上。   她两手握住这条由她亲手而制的白绫,望着山神像,绝望却埋怨地想:你也不是神,为何人人都要拜你?你要真是神,觉得我妄言,敢不敢应验我这一回?我想与家人团聚,下辈子还要跟范桢做夫妻。   她低喃着,将头伸入白绫,双脚摇晃中蹬开木凳,等待渐渐逼近的死亡。 第8章 要你   庙外狂风劲吹,大雨如注,雷声轰鸣。   苍白的惊雷劈开庙里高大的神像,而草席里,椿岚和顺儿大概是真累了,还在呼呼大睡。   温画缇心想,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了,只盼望下辈子能得个圆满。   她还要她的家人,还要范桢。   她沉寂的闭上眼睛,感觉脖子被勒紧。逐渐紧绷的疼痛从下颔传来,她突然有些悔了,早知道选个不疼的死法。   可是不过下刻,却听到庙门轰得一声被踹开,冷气飕飕。   一柄钢刀如雷霆之势飞来,如战场的箭,悉数斩断白绫。   她猝不及防跌落草席,泪眼中看着那人一步一步朝她飞奔而来——那是她多年未见的竹马,卫遥。   那人浑身淋得湿透,朝她徐徐蹲下身。晦暗的目光有无措,不甘,痛苦,很快却涌上失而复得的喜悦。   庙中昏黑,柴火也烧得奄奄一息,温画缇并不能清楚看见他的脸。   她察觉他冰凉的手指在抚摸她的脸,“为什么要寻死殉情?我如今已是一军之将,可比得上你那年轻的翊卫郎?”   温画缇看见来者是卫遥的时候很错愕,这是她从没想过的人,她原以为,是长岁从树林回来了。   为什么是他,为什么他会过来,这个本该疑虑的问题却对她说已经失去意义。   她懒得去想。   她只觉得疲惫不堪,没有心力应付。   温画缇仰着头,微微麻痛的看他:“你怎么配跟他相提并论?他是我最爱的人。我为什么不能死,我的家人都不在了,我为什么不能去跟他们团聚?!”   她盯着卫遥抚上脸的手,颓丧又冰凉道:“松开。”   他不肯松,拳头似乎捏了又捏,还是不肯罢休。咬牙切齿问她,“你为什么要死,就只为了他么?如果你的家人都还活着呢?”   都还......活着......?   听到这句话时,似乎有血液逐渐回注她的身体。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哥哥和小妹,不都已经葬身鱼腹了吗?   她的眼珠骨碌而转,两手紧紧抓住卫遥袖子:“你什么意思?”   卫遥见她不信,立刻朝外招呼,很快有士兵拿着一封书信进来。   温画缇抽出火折子,借着微烛浏览那封信,果真是她哥哥的字迹。   哥哥在信上说,教她勿要担忧,他与小妹均已得救。只是因为假死之身,现在被藏到别的地方,还不能露面。   卫遥猜她之所以这么寻死,是因为那两件带血的囚衣,而后她又真的去找,没在流放的队伍中找到人,才认为他们全都死亡。   若不是他晚来一步,险些就要错失,卫遥心颤地用力抱紧她,在耳边低声:“金蝉脱壳是我让他们摆脱流放的办法,兄妹二人都已在我手上。包括你的父亲,我也会让他平安活下。”   “皎皎...你想见他们吗?”   温画缇听得骇然,他说什么?爹爹可以平安活下?   可是之前,她已经四处奔波,她甚至找到卫家,找到他跟前。她说她愿意负荆请罪,他都没有吭声要帮忙,这次为什么又?   卫遥不是恨她么?   多年前那场暴雨,卫遥满身酒气敲开她家的门。问她,有没有可能退了亲,换我?   那时她悠悠地笑:凭什么?我相中之人年纪轻轻就是翊卫郎,你哪里好?   后来他一气之下上了战场,数年杳无音信。人人都觉得卫遥应当恨极了她,连她自己都如此认为。   温画缇盯着他,眼珠仍在骨碌转动。   她被他拥在怀中,感觉不到任何温度,只有铁甲淋雨的冰凉。   须臾后,她盯紧他,突然惊疑不定地问道:“帮我,你这次要什么?”   卫遥将她从怀里松出,抬手理她微乱的鬓发,捋出一张水光娇俏的脸。   过去的念念不忘,到后来他远征沙场五年里噬骨锥心的想念——卫遥大她三岁,仍记得十六岁那年在山坡草野上吹风,望着满天星河,他无意间问,“你仰慕什么人呢?以后会嫁什么人?”   不过是无心的一问,她捧着脑袋看山底万家灯火,说道:“我最仰慕李广卫青这等将军,抗得了刀杀得了敌,护得了一国安宁。”   再后来他后知后觉才发现心中所爱,向温画缇示爱未果,得知她要跟范家成婚,心生绝望下才想起多年前的无意一问。   只因这一句,他终于披起铁甲,在她新婚之夜上了战场。而如今他真的成为将军,浴血奋战,杀敌千万,得胜归来却亲自听她说不爱了。说他怎么配跟她的亡夫相提并论。   不甘和嫉妒的种子疯狂生长。   所以这次,他要什么呢?   他抚摸她的鬓发,垂眸而视,终于缓缓道出一个字,“你。”   温画缇听到这个字眼,胸口有条血斑毒蛇,噌噌噌地滑。   要她,要她做什么呢?她从来不吃回头草,她以为卫遥必定也是,也会讨厌她,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种想法。   她顿觉鄙夷又可笑,难道前几日她找上门的时候,他之所以不松口,就是她要主动献出自己吗?   温画缇冷笑道,“你真是让人可笑。”   他垂着眼,仿佛听不懂谩骂,只是在一瞬间,神情些许低落无措,很快又被某种疯狂的执念所占据。   卫遥微颤地捧起她的脸,而后,低下了头。   从他说,她的家人会活下来时,温画缇就一直死死盯住他。   直到唇瓣传来温热,他身上凛冽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,她才冷笑一声,闭上了冰冷的眼目。   庙外雷雨交加,幡布飞舞,他唇舌的气息却缠绵地绕上她。温画缇冷着心想,这山神到底不灵验,她在它跟前许的两次愿望都没达成。   第一次她祈求要跟范桢白头到老,第二次她只求一死,和家人们团聚。虽然如今她的家人可以活下,可是眼前这人,到底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夫君范桢。   比起范桢的亲吻,他的吻显然很青涩,带着无措忙乱的冲|撞,气息热切而急躁。   温画缇感觉好几次,他的牙尖,都磕在她的唇肉上。她皱了皱眉头,蓦地想念起范桢温柔又细致的吻......不过范桢头回在山神庙的桑树后偷偷亲她时,也像卫遥今天这样青涩。   自从范桢死去,她总觉得心里缺失一角。   如今她已是未亡人,丈夫不在身边,却是曾经的竹马找上门来......温画缇怨恨地想,如果他是范桢就好了,可是他又怎么能跟范桢相提并论?范桢那么爱她,已经为她筹备好了一切后路。   她想摆脱卫遥,却又害怕一旦摆脱,他会放弃救她的爹爹和兄妹。   最终在他舌尖不断敲牙关的试探下,她还是松开贝齿让他进来了。他用力搂着,吻得情热,气息越来越急切。   温画缇感觉呼吸不畅,捱不住的推开。   他耳尖红烫,气息仍旧浮动不稳,看着她微微冷清的脸,“是不是弄疼你了?”   温画缇点头,“是。”   卫遥的神情有丝不易察觉的窘迫,很快又被某种喜悦漫过。他擦擦唇,轻轻咳了一声,把人拖过来再度搂进怀里,低声道,“这次我会轻的。”   温画缇没应他的话,在他还要再次低头时却避脸躲开。   察觉他显然僵了一瞬,温画缇颇是豁出去般,拉起他的手指,摸向自己腰间的衣带。   他愣了愣,然后像是触到什么烫手山芋般,指|尖微颤蜷缩。半掀眼皮盯住她,“什么意思?”   “你不是要我么?”她无情无绪地应。   卫遥感觉,仿佛有浓浓厚厚的一层东西糊住胸口,蒙得他喘不过气。   他本该有些恼气的,却又见她抬手指向另一侧,卫遥才看见,原来那还有两个人在蒙头大睡,几乎雷打不动。   温画缇抬头看他,说道:“我会让你如愿,但不是现在。你最好信守承诺,务必要救下我爹爹,保住我家人性命。”   他攥了攥拳,闭眼吸气。最后咬牙切齿道:“好。”   然而就在此时,门外雨声沥沥,伴随着兵刃交接的动静。护卫突然大声道:“主子,有刺客!” 第9章 偿还 竒 書 網 ω ω w . 3 q i δ h μ . c ó M   温画缇已经猜到他们喊的刺客是谁了。   她刚刚听到兵刃声,轻且长促,多半是用剑。不过须臾,几个士兵便将长岁带进来。   长岁刚从雨中回来,额头的黑纱帷帽仍在滴水。   看见庙堂的人,不由诧异了下——他打小就跟在范桢身边,听过卫遥鼎鼎大名,也见过几面。虽然他后来离京,征战沙场五年,音容到底没多少变化。长岁一下子就把此人认出。   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这?   长岁持剑警惕看他,生怕二娘子有个不测。   直到温画缇朝长岁摇头,他再一瞥,看见了地上被斩断的白绫,突然联系到前因后果。   “娘子,小的来晚了!您可有受伤?”   长岁瞄向还在呼呼大睡的椿岚与顺儿,一时无语,睡成猪了,这么大动静都吵不醒?   温画缇当然没什么事,她刚自缢不过弹指,就被人截下。   只是她看见长岁很不好意思,甚至有些愧疚——   一是为了自尽,哄骗他去树林杀狼,二则是想到范桢。范桢才离世不久,要是知道她今日跟卫遥说了什么,会如何看她呢?   可是她没得选了。   愧疚就跟她以前的骄傲一样,除了折磨自身,根本起不了任何用处,也换不来任何东西。   比起愧疚,她更想保住她的家人。   天边很快露出鱼肚白,就像一切黑暗终究会过去。雨停了,椿岚和顺儿也睡醒。长岁本要护送温画缇回京,却被几个士兵骤然拦住。   凌凌的风,树影摇曳。卫遥挡在路前,一双冷眸将他上上下下扫个遍:“你要带她去哪儿?回范家?你们范氏要休她,她现在已经不是范家的人了。”   长岁就是根木头,压根不会说话,只会拿眼瞪别人。最终温画缇站出,不耐问道,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   “跟我走。”   “跟你走?跟你去哪?”温画缇瞪眼,“我凭什么跟你走?”   他垂眸默了瞬,“你还有答应我的事没做。你不想见见你的哥哥和妹妹,确保我真的有把你父亲从牢中救出吗?”   这话让她犹豫了。   的确,她此刻回到上京,也只是回到范家。   而后,进范家会面对什么,没人比她更清楚了。自从范桢死去,又有大嫂不断的挑拨,范母的怨怼,所有人都当她是灾星,那地方简直是个狼窝!   他们如此待她,她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气?只是一直没时机报复罢了!   今天回去,除了要去坟墓看看范桢,她还要将董玉眉的丑事扒出,公之于众,教她也尝尝被人轻贱辱骂的滋味!   温画缇看着卫遥,他说得如此曲折,是在提醒她不要忘记要献身的承诺?她觉得好笑,如今是她有事求他,还怕她会忘记承诺?   报复的事还不急,卫遥果真将她心思猜到了,她此刻,的确很迫切确定她的家人是否平安。   温画缇拦住要拔剑的长岁,问卫遥,“我的哥哥和小妹,如今在哪儿?”   按照温家的罪,兄妹二人乃是要流放三千里,途中却被他以金蝉脱壳之计救下。   此事有违皇命,重则杀头,知情的人不宜过多。然后椿岚、顺儿,长岁都是范府的人,卫遥信不过,于是在赶到颍郡之前,温画缇就让长岁送他们二人先回京。   从京郊到颍郡,马车走了整整两日。卫遥有时骑马,有时会坐进来跟她说话。   此刻他就在抚摸她的脸,回忆起的却都是山神庙那一吻,颇有神魂颠倒的滋味。其实,他已经在梦里也亲过她好几次,本该孰能生巧的,没想到这回如此鲁莽。   卫遥低笑一声,耳根迅速染红,好在车内很黑,这些窘境她都看不见。   他的手指很修长,骨节根根分明,因着常年打战并不白皙,指腹甚至磨出薄茧。那手不停抚摸她柔软的脸,终于开口:“皎皎,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?”   这是他最想问的话,从他踏回故土,在尤家大门口,看见她藏于石狮背后的影子时,他就迫切地想问。   他不停在忍,忍到她终于主动上门。可她却分毫不提从前的事、从前的交情,只跟他装陌路人,好像要把十几岁的年少光阴完全从过去抛弃。   卫遥很不甘心,他这五年为她想得彻心彻骨,偏偏她已经嫁作他人妇。不过所幸,她的丈夫已经死了。   温画缇心里顾念家人,忍着没拍开。她说:“过得挺好的,我夫君待我很好,我们夫妻恩爱,只可惜没有一个孩子。”   说完这句,她察觉卫遥的手指显然僵了僵,半晌没有动静。   许久后,才听到他不咸不淡地笑了下,“是么?”   “我有什么好骗你的?”   说起范桢,她眼睛酸疼,“如果不是那场上元夜,我们会走过一辈子。我哪还会有今时今地?”   虽然她心里清楚,范桢的死根本不是因为上元。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将错,全部归咎在那个上元夜。   她已经懒得跟卫遥说了,或许他根本就不会懂。他也是即将要议亲的人,却还想在这儿跟她继续纠缠?温画缇只觉得可耻,又轻看他两分,问道:“你对我做了什么,就不怕絮娘知道?”   “为何要怕她知道?”卫遥不解。   “你们两家不是在议亲吗?”温画缇跟他说累了,头靠上木枕,缓缓闭起眼眸。却听他突然说道,“我没有跟她议亲。我从小到大唯一想娶的人是谁,你不一直知道吗。你上次在我家看到的庚帖,那分明是......”   卫遥停住,又不再说了,而将她缓缓抱入怀里。   头摩挲着她的耳鬓,轻轻笑道,“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,对不对,不然你怎么会上门找我呢,现在也不拒绝我......”   “皎皎,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?就像很久前,我被赶出家门,你会带我回家吃饭。”   温画缇听着,心里不屑与冷笑,有什么好回到过去的?回到过去一样,任他不理不睬吗?   这五年的光阴,她就不信卫遥未必没恨过她。恨她为什么要拒绝他,而嫁给范桢。   再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。   温画缇想,她当今要急之事就是救出爹爹,再和她的家人们一起去洛阳。   虽然远离朝堂,无权无势,但也未必不是件好事?以前都是她太看重脸面,看重身家,如今才知道害死人的往往是权势。如果爹爹不贪权贪势,又何至于贪墨被问责呢?   去了洛阳,虽然很多东西都没有了,但她还有范桢留下的一大笔钱,和他所赠予的铺面。他们一家可以好好经营,与普通人家一样,过最平淡闲适的日子。   进入颍郡,马车绕过喧嚣的集市,又走过好几条街巷,终于在一处别院停下。   别院附近看似没什么人,实则守卫重重——因为温画缇下马车前还听到有男人恶毒的咒骂声。等卫遥一抬手,那些杂乱的声音便悉数消散。   她惊呆了,不愧去西北吹了五年沙子,如今回来有权有势。   如果......咳咳,她是说如果,自己也是个将门出身的男儿,她也要去西北待五年,吹五年沙,回来时候光耀门楣,大权在握,这样的买卖实在太划算了!   卫遥注意她神情闪过一丝惊愣,而后又转变为惋惜,不禁怀疑是自己做了什么,让她误会至此。   虽然他不太确定自己做了什么,但他拉住她的手,试图补救地解释道:“虽然这个别院是小了点,但胜在隐蔽,我绝没有苛待你哥哥妹妹的意思......一日三餐,我都让疱人问他们想吃什么,偶尔没胃口的时候,我也绝没有逼他们进食......!”   温画缇:......?  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?   进入别院,温画缇果然看见小妹在池边看锦鲤。她喊了一声,“宁宁!”   小妹一见是她,撒开腿跑来,扑进她的怀中,呜呜咽咽。   温画缇安慰了她不过两句,突然想起件事,生气弹了下她额头,“我给你编的手绳呢?”   “手绳!噢对,手绳!”   小妹开始翻衣袖,翻褡裢,却没找到,最后担忧落寞地看向她:“阿、阿姐,没了......要不你再给我编个......?”   温画缇拍她的头,冷哼道:“你没找到,我倒是知道在哪儿!”   她拿出两件血淋淋的囚衣,“这兜里放了手绳,捞到囚衣时我真心生绝望,以为你和哥哥都不在了!”   小妹抱住她的腿嚎啕,愧疚的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都是宁宁不好,对不起阿姐,让你担心了......你跟我编的手绳镶了颗金豆子,我怕那些官爷跟我抢,就只能藏在囚衣里。后来跳河太过紧急,哥哥又催我,我就......我就忘了此事......”   温画缇也没真怪小妹的意思,毕竟宁宁能活着,他们兄妹三人能再相聚,她已经很欢喜了。   她拉起小妹的手进屋找哥哥,卫遥见她们兄妹三人有话要说,也自行避让。   临走前,他想起某件事,突然回头问她,“为什么别人不小心丢弃时,你都可以重新再来。而我却不行?”   温画缇短暂默了下。   其实她并不笨,很快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。她几乎是笑出声,同样用他的话回以,“那是我妹妹,你又是我什么人?”   “......”   他握了握拳,“那我可以是你什么人?”   温画缇再没搭理他,拉住小妹的手飞快离开。   进入屋内,处处充斥着浓烈的草药味。   哥哥身体不好,昨日跳河时着了凉,一直有轻微咳嗽。现在吃过药,人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。   温画缇只看过一眼,安心即可。本不想打扰兄长,谁知脚刚踏出门,就听到床榻那侧的声音:“皎皎,是你吗?”   温画缇忙过去,拉住哥哥的手。   哥哥原不是话多的人,此刻死里逃生,却拉住她和小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。高兴后,他又忍不住叹气,“我们三人虽能相聚,可父亲终究得秋后问斩,难逃一死。”   见哥哥和小妹如此痛苦,她虽没告诉他们经由,但让他们别怕,父亲不久就能出来。   她拉住二人的手,开始低声展望,“等爹爹出来后,咱们一家四人就找个地方躲起来,隐姓埋名,过自己日子......”   温画缇这样想着,突然觉得很多苦难都将过去,迎来新生。虽然她连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夕之间没掉的,可就是这样迷迷糊糊地走过一切。   温画缇和哥哥小妹一块,在庭院待了两日。这两日卫遥有事离开,并不在,但留下了亲信阿昌帮她传话。   阿昌告诉她,将军是回京救温大人了。   第三日的时候,卫遥风尘仆仆赶回来。   爹爹已经在狱里关了接近一个月,温画缇很急切见到父亲,忙去迎接。却发现卫遥的身后除了护卫们,再没有旁人。   她心如油煎:“我爹爹呢?”   卫遥将温父的信和信物都交给她,“你父亲刚出牢狱染上风寒,还需再将养两日,不宜车马奔波。等他病好转,护卫就马上把他送来。”   温画缇浏览完书信,确定卫遥所言的确无虚。   其实她并非不信卫遥,她知道他是个守诺的人,从许多年前就一直是。现在他既救她们一家于水火,她也并非不知感恩。   不就是一具身体吗?   她要火速地偿还完恩情,然后毫无亏欠,安安心心带着家人远走高飞!   温画缇这样想着,紧张捏起拳头,连卫遥问她今晚想吃什么都没听见。   只是一想到要和他......,她就有些心烦,没什么胃口吃晚饭。   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  夜深如晦,早春的夜晚甚是清寒。   温画缇发现,这处别院没有卫遥说的那么小,这可比她们温家大多了。   温画缇从浴房出来,打算直接去他的房里。   她描了眉黛,略施薄粉,还搞了些沐浴的牡丹,希望卫遥能看在她如此用心的份上,好好照料她爹爹的病。   她的身上只穿着绯霞的齐胸薄衫,并不厚,所以她裹了件斗篷。   月光照出枝桠张狂的爪影,也照出她细长的影子。她真觉得,现在自己去向的路,就像这树枝一样崎岖。   突然一阵寒风吹过,她冷不禁打了个喷嚏。   紧接着,前方便出现一道人影。   温画缇抬起头,竟看见卫遥站在前面。夜风吹过他的衣袍,吹过他两侧鬓角的碎发。   他的眸光如月辉,清寒却微亮,手里还提着木盒,似乎在这等她很久了。   温画缇走近来,闻到一阵饭菜香。   肚子不适宜地叫了。   月光下,卫遥扫她一眼,突然蹙眉道:“你去哪了?怎么不多穿点出来?”   温画缇来还不及反应,卫遥已经把木盒塞到她手里:“装的饭菜,一会儿要凉了,赶紧带回去趁热吃。”   “......”   她现在心里只有还他恩情这件事,哪还有什么心情吃东西。温画缇又把沉甸甸的木盒推回来,“不要,我没胃口吃。”   “为何没胃口?”   温画缇默了一默,她又不是脑袋被门挤了,才不能说是因为要跟他......才倒尽胃口。   “那你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”卫遥出声,拉起她的手,要往疱房走去。   这是他时隔多年再一次拉她的手,却让她万分不适应,犹如虫蚁在咬。   她用力挣了挣,将手抽出,他的脚步显然停住。   又怕惹他不高兴后见不到爹爹,功亏一篑。温画缇忙打哈哈,扯开话题,颇为惊讶地问他:“你还会烹煮?”   卫遥回头望她,见她脸上有笑,突然觉得夜风温柔,静得醉人。他亦微微一笑:“在军里待久了,也跟伙夫学了两手,将士们都说我手艺不差。”   温画缇哦了声,再懒得应付。她说:“好了,别瞎折腾了。你不是要我报恩么,我已经收拾好了。”   卫遥起先还没意识到她说的是何意,直到冷风拂面,他突然闻到她身上沐浴后的清香,如一只抓他的手。   多少次夜思日想,心中不旖旎期待是不可能,可在这种盼望之下,竟有股恼气盖过一切,要更强硬地压在他胸口。   他突然没那么高兴了,很失落,也无精打采两分。可温画缇却已不再等他,径直往房门的方向走去,顺便打着哆嗦催促他,“快走吧,冷死了!”   卫遥恨恨的,有些生气地跟在她身后。   直到她进了室内,将门合上,褪下斗篷,开始宽衣解带。   一层又一层的薄衫,从她雪白臂膀落下,卫遥骤然看见她左肩胸前的红痣,耳根滚烫。   他闭了闭眼,却是再忍不下去,两步上前按住她的手,“这就是你不想吃饭的缘由?”   温画缇并不吭声。她褪下衣物,只留了鹅黄绣花的抹胸,衬得肌肤胜雪,腰肢纤纤。然后踮起脚,两臂勾住他的肩。   她忍着不适,唇从他的脸侧堪堪擦过,“有恩报恩,有仇报仇,偿还完我们就两清,你要说到做到。”   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  ps:当初文的创作灵感,其实是来自《沈园外》这首歌,某天偶然听到滴,词和旋律都好顺耳,脑海中顿生出男女主的无数个画面......... 第10章 春风   两清,这个词让他恼气更大了。他不记得自己何曾说过这句话。他是说过要她,但...   卫遥眉心轻蹙,掌心收拢她的腰,仔仔细细看她的脸。   这张脸可爱可恨,令他朝思暮想,他忍着某种冲-动,低声道,“如果我不需要你献身,但要你的心呢?”   “不可能!”   温画缇几乎义正言辞地反驳:“这种事没可能,我爱谁是我的自由,你就算此刻杀了我,那也改变不了的!”   他眉心蹙得更深,眸光像把锋利的刀,将人上下刮着。   卫遥突然松开手。   她从他的身上滑落,双脚落地,一时没站稳,往后小小踉跄两步。   仓促之间,听他忽然冷笑,“你家有三口人,加上你一共四口,你起码也要还四次才能还清吧?”   四次?!   温画缇扶住桌边,蓦然仰头怒视,“谁要你救我啊!我又没求你救我!你简直多管闲事!”   她的脸颊散落两缕青丝,声音如骂街的泼妇。卫遥反倒被勾出笑容,朝她一步步走来,“晚了,已经救了。除非你现在就不想活了,那倒是可以只还三次......”   娘的!怎会有如此无耻之人!   她气得满脸涨红,两腮鼓胀......卫遥!下贱!禽兽不如!   可是她却真的犹豫住了——她现在做不到去死。   她已经和家人团聚,还有了一大笔横财,甚至她已经谋划好将来的路,她为什么要死?凭什么要死?   卫遥走来抱起她,抱到床'上。她已经说不出任何话,选择沉默,无声又乖顺,任他抱着坐在腿上。   他不免惊叹于她变脸之快,刚刚还只是暴躁跳脚的鸟,现在却收拢翅膀窝在他怀里。   卫遥忍不住亲了下她的脸,两手捧起,左看右看,啧啧道:“你这五年,好像都没怎么变。还像从前一样,看着就不安好心。”   温画缇今年也才不过二十一,年轻娇俏。她不知道他是说长相没变,还是脾气还和以前一样。   卫遥的手修长,却覆着薄茧,此刻捧着她的脸不停捏掐,力劲很大。   温画缇愤怒瞪他,使劲扭开他的手,“啊,你弄'疼我了!关你什么事啊,我的脸就爱长这样!你下不去口就别看!”   她长得这么可爱,和丑根本沾不上边。卫遥托住她的腮,笑了笑:“那我还真能下得去口。”   他说完,一个吻又落在她唇心。   他低着头轻轻扫过,不停碾进,到最后灯灭了,人也落进旖'旎的纱幔中。   温画缇看不见丁点光。她此刻真希望人是死的,起码不用感受到这一切。卫遥亲在她的眉心里、眼皮上、脸颊边,最后半压抑气息,微喘又奇怪地问她,“你一直捂住耳朵做什么?”   “要你管!”她没好气道。   某人接着笑了声,继续他要做的事。   温画缇又忍不住了,咬牙切齿道:“卫遥,我讨厌你!”   “那你讨厌吧。”他抚向她的后腰,笑意极悠闲,“恨比爱要强烈,你不是不肯走心么?”   她含泪望帐顶,把他祖上十八代骂了遍。虽然...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......!   一支艳曲,咿咿呀呀唱遍红墙绿瓦......“玉楼冰簟鸳鸯锦,粉融香汗流山枕。帘外辘轳声,敛眉含笑惊。柳阴烟漠漠,低鬓蝉钗落。须作一生拚,尽君今日欢......”   夜到三更冷风骤,红帷拂影。温画缇脸热烫,神识散乱,两手紧紧抓掐他的手臂。心想他真是个混账,竟然吹了五年风沙,回来就想和她......她感觉卫遥就像在报复,情到深时,床摇影乱,快得她连一根床栏都看不清。   卫遥与她说过几句,纠'缠时往事如潮'水涌入脑海。   他既尝得此情此意,又不断忆出往事的甘苦,两种滋味杂糅汇合,竟分不出哪种更甚。卫遥心里终究有些恨意,大掌覆上她纤弱的脖颈,人却缓缓低头,迷糊地亲在她脸颊上,“当初为什么要背弃我?为什么不等我?明明你只要再等一等,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......”   她根本听不清他在低喃什么,只觉狂风暴雨淋身,人好像要化作一缕魂魄消散。要是范桢,肯定不会这样...她已经倦怠了,却还不能得到将息,遂盯住他的下颌似怨似泣,“你别这样啊...你停停停停下...”   什么都没有回应,他仍在胡乱地亲她,纠'缠不休。她急得偷偷抹泪,呜呜咽咽地哭,要是范桢肯定不会这样,他肯定听她的话。她恨死卫遥了,为什么他还要回头找她,不放过她呢。   昨晚,他起先不得门路,很是莽撞乱'入,她也吃了不少苦头。后来她为了自己好过些,勉强牵引着,本盼望他得道之后能不鲁莽行事,没想到他反而更大劲了。   经过一整夜,温画缇发现,卫遥对她是真有恨意在身上的!最后情'潮席卷的时候,他眸光染上戾气,就差不能手掐死她——她早就知道,卫遥怎么可能一点恨都没,还好心帮忙救家人呢?   她一定要赶紧偿还,赶紧跑,离那王八远远的。   翌日,温画缇睡醒的时候他已经醒了,穿好中衣坐在床边,宽硕的背正好背对她,不知在捯饬什么东西。   她看见他,想到昨晚就有点火气。不免毒怨地想,如果现在有根粗绳,是不是也能从背后袭击,勒死卫遥?   但卫遥显然没给她这个机会。   他突然转过头,脸竟有些红,没有看她,眸光微微低垂。他把手上厚厚一摞衣物递给她,声音稍低且不好意思,“我早上起来无事可做,就把你落在地上的衣裳叠了又叠......”   说完,卫遥脸热着,飞快看来一眼,“嗯...我们昨晚......”   他脸很烫,诡异的烫,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。   最后抬头,突然看见她冷傲的神色,心中的一线才渐渐绷断,他有些窘:“你,你,你觉得怎么样?”   温画缇心里压着火气,本想用恶毒的话咒骂他。看他这么羞怯,登时有了更好的主意,“什么怎么样?”   他又飞快看了她一眼,“嗯,就是...你觉得,我好吗?”   看来他已经忘了昨晚掐她脖子的事!   温画缇恼羞成怒地冷笑道,“你觉得你很好?你可比不上我夫君一星半点儿。我就是找个小倌儿都比你强。”   他本来只是耳朵红,后来那抹红竟徐徐染到脖根儿上。   卫遥攥紧了拳头,骤然抬眸看她,什么羞怯顷刻化为乌有,被一股不甘、羞愤之气取代。   他的眸光瞬间恢复寒冰,冷笑着,“是么,那也没办法,还有三次,你要继续受着。”   温画缇见他气得要死,自己心里的怒反倒压了些。她哦了声,根本没看他一眼,开始泰然自若地穿衣系带。   而后,在卫遥暴怒的目光下,悠悠然走出屋子。   她拖着疲倦的双腿,先去澡房沐浴更衣,而后回屋时却见哥哥找来。   哥哥担忧地看她,“皎皎,你去哪儿了?我找你一晚上都没在。”   她尴尬笑了笑,目光不知往何处瞥...这,这要怎么说?   哥哥的鼻子很灵,一下就嗅到她身上沐浴后的气息。他愣了愣,更加惊诧:“你一大清早还洗了个澡?”   温画缇更尴尬了,支支吾吾:“是,是,睡醒一身汗嘛......”   “这么冷的天,睡醒还能有汗?”   哥哥疑惑地挠头,突然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,“皎皎,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......有人欺负你吗......?”   意识到这点,他突然怒火中烧,一把抓紧温画缇的手:“真的?有人欺负你?!你告诉我是谁,我现在就去撕了他!”   “别、别!”她急忙拦下哥哥,终于瞒不住,悲哀地叹了口气。   温画缇记得小时候,他们举家刚搬到京城。因为她是外乡人,爹爹又只是七品芝麻官,她在学堂没少受人欺负。   头一次被人欺负时,她就把这个委屈跟哥哥倾吐。   哥哥也是这样嚷着要替她报仇,于是冲出家门,把张尚书的小儿子怒揍一顿。   结果第二天,爹爹就被张尚书叫到府上,在大雪里跪了九个时辰。   张尚书牵着得意洋洋的小儿子,告诉爹爹,“自不量力的人,这只是个警告。再有下回,你就别想在京城混了,带着一家老小滚回你那青州老家吧!”   爹爹回去后,只当没事人似的,并没有责怪她和哥哥。而是撑着一跛一跛的脚,招呼他们快去用晚膳。   后来,她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,再大的欺负也不敢往家里说。爹爹为了护住他们兄妹三人,拼命往上爬,而她也不想因为自己,再连累她的哥哥和父亲。   起先她只是一个人默默蹲在角落,挨下无数拳脚也死不吭声。到后来,是卫遥帮的她。   此人性情顽劣,偏偏侠骨仗义,天不怕地不怕。卫遥能打的时候,就把那些人往死里打,到后面遇上打不过的十几人,他就挡在她的身前,撑下了全部拳脚。   如今温画缇回想起来,对他当年义气仍然怀有感激。   既然如此,这四回的春风一度,也权当报答他昔年之恩吧!此后再别无相欠。 第11章 禁锢   眼见事情瞒不住哥哥,温画缇只好进了屋,把一切如实告之。   哥哥听完沉默良久,既想骂卫狗,愧疚之情却更浓烈。   他摸摸妹妹的头,丧叹,“是哥哥太无能了,遭难之际救不了家人,现在还要别人来救,更是连累了你。”   “哥哥不要这么说,我们是骨肉至亲,谈何连累不连累的。”   虽然父亲只是芝麻小官,虽然哥哥壮志难酬,不曾仕途高就,虽然她常常因为出身太低被人嘲笑......但她从未不觉得他们是累赘。他们是这世上最爱她的家人,宁宁也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小妹。   哥哥突然又想到一件要紧事。   只是这件事,太过尴尬。甚至他自己还没娶妻,稍稍一想就不知所措。   最后,他轻咳两声,还是得跟妹妹提个醒,“咳...你今早服过避子汤吗?等父亲回来,咱们也要离开了。你如今名分上还是范氏儿妇,那卫狗又对你纠缠不休,万一到时候怀了......”   看他纠结这么久,温画缇还以为什么大事呢。   她拍拍哥哥的肩,颇为轻松:“没事,小事一桩!哥哥忘了吗,我嫁给范桢五年,整整五年,我们都没有生过孩子!可见我天生与子嗣浅薄,这几次,应当也不会有差。”   哥哥想了下,“万一......是范桢自己不行呢?”   说到这,温画缇也有些尴尬,脸莫名发烫。范桢行不行,她可是太清楚了——她想起无数日日夜夜,两人就像对水中鸳鸯,旖旎缠绵。范桢他可太行了,温柔又细致。   只是有件事,温画缇还不曾告诉过别人——成婚后的第三年,她和范桢出游,来到五神山时,曾经向一位归隐的高人询问子嗣的事。   其实子嗣的事,不单是她婆母着急,连她和范桢都很急切。为什么他们这么相爱,却连一个交融两人血脉的孩子都没有。   那高人,人称华佗再世,有枯骨生肉之能。他先是帮范桢看过,又帮她诊脉。最后告诉他们,是她在子嗣上福薄。若是上苍垂怜,这辈子就能有一个。若是不垂怜,或许膝下孤寂到老。   她和范桢听完都有少许失落。但很快,范桢就安慰了她,“没有也无妨,都是命数罢了。大不了我们从叔伯那儿过继一个来。”   后来回去,范桢只让她将这件事瞒住,就当没听过,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。   所以如今哥哥的担忧,对温画缇来说一点事都没。   她甚至大胆地,无所谓地想——反正这辈子很难生出一个,若是不小心有了,未尝不是老天对她的垂怜?   那是她的骨肉,是她的家人,她一定会独自,把孩子好好养大。至于它的父亲是谁,根本不重要,它也不需要知道。它只要有母亲,有疼爱它的外祖一家就够了。   ......   树林分别的时候,温画缇就没有在颍郡久待的意思。   她来,不过是为了确定哥哥和小妹是否还活着。   今天到了她和长岁约定的日子,长岁会来接她回京城。所幸她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,简答收拾一下包袱,就能出发。   临别前,温画缇对哥哥和小妹说,“你们别担心我,我去京城把最后一些事办掉,马上回来接你们。到时候爹爹也回来,咱们一家就离开这里,找个地方重新过日子!”   宁宁不舍地抱住她的腰:“阿姐,你要走多久呀?”   “放心,要不了几天的。”   温画缇与家人辞别,一想到将要面对的崭新生活,心中雀跃不少。   她步伐轻快地走向大门,却在此时,被一众护卫拦截。   “温娘子,您不能走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温画缇疑惑且不满地看他们:“我又不是这儿的人,我要去哪儿我自己说了算!”   护卫面无表情道:“这是将军交代的,您不能踏出这个门。”   眼看温娘子就要跟他们跳脚,有个机灵的护卫忙出来调和,“别吵了别吵了!温娘子,您若要出府,不妨请个将军的意思来?将军一直在书房里,若没有将军的口令,我等是万万不敢放您出去。”   温画缇知道他们也不过是听命令的,不欲多为难,擦擦拳就去书房找卫遥了。   此刻卫遥正在桌边写着什么,她经过窗户瞥见,那似乎是大红的雕花纸,不免让她想起与范桢的合婚庚书。   等到她敲门进屋,却见卫遥飞快把那东西收了。他瞥她一眼,语气很冰凉:“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   温画缇听那语气,显然他今早的气还没消。男人们,不就最在意袴下那点尊严?   她几乎想笑出声,良久世家命妇的训练却让她忍住了,心里只剩痛快。   温画缇绷紧脸,直言道:“你下达个口令吧,我要出府。”   卫遥冷着眼看她,“出府?你为什么要出府?”   “我要回京城。”   她没有解释行踪的必要。   卫遥收回目光,不再看她,随手翻起桌上的书。   “哦,不准出去。”   温画缇一下僵住,恼意噌噌噌直升。   她沉默瞪了卫遥须臾,再也忍不住,上前便揪住他的衣领,“我去哪儿是我的事,我有没犯罪,连刑部尚书都管不了我,你凭什么管我?”   凭什么管我?   这句话莫名耳熟。   卫遥看向她生气、近在咫尺的脸,突然想起曾经他也对她说过。   那时候她拦他别再与一帮狐朋狗友来往,继续游戏沉沦,他却嫌她烦,把她这么瘦瘦小小的人抛弃在街上,问,温画缇,你怎么管天管地?你凭什么管我?   卫遥忆起往昔,只觉得悔恨,痛苦万分。倘若他当初不曾那么无知,早点看清自己的心......心里缺着某样东西,卫遥突然不可抑制地抱住她,温画缇一个趔趄被他拽进了怀里。   他摸着她的脑袋,方才冰凉的眸色却慢慢展开柔和,似乎带了某种偏执占有,抱住她,温柔无比地问:“为什么要走?”   温画缇被他抱得十分紧,却一阵毛骨悚然——他刚刚明显还生气,怎么突然就变脸了?   卫遥又开始摸她的脑袋,摸她的脸颊,似乎想亲过来。她急忙挣扎着阻止:“哎!等等!等等!”   他的吻飞快落在她脸颊上,只有一下。而后不解地问她,“等什么?”   温画缇:他娘的你亲都亲完了......   真他娘的,就像被狗咬了口。她继续冷漠道:“我要出府。”   “为什么要出去,你待在这儿不好么?”   他终于轻轻一笑,“你看,你的家人都在这儿。你哥哥,你妹妹都在,要不了多久你父亲也会被接来......这里有吃有穿,有人伺候你,你想要什么都会有,为什么走呢......”   温画缇越听这话越不对劲,心里有种很不安的感觉。   她觉得很奇怪,只能先搂住卫遥脖子,娇柔地一笑:“其实我回京城是为了取些东西。你看,范家是不是还没休我?那我名义上就还是范家的人,我总要回去给他们一个休妻的机会吧!要不了几天,我就会回来的。”   卫遥似乎被她这番说辞打动了,寻思片刻,抱住她的手逐渐松开,“也是,皎皎,你总要与他们做一番断绝。”   温画缇送了口气,站起身。突然见他不动,直溜溜盯着自己。   他笑道:“我会派人护送你。你要走了,不该做些什么吗?”   温画缇隐隐绷紧了脑袋:好,我忍。   她突然低下头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脸侧啵了口。而后狠狠擦去唇角,潇洒离开。   从颍郡到上京的脚程,不过两天。这趟路不仅有长岁护送,还有卫遥的一堆护卫。   抵达上京,温画缇先去了牢狱。她想知道卫遥是不是说到做到,真把她爹爹从牢里救出来?   等到她赶至刑部大牢,才被官吏告知,温官人已经被人接走,送到医馆看病了。温家也解封了,此刻人或许就在家中。   她十分高兴,拿给小吏不少赏钱。正要往家赶,却在大牢的门口撞到一个人。   刑部大牢本就昏暗,又没几盏灯。   她走得匆忙,突突撞到来者的胸膛上,额头闷疼。   温画缇刚想致歉,那人却扶住她的两臂,“缇...缇娘?”   这熟悉的嗓音,温画缇显然知道是谁。   她抬头,只见一张温文尔雅的脸,正对着她笑。此人正是她夫君的同僚——程珞。   程珞与范桢同朝为官,两人官职也接近,都在宫里当差,掌管宿卫军。只不过范桢是正四品,程珞是从四品。   他和范桢不仅是同僚,更是多年同窗兼好友。除此之外,程珞还有个身份——   他是尤二娘子的丈夫。   温画缇对程珞的印象一直很好,因为程珞待她一直很友善,从未因她的出身而看不起她,这在世家子弟中极为难得。   三个月前,程珞因要事前往姑苏,已经很久没见过面,然而这段时间,京城也发生了很多事。   不过程珞既然已经回来,想必也得知了他好友范桢的死讯。   温画缇正想与他说两句,问他可清楚杀害范桢的凶手,突然就被他极用力的抱住,搂进怀里。   她吓了一跳,不会认错人了吧?   刚要挣扎,就听到程珞极似不安,又激动的声音,“缇娘......缇娘......你这几日到底去哪儿了?!我找去范家又找去温家,都没看见你,险些以为你就!......我好想你。” 第12章 虐渣   她属实被程珞吓到了。   温画缇惊骇的不能再惊骇,急忙掐他手臂。他疼得神色发紧,刹那的痛苦将人从混沌中揪出。   程珞终于清醒了些,意识到自己大为失态,忙放开她,理着衣袍与她道歉。   “缇娘,我......”  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的唐突,只因为怕她遇害,心太急了。程珞扭头看向大牢的四壁,不由叹了口气,“这里不是说话之地,咱们先出去吧。”   温画缇尚未从惊恐中回过神,但别无选择,只能亦步亦趋,跟着他先离开此地。   走出牢狱,程珞找了个稍微安静的地方,担忧问她,“你这几日有没有事?你若有难处,可千万别瞒着,定要与我说......”   程珞未说完,却注意到她惊疑的神色,不由愣怔,遂找补道,“噢,是子稷曾叮嘱我的,他托付我好好照看你。”   子稷是范桢的字。   程珞的话不仅没给自己补圆,反而让温画缇觉得更加怪异。   ——他刚刚做的事,包括他现在说的话,为什么这么奇怪?   明明他跟范桢是多年好友,如今范桢已死,他对她的关心程度......却还要越过范桢?   这是为什么?   以前程珞虽然也对她很好,会在他夫人尤氏嘲笑她之时,发怒喝斥,也帮过她很多忙。   但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失态......他竟然,竟然抱了她??!   温画缇惶恐地想,是突然性情大变,还是他以前就有不能说的心思?   亦或是......她想太多了?   程珞纯粹是不忘好友所托,关切她的安危?   温画缇从前对程珞的印象很好,是如此学识渊博,翩翩如玉的世家郎君。因此在没有任何确切证据下,还不想缺礼对待他。   况且不远处,她的车马和护卫还在。想来程珞既与她坦荡站在日光之下,也不会再有唐突之举。   她温声道:“多谢关心,我无事,失踪的这几日...不过是去趟京郊。”   程珞仍望着她,点点头:“那好,你没事我就放心了。你要去哪里吗?身边有护卫吗?不然我派人暗护你吧?”   “不用,我有护卫,多谢玉则兄好意。”   玉则是程珞的字,范桢一直这么称呼他。索性她也跟着夫君叫,好时不时提醒。   其实说完这句话,她就该跟程珞告辞了。程珞这么失常,反而让她无端担心。可是她心里始终有件事......   温画缇遂停住脚步,“我的确有一事想请你帮忙......”   “你可知道,是谁杀了我夫君?”   “这朝堂之上,谁都有可能。”   他的眸色倏而失去光辉,黯淡蔓延。“子稷和我都在宫里当差,随侍官家左右,我和他各握有一半的调兵令。如今他竟当街被射杀,只能说这世道要乱,天底下多得是想要登顶的逆贼。”   逆贼。   程珞的话并没有错。   说句不忌惮的,当今皇帝也是篡位登基,夺走本属于自己侄子的皇位。而一年之前,各州就有起义军不断暴动,打的是“拨乱反正”的旗号。   说到这,程珞有些神伤,“要是我那时不曾去姑苏,也在京中就好了......逆贼就不会只把目光放在子稷身上......”   “你去姑苏巡查乃是皇命,皇命不可违。”   温画缇也叹了口气,“玉则兄不必自责,我夫君的死与你无关。你若有个好歹,也有家人会痛心万分的。况且尤娘子身怀六甲,要不了多久,你的孩子就会出世。孩子没有爹爹可怎么好?”   他一概不答,只是怔怔望着她。   “那么...我若死了,缇娘你也会为我难过吗?”   ......?   温画缇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,又听错了。   但程珞的目光那么认真,又执着,似乎还有抹淡淡的哀伤。就好像...   就好像,透过她看到了某个人。   “会。”   温画缇还是选择肯定,“作为朋友,我会难过的。”   程珞并没有在意那句“朋友”,只听到她说会难过,一颗沉甸甸的心终于落下。   至少在她的生命中,也是有被肯定的。   他弯了眼眸,浅笑出声:“缇娘,时候不早了,我们说太久不好。往后你遇到难处,任何时候都可以来程府找我。毕竟我......答应过子稷要照看你。”   “好。”   虽然她觉得程珞很怪异,好像藏着什么心事。但归根到底,她还是感谢他的。   ......   温画缇回家见了趟父亲,他果然还在养病。   父亲这趟坐大牢,回来人都消瘦不少。父女俩接近一个月没见,温画缇看见爹爹微削的脸颊,顿时哽咽住。   躺椅里,爹爹抚摸她的头说,“没事儿皎皎,以后都会好的。爹爹如今虽一无所有了,但好歹保住一命不是?爹爹已经想好了,等痊愈后我们就回青州老家去,那里有祖宅,爹爹有法子可以养活咱们一家人。”   回青州老家?   爹爹的想法倒是和她不太一样呢。   温画缇还没将范桢给予她钱财的事情告诉别人,此事除了长岁,再没有人知晓。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,这件事若是不慎被传开,只怕招惹贼惦记。   因此,她也就笑着点头,先暂且应下爹爹的话。   等到了远行那天,再跟他们说。   父亲又说,“过会儿你就去范家,把和离书要来!反正他都不在了,你守在那儿又有何意义?唉,就是不知道,他们肯不肯这么放过你......”   温画缇:“爹爹放心,范氏要休我还来不及,怎么可能不放我离开?”   “要休你?!”   父亲一下就恼了,挣扎着从躺椅坐起,“这是什么狗娘养的!他们范氏好歹大族,竟能做出如此没皮没脸的事!趁着范桢一死,就立马要休你?!”   “爹爹稍安勿躁,勿气勿气。”   温画缇倒不觉得有什么,休与和离又有什么区别呢?   反正他们一家都要远走高飞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,范家能放过,这不挺好的事吗?只是唯一不舍的是,她不再是范桢名义上的妻子了......   不过没有关系,因为在她心里,范桢是唯一的夫君,任何人都不可取代。   他们下辈子,还会再相逢的。   温画缇安慰完父亲,便动身往范家去。   这次她去范家,不仅是要带走自己的东西,更是与其断绝干净。   到范家门前了。   她站在石阶上,朝朱门上方浓墨的牌匾望去——金灿灿的牌匾刻着“范府”二字,曾经她拼命想要嫁进高门,不再受人欺辱,也在这里生活过五年......终于,要到了离开的这天。   其实这五年,她过得还算可以,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,范桢都是站在这头帮她说话。   有他在的日子,很多心烦的事根本没进她眼里。现在就要说告别,她不免怀念起和范桢在这生活的点点滴滴。   好啦,人总要向前看!   她握握拳,收回遗憾的心思。正要大步迈上,突然注意到,身后跟着一堆护卫。   他们都是卫遥派来护送她的。   温画缇起先以为,这些人只护送她到京城,此行就算结束。没想到他们简直寸步不离,跟她去了大牢,又跟她去了温家。   现在,竟还要跟她进入范家......?!   温画缇忍无可忍。   她有长岁保护,才不需要卫遥的护卫!   而且这里可是范家,她丈夫范桢的家,他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跟进,会不会太过分了?范母还不知要如何想她,说出什么难听的话。   都要被休了,温画缇虽然不惧怕范母,甚至还能回怼,但她也不想故意找骂呀。   念罢,温画缇转身,回头瞪他们:“停住!不准往前走了!你们老跟着我做什么?这可是范家,你们也要进来?”   “是的温娘子,将军吩咐了,一定要寸步不离跟着您,绝不能跟丢。”   “但这里是范家,也不是随便人进的。”   她再一次强调。   一位年轻的侍卫长微笑道,“是的温娘子,将军也说了,一定要看着娘子与范家断绝关系。”   “......”   算了,她不想管了。   温画缇走进家门的同时,家丁也去禀告范母。   她带着一堆护卫浩浩汤汤,走到堂屋,还没进去,就听到屋里传出咒骂。   “婆母,我就说,这女人绝非好货!二郎的头七她不送葬,心里仍惦记她死绝的娘家!还有您呀,您劝她,她何曾听过?简直目无尊长!这个家她想走就走,想来就来,把咱们范氏当什么了?当咱这是接客的酒家呀?”   “今儿您可得为范氏做主,休了她这个扫把星!”   这种毒蛇似的细柔嗓子,一听就是董玉眉。   曾经她能为董玉眉的两面三刀恼火不堪,不过现在,因为自己要孤注一掷,她听着都没那么生气了,反而有种嘲笑。   她手里有的是董玉眉淫'乱的把柄。   今日她如何想赶她走,明日,她定要董氏偷情的事为所有人知道,受千夫所指,更加难堪的被休。   温画缇本不欲多言,正抬脚进去,等着范母盛怒休了她。   董玉眉也在等她。   今日的董玉眉虽是素衣,脸却化的比往日更加美艳。显然是为了看她今日下场,特意打扮的。   范母刚指着她鼻子骂了两句,突然看见她身后肃立的侍卫长,骤然起身,一时失语,“恕妾无礼,您是司......司马大人?”   彼时董玉眉也听得心惊,意识到此人身份贵重后,急忙站起。   司马大人?这样一看,好像还真是那位!   那不是将军麾下么?为什么会跟在她身后?   尤氏不是说卫遥恨死她了?必定杀了她么?! 第13章 替身   董玉眉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前两天的时候,就有小道消息传来,说是刑部又将温氏翻案,重新彻查贪污的银两。后来查出,原来温父贪的一万两白银中,有八千两是上头暂留在他手中的。   鉴于他实际贪墨只有两千银,一双儿女又惨死流放途中,最后改判了罪名。免去死罪,革职贬为庶民,家产全部没收。   先前,董玉眉是看着温画缇一家家上门,低声下气地求人,用尽办法却没有转圜余地。如今她的父亲突然被救出,难道是卫将军在其中做了手脚?   若真是卫遥帮了她......   他手握兵权,平定北疆叛乱,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。就凭他如今的权势,若是还对温画缇念念不忘,那么她要什么不可能?岂不在一众世妇中呼风唤雨?   董玉眉想起自己如何劝婆母休妻,极为后悔。甚至讪讪地想,这些话岂不全被司马大人听了去?   董玉眉尴尬万分,此刻微垂的目光却朝温画缇瞥去一眼,不免心生嫉妒。   凭什么?她弟弟就在柳司马手下当个副骑尉,前不久她千辛万苦求到柳家,备上厚礼,想为弟弟谋个好前程,却连柳老太太的面都见不到!   凭什么温画缇能如此顺利,还是柳司马送她回来?!   董玉眉压下怨毒嫉恨的眸。   看着范母和董玉眉都对他如此恭敬客气,温画缇也吓了跳。她再看看身后这位年轻的“侍卫长”,没想到他还是个人物!   心里一下就舒坦了。   本来她也不是什么有风骨的人,既然卫遥非要送她这个人情,她为什么不要?   她立马变得随意起来,也不管范母怎么想,施施然便坐进靠椅里。   柳司马并没有理那婆媳二人。   所有人都僵站,只有她悠闲吃了口茶,“大嫂,你说什么,是要婆母休我吗?也是,我这个‘扫把星’嘛,也的确不配待在你们范家噢。”   董玉眉急得辩解:“不是的弟妹,是、是嫂嫂不好,嘴碎!嫂嫂只是一时气你离开家,也不跟咱们说声,让人好生担心......”   温画缇看着她,笑得更开怀了。“嫂嫂,别这么见外,我自然记得你是怎么关照我。大嫂如此待缇娘,缇娘也要努力回报才是呀。”   这话听得董玉眉毛骨悚然,脸色顿时难看。   范母本就疼爱董氏这个儿媳,又见温画缇如此嚣张放肆。碍于外人在场,她不好发飙,只能不满的低声斥道,   “好了,她到底是你大嫂,都是一家人,别叫司马大人看笑话。”   闻言,温画缇假意拭了拭眼眸,可怜兮兮的,看向旁边的柳司马。   柳司马虽然少在家宅,也没插手过女人的纠纷。但他很聪明,立马明白她的意思。   他冷嗤道,“亏你们范氏还是京城有名有姓的人家,净是做些欺负弱妇的事!温娘子的丈夫才刚过世,你们婆媳一个撺掇,一个敢听,就要把她赶出家门。此事,我定要好好告知将军,让全上京都看看你们的嘴脸!”   “不,不!”   范母还算清楚柳家在世族的地位,急忙改口,“不是的大人,我们不是休妻,是和离,和离呀!”她突然啜了把泪,“我儿已死,缇娘却还年轻...我心疼她,也不愿她留家里跟我个当娘的蹉跎,是不是?”   话说到这份上,温画缇没有什么好拒绝的。   她痛快地应承下。   范母见她不再说了,纳着笑又是上茶,又是叫人准备厢房,供贵客午憩。   和离是第一要紧事,既已说清,范母也说,明日就叫族里派个宗伯来商谈,代书和离。   温画缇回到兰花院,收拾好自己要带走的东西,准备离开。却在经过范母屋子时,偶然听见对话——   “婆母,您真要放温氏走呀?”   范母道:“不然呢?她能留下做什么?你不也说了,她一个没福之人,克死了我的桢儿,日后还指不定克谁呢!况且她那父亲,可是罪臣,我有这样的儿媳,带出去还不被那些世妇取笑?”   “可是婆母,现在不一样了。卫将军肯顾念儿时情谊帮她,只要她在咱们家,将军也会帮咱们的。卫将军北疆大捷,刚归京就受官家重赏,加封辅国大将军,来日更说不定有何造诣。”   董氏又说,“婆母不也怕将来世道生乱,保不住范家吗?兵马就是一切。只要有她在,有卫将军做靠山,我们范家就没有后顾之忧了。”   范母略思道,“就像你说的,若她真有了靠山......你又如何确定,她就一定会留下?”   董玉眉笑了笑:“就凭她心里对二郎还有情。”   “......”   后面的话,温画缇便没再听了——笑话,谁会甘愿留在这个狼窝里,任她们拆骨头吃?   她简直一刻都不想在这待下去!   温画缇背起包袱,继续朝范府大门走。   离开范氏,收拾衣物倒是快,但处置兰花院却要不少功夫。本来椿岚几个万分不舍,还在哭求,要跟她走。   但她这一走,哪是去过好日子的?   她要跟她的家人们奔波,去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温画缇本就打算轻车上路,带上椿岚几个实在太麻烦了。   可是,她又不想把人留在范家受苦。   因此,温画缇干脆将范家的管事,买下卖身契还给她们,还她们一个自由身。又给了每人封下不少银票安置,希望她们能找个好去处。   处置完这些,她就剩的一身轻。   月爬柳梢,华灯初上。   温画缇走进汴京一家最负盛名的酒楼,包个厢房,重金点了满桌招牌菜。   汴京在天子脚下,千灯辉映,马咽车阗,是整个中原最繁华之地。说起来她也在这里生活十一年,固然离开,难免还是不舍。  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,倒不如吃它个痛快!   厢房内只有她一人,并一桌山珍海味。   温画缇喝下一盏又一盏的酒,大有今夜不醉不归的架势。正上头,突然听到长岁在外面说,“娘子,董娘子有事求见。”   董娘子,董玉眉?   哦,差点忘了这茬。既然要走,送董玉眉的一份大礼,她也该备上。温画缇已经设计好了,就在明日中午,范氏的宗伯过来时,她要把这份大礼亲手送上。   不过现在董玉眉来找她,能有什么事呢?   温画缇虽有醉意,却还记得中午听见的对话。心想,莫不是想说些,求她留在范家的话吧?   不过嘛,她现在也想看董氏变成跳梁小丑,一样苦苦哀求她。   温画缇摆了摆手,告诉长岁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   果然,董玉眉一进屋,就径直跪在地上。   这倒让温画缇猝不及防。   董氏垂眸道:“从前那些恩怨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还请二弟妹大人大量,日后万万饶过我!”   温画缇笑,董玉眉不愧了解她,清楚她若得势,一定会报复回去。也清楚她不爱听虚话,所以一进来就跪在她面前,开门见山。   温画缇两眼虚飘飘,盯着手里的酒樽,“哦?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?难道就凭你现在几句悔过的话,所有的账都能一笔勾销了?”   她笑着起身,走过去,拍拍董玉眉的脸:“大嫂呀,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?”   “倘若......我能让你见到心心念念的夫君呢?”   董玉眉抬头,突然道。   “什么?”   她是微醉,又不是傻了。温画缇嘲笑着,“大嫂如今混不下去,都想改行做方士了?见阴阳,召鬼神?”   她也不耐烦了,想叫长岁把人轰出去,董玉眉却突然拍了拍手,一个男子走进屋里。   熟悉的面容,日思夜想的脸,像极了范桢。   温画缇看得怔住,本来只有七分像,尤其她有些微醉,他身上又穿着范桢的旧衣,俨然是十成十的像......   温画缇又揉了揉眼眸,仔细看——没错,那的确是她夫君的衣袍。   她几乎一时恍惚住了,却痛掐手臂,猛然清醒——   此人分明比范桢黑一些。   这不就是董玉眉那位奸夫吗?   长岁也前不久也查到了,此人名叫吴定,是米店送米的伙计。   虽然醉着酒,温画缇却立马猜到董玉眉的算计——董玉眉认定她放不下范桢,想让这个男人代替范桢,勾引她。   只要勾引到手,董玉眉就可以拿她不守妇道的把柄,威胁她留在范家,为她们所利用。   温画缇心中冷笑着,明明是董玉眉的罪,如今却想祸水东引,贼喊捉贼,当真有意思。   温画缇本来拎得清,刚想叫长岁把这两人都轰走。可是男人却突然握住她手臂,低低唤了声,缇娘。   这声音与她夫君何其相似,这个眸光,像极了每回吵架后,范桢低头先认错的眼神。   她一下就愣住了,心中竟对替身产生片刻的不舍。   然后就是这片刻之间,董玉眉悄悄退出门外。   随后,长岁走进来提醒:“二娘子,此人不是我们二爷。”   男人闻言,瞪了长岁一眼。   温画缇将手从他掌心抽出,轻声道:“我知道,他不是。”   她突然又望向这个名叫吴定,却神似范桢的男人:“你可以过来陪我吃菜,为我斟酒么?”   男人很快点了点头,这有什么不可以的?   如此姿色的小娘子,他很乐意效劳。   况且,他一向拿钱办事。董娘子说了,只要他能讨好这个女人,并且成功勾引,她会给他二百两的银票。   男人高兴地走到桌边,开始为她斟酒布菜。   长岁见此,叹了叹气,只能暂时先退出去。   温画缇坐回去,一边吃菜饮酒,一边看向身旁站立的,极似范桢的男人   ——她实在太思念他了,思念到,哪怕有个人长得很像他,她都会很不舍。   况且吴定今日的打扮,明显是董玉眉设计过的,与范桢实在太像了......像到可以以假乱真的程度。   彼时,屋里也飘起情意绵绵的香。   心中想念,她又给自己灌两盏酒。   温画缇骤然仰头,看向这个男人——他还在她身旁乖乖站定,含笑布菜。   明明知道这就是错的,借着酒意,她却忍不住想放纵自己。   她实在太想范桢了,已经很久,很久,很久没有见过他。   温画缇也不再顾忌什么,站起身,软绵绵的手臂刚盘绕男人的脖颈。   她嘟起小嘴,想亲一亲,突然门被踢开,一支飞箭射中男人的腿。男人痛叫一声,猛地跪下。   脑子有些晕,她愣住了。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陡然看见一抹银甲闪闪的影子,飞了进来。   盯着眼前人,温画缇蹙起眉:“你娘的谁啊,破坏奶奶我的好事!”   卫遥面无表情,骤然将她抱起。   刚走两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地上的男人......那张神似范桢的脸!!!他气得抑制不住,突然贴近她耳畔,颇有些痛恨的,“还想找替身?你疯了吧?只有你这种心智不坚之人,才会中了药!” 第14章 春风(二)   温画缇感觉,自己好像被塞入一个黑黢黢的地方。   马车行驶飞快,风驰电掣。   满耳都是车轮滚动的轱辘声,车窗不曾打开透风,她感觉又晕又闷,热得难受。   这里很黑,她只知道,自己是被什么人抱在怀里。   好像是他,一个她并不想见,却要还债的人。身上引起火种,逐渐发烫。她抓起卫遥的手,黏糊地呢喃:“我是病了么?怎么感觉好热。”   卫遥没好气道:“你是醉了。且,你那间厢房染了很奇怪的香。”   她就说,当时即便思念范桢,又为何会想亲那个男人?   ——想来是董玉眉,怕她不接受送到嘴边的“好意”,又在香料中做了手脚。   卫遥低头看着怀里的脸。她热得红扑扑,不停辗转难眠,汗弄'湿鬓角的碎发。若是晚来一步......   一旦细想他就气得冷笑,那种香,不过是药铺最普通的情香,助兴而已,她的心志也太不坚定,竟连这都克制不住!   于黑暗中,万尘浮动。他眸光生晦,掌心徐徐握住她柔软的脖子,贴合地包裹。   卫遥想,明明是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人,后来却抛弃他。那天雷雨轰鸣,他追到家门口问她,能不能退了亲,她都那样毅然决绝。   他既心痛又恨她,明明说过这辈子只喜欢他,最后却还是嫁给别人。五年后他从沙场回来,心里原该携带那份恨意,却在她上门时悄然击碎。   他可真是贱骨头,竟然对不爱自己的人再三留念。   这五年来他爱而不得,因为思念抽筋剥骨,而她却和别人琴瑟和鸣。他既很想她,却又恨她给自己带来这等苦楚。   而时至今日,她心里,显然还有她死去的丈夫。   卫遥想,何不了结了这个麻烦?省得日后再受锥心之苦。   或许,他会因她的死亡而沉湎一阵。不过,只要能走出来,他往后的日子就不用再受这种得不到的煎熬......   他抱着怀里的人,垂眸盯凝她红润的脸,掌心却微微收拢...   可是不过片刻,许是呼吸一刹,他的手仿佛被火炭烫到,丧失所有的力劲。   卫遥鬼使神差的,低下头,轻轻贴在她唇上。   这刹那,福至心灵。心悄然动了动,有什么从根里冒出芽,不断生长,开出一朵柔软的花。   他最终含恨咬了下她的嘴唇,还是有些生气,“温皎皎我告诉你,你可以不爱我,但以后不准再见那个男人,不然我杀了他!”   范桢就算了!那野男人也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,她凭什么要亲他!就凭他跟她前夫长得像?!   温画缇被他咬得疼,在他松开唇齿的一瞬间,倒吸凉气。她不耐推了推,“关你什么事啊!就你管的宽?”   卫遥冷着脸:“听进去了没?”   这话她还真没太听清。她醉得头晕,身体又热,被他亲得晕上加晕,根本没听懂在说什么,只依稀听到他说要杀什么人?   温画缇囔着,“本来没听清嘛!”   她声音虚浮,听起来醉得厉害。   卫遥忍了又忍,捧紧她的脸颊,咬牙道:“那我再说一遍,你听好,不准再找那个男人,不然我杀了他!”   说完。他气呼呼亲了下她的眼睛,以平定怒气。   ......   马车里,温画缇一直喊热,时不时掰扯他的手臂,想从他火炉似的怀抱钻出。   “你一直抱着我做什么,热死了!”   到后面,神识仿佛被抛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,蒸得直冒汗。   她感觉自己乘上一朵七彩祥云,飘飘乎站不稳。两手遂抓紧卫遥的衣领,眼前却好像幻化出范桢的脸。   仿佛她此刻在范桢怀中,而不是其他人。   她两眸微润,低喃着:“夫君......”   卫遥正抱着她往卫府走,突然脚步一停。   “你...喊我什么?”   怀里的人呓语,没再说话。他的脸却不可思议的红了。   卫遥心跳得厉害,抱着她疾步如飞。   进入屋内,卫遥将她放到床'上。他半蹲在床边,捧住她红扑扑的脸颊,小心问:“你刚刚唤我什么?”   她已经全然醉了,眼前这人分明长着范桢的脸。   温画缇哽咽,喜极而泣,突然向前抱住他的脖颈:“夫君,你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...你是不是给我放花灯去了......”   卫遥脸色僵住,原本腾升的喜悦却挫败成灰,洋洋洒洒着了地。   他不满地把人从怀里拎出,掐住她的脸颊:“你冷静点,认错人了,我不是他。”   微疼的一掐,倒真让温画缇清醒不少。   眼前范桢的幻影逐渐吹散,又变成那一张......让人讨厌的脸。她陡然失望十足,两臂垂落:“那算了,不要了。”   “......”   卫遥更生气了。他愤恨亲了下她的脸,“可你还欠我三次!”   她突然记起他说的是什么事。   温画缇揉揉昏胀的脑袋,身上热意依旧不减。   她一言不发,躺进床里,却在看见视线上方的人时,身子不可抑制绷紧了。   卫遥放下幔帐,但没吹灭烛火。他借着床'头一盏弱烛打量她的脸,圆润润、软乎乎,那么可爱却还在生气。   卫遥气笑地捧住,然后又,狠狠亲了口。   ......   起先卫遥是不愿灭灯的,但是捱不住她催。   温画缇忍住头晕,看见晃眼的光终于消失,一切陷入无尽黑暗,所有的不适都被冲淡了。   这一次他有经验,显然比上次好很多,也很快找到门路。只是发现门路的时候,他却不着急进'去,而是手'指先行。   她闭着眼眸,脑袋仍有些昏疼,时不时抬手揉额角。混沌之初感受到他徐徐抚'入的手,修长的骨节覆上薄茧,硌痒硌痒的。   她本想尽早完事,灭掉热意就去睡觉。   此刻却感觉不对——分明比上次多出一些步骤。温画缇伸到腿'心,忙扯出他的手,“你...你做什么?”   卫遥撑在她上方,脸滚烫着,“嗯...我翻书学的,书上是这么说,你觉得不舒坦吗?”   虽然范桢也做过这种事,但他们夫妻恩爱,自然什么都好。而跟卫遥就......不合适。他们之间只是交易罢了,不该多出旁枝末节。   温画缇头很晕,懒得跟他东扯西扯。只催促道,“好热啊,你快些完事,别整些虚头巴脑的。”   他本来脸还红烫,现在闷闷的收回手,往胸口擦干净。显然又生气了,“好。”   卫遥生气起来,真是把她翻来覆去折腾。到后面她昏昏胀胀,却得不到半点歇息时才思痛悔过——早知道就不多舌了!也不劝他什么!真是给自己找罪受啊啊啊!   直到夜半三更,迷香的药效过去,她身上的热意也退散七分。   她困了,困得眼皮都睁不开,人却又被拖'进混沌中,无休止地折腾。她忍不住了,突然抱住他的脖子呜呜咽咽哭道:“卫遥,你停停吧,我头好晕啊...”   卫遥闻声一顿,倒真停了会儿。   他垂眸看去,只见她在抱他,双眸盈泪,两颊透红,神情可怜到不能再可怜。   虽然他知道她一定是装的,但还是忍不住,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。又摸摸她的脑袋说道,“那你睡吧,我慢慢来。”   温画缇:“这怎么睡得着啊?!”   卫遥看着她,无奈道:“你闭上眼自然就睡了。”   话音落下,她听见卫遥极轻一声笑。   而后,她忽闪忽闪的眼眸被他用手捂住。   她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。   卫遥没有停,只把动作放慢放轻。   又过不久,她果真像他说的,闭上眼就睡着了。   睡到不知几更天,耳边仍充斥窸窸窣窣的动静,还有压抑的喘'息。   迷糊的睡梦中,天将白,她介于困倦和清醒之际,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手,慢慢抚摸她的肚皮。那人伏在她耳侧,用很轻很轻的嗓音问,“皎皎...你觉得我们会有孩子吗?”   好像也不需要她的回答。   睡梦里温画缇说了个模糊口型,不会。   直到第二天,一觉醒来,卫遥并不在。   他或许练武去了,她记得,在别院住的那几天,她看见他每日清早雷打不动的练武,训兵。   温画缇揉了揉酸痛的腰,刚撩开幔帐,看见满地凌'乱堆砌的衣物,夜里缱'绻的记忆骤如潮'水涌入大脑,被她不适地立马排出。   她握紧了拳头。   闭上眼睛。   两次了。很好,就剩两次了。所有噩梦很快就能结束了!   温画缇刚准备捡起衣裳,俯头之际,却突然瞧见,雪圆的胸房上竟被他画了只龟——   一只,把头缩进壳的乌龟。   去他大爷的,岂有此理!   只可惜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   温画缇恼怒地冷笑——她一向有仇报仇,有怨报怨,哪天卫遥若是穷迫潦倒,她必定落井下石,教他好看!她要卫遥跪着求她,哀求她。   温画缇正气恼地擦拭乌龟,房门却在此时被敲响。   “温娘子,可醒了?将军有东西要给您。” 第15章 婚书   温画缇打开门,看见外门小厮时却愣了下。   此人长得瘦瘦高高,两颊微凹,小山似的浓墨眉毛。   虽然很多年没再见过面,她却仍记得他叫小福。   曾经她喜欢卫遥,没少往小福手里塞东西,让他代为转交。有时是她自己做的糕点,有时是她写的纸笺,偶尔还有她从集市买来的新奇物。那时候她不知道卫遥会不会喜欢,但却想把自己最好的心意送给他。   “一别多年,温娘子还记得小的?”   她点点头,“又不是七老八十,怎会记不得呢?”   的确有很多年没见了。再后来她遇上了范桢,并决定与范桢定亲时,就没再往卫家跑过。   温画缇注意到小福手上的木匣,很精致,是楠香木的,雕着吉祥的宝相花。   这应该就是卫遥要给她的东西了。   她以为是首饰、珍宝之类的,但打开一看,却是两张并排躺的庚帖,炽红刻花。一张上面写着她的名氏与生辰八字,另一张则是卫遥的。   她不知道他是哪弄来她的,但他这张庚帖......温画缇想起来,原来她前不久上门,在他桌上看到的就是这张。那时她以为,他是要和尤家议亲。   “他不该和絮娘换吗,给我做什么?”   “娘子再往下看,还有东西。”   温画缇拿出两张庚帖,才发现底下还藏着一块木匾,   “隰桑有阿,其叶有沃。既见青梅,云何不乐。愿与皎皎,结两姓之好,缔百年良缘”。   是刻上去的墨字,木匾摸上去,也晾晒了很多天。   小福在这时说道,“娘子,这是将军手刻的婚书。”   温画缇嗯了一声,只问,他在哪?   小福说:“将军在西边的校场练武。”   她点点头,很快抱着木匣走了。   在卫府甚至不需要有人带路,她都能闭着眼找到——只因为她对这里太熟了,以前不知跑过多少趟。   只是他凭什么认为,她不要的东西还会再捡回?难道就因为她丈夫死了?   不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   温画缇找到他的时候,他还在对着稻草练拳,但出手虚浮,显然心思不在此处。   很快,卫遥听到动静转过头,看见她就站在跟前。   他紧张地心乱跳。   想来,她已经看过东西了。   还不等他开口说话,温画缇已经打开木匣,拿出两份庚帖和婚书问,“什么意思?”   卫遥道:“我想娶你。”   “但我不想嫁你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他认真看着她,“我知道范桢刚过世你还不舍,也不能。皎皎,我不在意别的,我们的婚期可以后延。”   后延?   温画缇勾了勾唇,心里却不稀罕极了。他凭什么觉得后延就可以?   她带着一抹笑:“你没有听清楚吗?我是说不愿,我以后也不愿意嫁你。就算重来一世,这辈子重新开始,我也会选择范桢。”   “卫遥,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,就算喜欢你。”   她抹了把眼泪,心里突然开始难受,不是为此刻,而是为曾经的自己。如果那时候瘦小的她听见这句话,会不会很高兴?可是现在的她竟没有一点高兴,只有无尽的愤怒和怨恨,还有麻木的疲惫。   她同样不想让这个讨厌的人看见自己软弱的眼泪。   温画缇背过身,看着天穹说道,“或许我们从一开始,就更适合做朋友。”   对,只适合做朋友。年少的卫遥保护她,为她挨下所有拳脚,并不是因为对她有好感,只是为了保护弱小罢了。而只有曾经的她很无知,竟然会喜欢他,怀揣着天底下最天真的梦。   错过的就是错过了。   温画缇把东西丢给他,转身离开。   木匣装着庚帖与婚书,滚到了他的脚边。   卫遥低下头,怔怔看了一会儿,突然把它捡起,抱在怀里。   他握紧拳,又两步追上她,拉住她的手,“皎皎,你真没有一点喜欢我吗?我不信,哪怕是微末的一点?你既不喜欢我,又为何与我......”   说到最后一句,他神伤的脸透出一丝红。   温画缇淡声说:“那是为了还债,你救了我的家人。我不想欠你什么,”她一顿,“你不是也想我这样还吗?”   他缄默了。   温画缇甩开他的手,继续走。   没走两步,又被他拉住。   这次他看向她,眼里的哀伤却被偏执疯狂占据。“你以前不是说要嫁入高门,一辈子不受人欺负吗?皎皎,我如今什么都有,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。钱权名利,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!”   他仿佛在诱惑她,诱以世人这辈子都在不停追逐的。   倘若此人不是卫遥,倘若她不曾认识范桢,或许她还真会被诱惑到。   她也不过是个俗人,以前吃尽太多的苦,总觉得要保护自己,保护家人,就要站在最高处。可是看到父亲官场浮沉,为了逐名逐利,最后却被利欲吃尽。如今她就算再贪,想要的也不是这些。   温画缇回头看他:“钱我已经有了,以后也会自己去挣。权和名利我要它们做什么?我不当官,也不需要世人称赞我,我只要日子过得安逸就行。”   卫遥听到她的话,却骤然愣住。   他还记得十六岁那年,在山坡的草野吹夜风,他问她以后会嫁给什么人。她说会嫁给一个将军,她最仰慕李广卫青这样的,能够保家卫国。   彼时的他还不是一个将军。   也不想当个将军。   他因为满门战死而沉湎度日,落入泥潭。   后来即便她爱了范桢,执意要嫁给范桢,他却也想努力成为她最仰慕的人。   于是在她新婚当天,他披上铁甲远赴征军。那天的官道大雪飘扬,西北的路上,他甚至还怀揣一点希望,心想她会不会突然悔婚,转头来找他呢?   他在西北打了五年战,风餐露宿,回来后真的成为一个将军,却也不是她所仰慕的、愿意嫁的。   这五年来的希望全部落空,卫遥不失意是假。可是他还是有天大的不甘心,凭什么......范桢难道就是个将军吗?况且人都死了。   卫遥还是不肯放开手。 奇 书 网 w w w . 3 q i s h u . c o m   想到某一件事,他的脸再度红了,声音很低,“可是我们都已经云雨过了,万一你有了孩子......” 第16章 烟花   温画缇心烦,这人怎么这样难缠?难道听不懂她说不想嫁吗?   为了让卫遥死心,她也直言不讳了,“我索性跟你说吧,我不会有孩子,你实在多虑了。我身子不好,跟范桢五年就没生过。而且就算我有了,也跟你没关系。”   温画缇说完,已经不想理他了。   一会儿还得去范家拿和离书,收拾董玉眉那女人。她刚回到屋里梳洗,挽发,没过多久卫遥也进来了。   他手中仍捧着这个木匣,想递给她,她没理,卫遥只好放到她的手边。他说:“你是要去范府吗?”   温画缇佩上耳坠,瞥他一眼:“明知故问。”   “范家的事我已经解决了,你等下回去只要拿和离书就好。”   “解决了?怎么解决的?”   “你大嫂和奸夫么?”卫遥撩眼,“我让人弄些媚药,直接药倒两个人,关一间房里呗,等别人来捉奸。”   温画缇:??   他仿佛根本不记得方才被她拒绝的事,只笑:“我听你那个叫长岁的护卫说了,一个姓董的女人罢了,也就你做事太过墨迹,还被她折腾成这样。”   “......”   温画缇沉默了下,还是对他说,“谢谢。”   一句谢谢,却真没谢到他。   卫遥忍不住蹙眉。   谢?又有什么可谢的呢?他突然意识到,她以前可从不跟他说谢谢。   每当他为她打得一身血伤时,她会哭红了鼻子抱住他“卫遥你真好,我以后一定会嫁给你,报答你的”。   那是他第一次被女子抱,明明心跳得厉害,耳根也红熟了,最后却是说出嫌弃的话“那还是算了,我以后争取不受伤”。   而那时候,温画缇听见这句话,很生气掐了把他的肩。他却闷闷的笑,还不忍腹诽,她力气真大,掐人真疼呀,以后真不能娶这样的。   回想过去,他倏尔觉得可笑,原来他有这么盼望回到过去,原来曾经拥有过的,却阴差阳错,与他失之交臂。   ......   温画缇回到范家的时候,事情果然已经被卫遥处置的差不多。   远远的,她就听见堂屋有什么人在吵。   直到走近,骂声变得清晰——哦,原来是她那婆母在骂人呀。   温画缇站在门边,看见堂屋内,董玉眉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,乌发蓬乱。范母气得手抖,与族老说道:“这样淫'秽之事,以前从来没有,你可真是我范家的耻辱!你良心被狗吃了?你对得起我儿吗!我今日、我今日非要打死你个贱妇——”   里面吵得天翻地覆都跟她没有关系。   温画缇只站在门外默默看了一会儿,心想,还好她要离开这个狼窟。可是为什么以前,她从不觉得这里如此可怕呢?   或许是因为有范桢在吧,不管出什么事,他总是与她站在一块。   其实她现在也发现,高门大户并没有什么好的,除了吃得好些,穿得好些,有人伺候,剩下的就是无休止的争斗和小心眼。   不过吃得好,穿得好,这些单靠钱财也能做到。她以后一定要努力赚钱,让自己和家人都过上好日子!   最后,温画缇要到和离书,大步踏出了范府。   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——自从夫君离开,已经没见过这么好的日头了。   ......   温画缇拿到了和离书,住回了温家,与爹爹作伴。   薄暮的金光散落,躺椅中,爹爹瞭望他们家这座大宅院直叹气,“唉,咱们家也留不了多久,等我养好病离开,它就该变卖充公了。”   温画缇却不怎么在意。   她剥着葱,哼着曲儿,“没事呀爹爹,去了别的地方,我们还会有新的家。”   滚烫的火球渐渐收入西山。   不久后,天也黑了。   今天晚上,家里没有仆婢,为了填补爹爹欠下的银两,全都变卖充公了。   这还是温画缇时隔多年,再一次亲手为爹爹做饭。   爹爹慢吞吞喝着她的咸粥,眉毛拧到一块:“唉,你这手艺活,不是爹爹说,你这些年嫁去范家,当真没煮过一次粥?”   “没呀。”温画缇道,“范家有好多庖人,都轮不上我煮呢。”   爹爹啧啧摇头,“想当初,你娘煮的粥,那可叫一个绝......”   被爹爹这么一提,温画缇也有些想阿娘了。   屋里太闷,她搬了条板凳坐院里。   静谧的夜,满天星河。初春没有正月那么冷,也不算太热,夜风正清凉凉拂过面颊。   她捧着脑袋看星河——天上这么多星,爹爹之前说哪颗,是阿娘来着?   还没等她找出来,突然听到轰响,咻得一声,一支流火蹿至天际,刹那间,于她家院子的上空绽放而落,熔化半边黑夜,坠入满天流光。   好美的烟火。   温画缇惊叹不已,尚在余韵中,突然,天上飘飘然坠落一片儿纸。   她好奇地接住,却见那纸上写道:皎皎云间月,灼灼月中华。   浓墨在纸缝铺开,落笔的字遒劲有力,如铁画银钩,仿佛真能看见天际一轮明月。   诶?不过......   这个皎皎,指的...是她吗? 第17章 尚衣   温画缇奇怪地抬头看夜空,却并未看到什么人。   满天绚烂的烟火,她朝屋里问爹爹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   爹爹似乎也被庭院的动静吸引,放下碗筷出屋。他啧啧看着,“也没听说是啥日子啊,不过今早上,隔壁李主簿家的母羊生崽了,一胎四只呢,这烟火也不知是不是李主簿家放的……”   温画缇看向手中一片儿纸,陷入沉思。   皎皎云间月,灼灼月中华。   谁会唤她皎皎呢,除了她的家人,那便只剩下他——他是不是就在附近?怎么阴魂不散的?   “卫遥——”   她仰头喊了声。   可是无人应答。   “卫行止。”   她又喊了声。   还是无人搭理。   温画缇懒得再管了,他爱做梁上君子,就随他做去吧。   只是当她看见烟火点缀的苍溟长夜,不禁感叹这种热闹以后怕是不常见——要不了多久,她就要举家迁徙。   温画缇没有去过洛阳,不知道洛阳城是何样的。但她知道在青州老家,远没有汴京繁华,只有小桥流水的安宁。   这样想着,她就不愿把时间都拘于这座老宅里。安顿好服过药的父亲,便和长岁一起上街看热闹。   此刻戌初刚过,夜市初上。   温画缇在朱雀街漫无目的地走,其实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她只想在离开前,多多感受京都的喧阗,把这份热闹记在心里。   街头有不少卖零嘴的小摊,各种果脯、肉脯,炸翠果,烤肉考鱼脍......温画缇买了不少,边走边赏玩。   晚市千灯映景,人流如潮。过了有一会儿,长岁在身后提醒,“娘子,好像有人在跟我们,跟了一路。”   长岁是练武之人,耳朵极为灵敏。   温画缇诧异了下,大约也猜到是谁。   没想到他这么闲,竟一路从温家跟到这里。她问长岁,“可知有多少人?”   “此处人多,声音太杂,听不出。但此人身边还有守卫,至少十余人。”   温画缇点点头:“不是歹人就行。不管他们,我们只看我们的就是。”   走过喜鹊桥,河对岸有家尚衣居。   尚衣居是京城最大的成衣铺,据说店里的掌柜就是皇城出来的姑姑,成衣多是宫中娘娘时新的款式。   因着这层缘故,不少世妇也爱买尚衣居的衣裳。温画缇记得以前在范府,每月都有尚衣居的人上门,为家里的娘子量身裁衣。   温画缇素来喜欢珠簪华衣,如今虽然落魄,爱美的心还是没变。何况——尚衣居只此一家,都要离开京城了,买几件漂亮衣裳带着路上穿怎么了?   而且现在身上还不缺钱。   她有时想,范桢待她可真好啊,知道她喜欢钱,所以给她攒下了一大笔钱,还有洛阳的地契。这辈子......不,是几辈子她都吃穿不愁了。   温画缇想罢,掇两把眼泪,抱着大买一空的心态跨进。哪知刚到门口,迎面逢上一人。   此人不是别人,正是她的旧冤家,尤二娘子。   尤如蔚是国公府的千金,身世高,吃的穿的在世妇中一向顶好。   此刻她出来,正是尚衣居的掌柜亲自送人。掌柜朝她点头哈腰,又仔细指来两人,叫她们跟尤娘子回家裁衣。   尤如蔚本要直接回去的,却在迈出门槛时停脚,“呦,这不温娘子吗?”   “缇娘,你如今买得起这里的衣裳么?”   尤如蔚的目光上上下下扫着,出手将人拦在门外,   “莫说你家如今没落,就是范家,也将你扫地出门了。买东西也要省省身份,你如今这模样,配进尚衣居么?”   “怎么不配了?老娘有钱能买,就爱买。”   温画缇还是有自知之明的,如今她什么都没有,背后也没有范氏。尤如蔚家世显赫,父亲又是二品国公,若是得罪了,肯定吃不消。   她不欲与尤氏多说,正想提裙迈进,尤氏却忽然转头,与掌柜吩咐几句。   接着,掌柜招手,几个壮汉噌噌噌跳出,小山般堵住她的路。   温画缇瞪了眼尤如蔚,又不解地看向掌柜。   只见掌柜冷脸道:“本店非闲杂人等可入。有钱也不行,要是阿猫阿狗都能进,那我尚衣居还成什么地方了?”   温画缇几乎要被气笑了。   难怪人人都追求功名利禄,原来有钱不行,还要有权。   不过她倒不是执着的人,这店既膈应了她,她也不屑再进去,钱是他们自己不要赚的,难道她还管得着?   温画缇都打算走了,突然疾风忽来,掌柜骇然尖叫。   所有人都惊吓一跳。   温画缇回头,一根冷箭正直直射在掌柜脚前,只差半寸,就能要人的命。   “放肆!谁敢在这作威作福!”   尤如蔚的丫鬟破嗓大骂,此时,却有一人拿着弓,从柱身背后慢慢站出,“我。”   熟悉的嗓音,轻飘若云。   她在心里叹下一叹,果然是他,还真跟了一路。   又是放烟花,又是帮她出头,卫遥到底想做什么呢?难道是上回的婚书被拒后,他还在锲而不舍?   “怎么是你?”尤如蔚看见来人,眯起眼睛。   尤如蔚看着卫遥一步步走近,这个曾经她爱慕过的人。脸颊窘得发红,不免又惊又恼。即便她至今已经嫁给程珞,仍没有忘记儿时的爱恋。   温画缇感觉到,有人走到了她的身旁。   夜风忽来,伴随着衣袍窸窣,还有一阵清冽的冷香。随后便听见卫遥开口,“为什么不让她进?”   他先看了眼尤如蔚,尤如蔚正讪讪不知所言,他又看向那掌柜。   掌柜即便不认得他,但见尤氏这副模样,又观此人容貌气度皆不凡,年纪轻轻身覆杀气,立马便猜到是何人。   掌柜在宫里待了几年,好歹见过大风大浪,不至于吓得没边儿。   但看着脚前的箭矢,还是惶恐不安。掌柜忙觍着脸赔笑,“误会!都是一场误会!我原意是......”   温画缇勾着抹冷笑,也不知在笑谁。却是截住她的话,“你原意是,这家店阿猫阿狗进不得,像我这样的人就是不够格的。”   “没有没有,娘子您误会了......”   温画缇不屑极了,心想这掌柜还真是蠢,不像宫里出来,倒像是被宫里赶出来的。   此刻苍白的辩解又有什么用?还不如认错呢。   掌柜看出这位郎君显然是要给那什么温娘子出头。如今,她和尤二娘子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,她是为了尤二娘子,才故意不让人进的。料想这温娘子无权无势,定然不愿意得罪尤家,没准也会轻轻放过她,因此——   掌柜立马抹着眼泪,扑到温画缇脚边,“娘子,真是一场误会啊!求娘子大人不记小人过,绕我这一回吧!日后我必定谨言慎行......”   温画缇听着都要笑了。   她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,卫遥既好心送人情,为什么不要呢?  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,包括尤如蔚和卫遥。   尤如蔚显然是盯着,恨得牙痒痒。卫遥脸上要多出一丝笑容,不知是对掌柜的嗤笑,还是对她有所期盼。  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。温画缇在他们的目光下抚了抚鬓角,与那匍匐的掌柜柔声道,“可以呀。”   掌柜一喜,忙要磕头谢恩,却听她继续说,“我呀,本就是只小猫小狗,掌柜如今既认定我可以进,以后这地方得改名了,就叫猫衣居好不好?咱们呢,当官的,有钱的也一概别再接待,以后就接待猫猫狗狗的,为它们裁制新衣。”   温画缇扶掌柜起来,笑得更开怀了,“掌柜这店同样天下只此一家,不过普天下爱猫爱狗之人良多,后世也说不准有人争相效仿,我这可是为掌柜搏美名呀。”   温画缇觉得,自己这主意真不算馊,猫猫狗狗多可爱呀,她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原谅了掌柜。   可那掌柜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,一时难堪地看向尤氏,只能向她求救。   尤如蔚的脸红了白,白了红,最后恼羞成怒:“温画缇,你别太过分了!”   尤如蔚扬了扬头,蔑视道,“卫行止帮你又怎么样?你以为你是谁吗?他以前不也照样帮你,可你还什么都不是,而我长姐絮娘,那可是......”   “给我闭嘴!”   话没说完,卫遥已经打断了。   从尤氏一开口,他就感觉不对劲。   现在越说,他心里疯狂叫嚣,想杀人。   好不容易,他今晚跟了这么久,好不容易,他有英雄救美的机会,这女人竟想往他身上扯泥巴?!   卫遥此刻极为恼火,无比想剁了尤氏的舌头,却怕自己急于出手,引人想入非非。   他飞快瞥了眼温画缇,最后看向尤如蔚,忍了又忍,“我劝你,别给自己和国公府招惹麻烦。”   他们都在吵,温画缇解决完自己的事,却觉得疲倦极了。   本来好好出来玩,这都碰上什么人啊。   她懒得再参与了。   尤如蔚想拿某些话气她,她当然知道。正因为亲身经历过,某块角落还会忍不住轻颤、难过。   她不想中尤如蔚的招,却也懒得跟卫遥有何牵连,他们之间剩下的,只有两次交易罢了。   温画缇带上长岁,转身离开。   那些架让他们自己吵算了,爱咋咋地,这几人都唯恐天下不乱。   温画缇闷头就是快步走,想离他们远些。还没走出几条街,身后就有动静传来。   是卫遥。   卫遥拉住她的手,由于追得急,嗓音带着几分喘。“皎皎,你听我说...从前都是我的错,我如今也不会为任何过往做辩解。但有一点,我真的很喜欢你,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,这些痛苦我在西北五年已经尝尽了。我只问你,怎么样才可以留下来?”   “得不到某个人,只是你心里的执念,你其实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喜欢我。”   温画缇叹了口气,“你可以把目光转移到别人身上。以前,你不也是这么做吗?”   听到这句话,他脑袋嗡嗡,突然变得煞白,又有一抹中红的火从胸腔腾腾而烧——原来她以为,他后来找她,只是为了转移情愫。   卫遥闭了闭眼,唇边勾出冷笑:“你不信我?”   她道:“不重要,什么都不重要了。”   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?就他喜欢折腾。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校场练练靶,感觉卫遥耳朵不太好,她说得话都听不进似的。   温画缇刚想嘲讽两句,突然双脚腾空,被他气急败坏地抱起。   卫遥盯着怀里的人,冷笑道:“无妨,我会让你看清这一切的。” 第18章 强抢   “用不着看,你放开!”   温画缇掰扯他的肩膀喊救命,长岁一听,急忙拔剑冲来,与他的护卫打成一片。   长岁的功夫即便再好,却架不住十几人挡在路前。况且这十几人,也绝非普通的护卫,而是披甲沥血随他战场杀出来的。   长岁一时攻不破,不得不与这些护卫僵持。满大街都是人,很快就有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围来。卫遥大约也嫌丢人,连忙把她塞进马车里。   温画缇一骨碌滚进马车,还没缓过来,就被人紧紧抱在怀中,一种必定要向她证明的决心。可这种决心对她而言,毫无半分意义,还瞎折腾。   “你做什么啊?强抢民女?”   她气得顺势咬住卫遥的手臂,想逼他松手。这一嘴下来力气不小,卫遥疼得额角隐跳,捏住她脸颊,托起她的头,“咬这么疼,你属狗的啊?”   “放你娘的狗屁,像你这种卑鄙之人,咬一口怎么了?就是普天下的狗往你头上撒泡尿,也是你应得的!我不想去看!赶紧放老娘下车!”   她的脸颊被他用虎口制住,微微鼓胀。骂人的话接连蹦出,却混声含糊不清,失去了一定气势。   温画缇气得还想再咬,却突然被他用一块布堵住嘴。  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,她愣住了。很快卫遥又捆住她的手,连挣扎也挣扎不了。   她的恼气一下子上来,怒目圆瞪,突然,卫遥却朝她的脸颊亲来一口。   他拍拍她的脑袋,“谁家小娘子像你这样骂人啊?”   “不过我喜欢。”他又笑了笑。   卫遥把人抱入怀里,无可奈何叹声气,“这么多年,脾气怎么还照旧。以后成婚了可不能这样。”   成婚??   温画缇心下怒吼,谁他娘的要成婚?!   她就是当尼姑,也不想跟他成婚!   不对......凭什么她要当尼姑,不是他出家?   马车飞驰,一路行过大街小巷。   等到了卫府,卫遥扛人下马。   刚跨进大门,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,“你这是做什么?从哪儿弄来的女人?”   卫遥脚步一顿。   他忘了,老太君今天刚从檀香山回来。   他只能叹了口气,转过身:“祖母。”   卫老太君虽已六十,但这些年勤于锻炼,身体康健。虽是夜晚,依旧耳聪目明,看见自家孙儿肩上分明扛了个女人。还是个被堵住嘴、绑住手的女人。   温画缇的头垂着,珠簪随着他的步伐不停晃动。   显然,她也很快辨认出卫老太君的声音——她正想要不要向人求救,突然想起,这卫老太君十分厌恶自己,绝不会管的,顿时又灰灰然垂下了头......   卫遥!   她又开始无声怒吼了。   有生之年,一定要把今晚这份仇报回来。让他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   “今日奔波劳顿,祖母这么晚还没歇下吗?”   卫遥笑着与老太君周旋,“祖母先去安置,过会儿孙儿就来看您。”   “看我?你过会儿还有闲心思看我?”   老太君拄拄拐杖,再一看向他肩上扛的女人,眉头蹙得更深了。   想来也不至于糊涂到捉哪家的名门闺秀,估摸是小老百姓家的姑娘。   没想到他去西北五年,竟混得这副鬼样子,跟兵蛮子似得动不动就抢良家妇女。   老太君这一刻气得想拿拐杖打他,可理智还是压住恼火——孙儿是什么样的人她好歹也清楚,虽是混账了些,但还不至于随便抢人吧?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?   老太君打量卫遥此刻的神色,活了几十年的人精,又是她亲孙子,分明看得出他此刻畅快,佳人在怀。   又转念一想,他都二十有四了,打仗这些年,连个家室都没有。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看上眼的,正是开枝散叶的好时候......   孙儿大了,是轻易打不得、骂不得。   老太君九曲回肠,叹了又叹,“算了,你要实在喜欢,我也不拦你。但好歹是个清白姑娘,你得给人家名分,免得旁人议论说闲话。”   温画缇身子僵硬。   立马,就听卫遥应道:“是,祖母,我会把该给的都给她。”   好不容易老太君这关过去,他扛住人就要走。突然,身后又传来声音:“对了行止,娶妻要紧,尤家那边的亲事,他们长房又来找过我一回......”   卫遥脚步顿住,又怕祖母不时说些不该说的,让她想入非非。于是急忙打住,“那您便替我拒了吧,我不要。时候不早,孙儿要回去了。”   尤家?   温画缇甚至连话都没听完,就被他扛着飞走。一路上她晕晕晃晃,连骂他祖上十八代的力气都没有了。   等进了屋里,卫遥把人放到床上。   只见她眼睛睁不开,眸光飘浮,才意识到这是晕眩了。   卫遥忙取出她嘴里的布,倒了一盏茶喂给她。在她喝水时,心疼地拍拍背:“是我走得太快了,你先缓缓......”   温画缇灌下一盏茶,还觉不够,卫遥又给她倒了五盏。   她一口气喝完,终于从那股劲里缓出来了,突然幽怨又愤怒地看向他——没想到还是来到了这一步,又回到了床上!   不过她已经懒得再挣扎,就像她的债早晚要还。这是第三次,只要还完这次,她就只剩下最后一次。   温画缇喝完水,把茶盏丢给他。最后怨恨地瞪他一眼,两眼一闭,又躺回床上。   她等着卫遥欺身而上,来褪她的衣服。   她紧紧地捏住拳头,想着这个世道,当真多变。   连她也不知道卫遥回来究竟算不算好?他回来救下了她的父亲,她的哥哥,她的小妹,包括自缢的她。可是在她要奔向新日子的时候,却没有放过她。   热烫的烛火在眼前晃动,一如之前的两个夜晚。   温画缇闭上眼,静默地等待,却没听到以为的一切。不久后,有开门声,好像是他出去了。   欸?他出去了?   温画缇睁开眼,开始寻思,要不要自己也走?要怎么走?怎么找到长岁?   还没规划好,突然他又推门回来了,手里抱着一只木匣。   温画缇沉默了。   她看着卫遥一步步过来,把木匣搁置手边,先给她的双手解绑。   她无情无绪盯着卫遥,盯了一会儿,开始解自己的衣带。卫遥抓住她的手腕,眸光似有不解,“你做什么?”   她道:“还债。”   卫遥一点点沉下脸,“我和你之间,除了这个,就没别的事了吗?”   卫遥环过她的腰,把那松散的衣带重新系好。然后,气不过地把木匣递给她。   温画缇打开一看,匣内是陈旧的竹蜻蜓。   这只竹蜻蜓很眼熟,她认出来是以前自己做的。因为蜻蜓的木翅膀上,还有她的血。   其实小时候,她的手活并不好。可她还是喜欢自己做东西,因为这样才显得有心意,送给自己喜欢的人。   她给卫遥绑扎竹蜻蜓时,不小心被木尖刺到,血沿着手指滴到了蜻蜓翅膀上,渗进木缝里。   她就这样辛苦绑了好久,送给卫遥时,他却跟她说,“你别耗费心思了,我不喜欢你,也不需要。”   他要把东西还给她,但她不要,于是他就转手丢给了小福,抛下一句随便处置。   陈年旧事,若放前几年,她回想的时候一定会生气。而如今,因为已经走出过去,她连生气都懒得生了,只剩心疼那时候的自己。   她看着卫遥,“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东西?然后呢?”   卫遥低头看它:“我没有丢弃它,一直有在珍存,它还跟我上了趟战场。”   当年他抛给小福后,很快就后悔了。因为那天夜晚,竟然做梦梦见了她。梦里她满手都是被刺伤的血,哭着问他为什么不要。他失去了说话的声音,愣愣站在原地,心却一绞一绞的疼。直到第二日醒来,他都没法忘怀那种心悸。   卫遥叹了一口气,轻轻捧住她的手,然后将她搂入怀里。   起初她没有挣扎,或许也想让儿时的自己能从这个拥抱中感受一丝情意,抚慰那时受伤的心。   可是当她渐渐倚靠一会儿后,却发现心境没有任何改变。   没有波动,也没有感觉到丝毫回暖,她这才意识到,原来是年幼的自己已经死了。早就在她选择范桢的那一刻,彻底沉睡在记忆中。   最后她告诉卫遥,“当时的伤当时就要抚平,如今已经失去了意义。卫遥,我那时候不恨你,只是很失望而已。如今你也无须再求我原谅,我已经放下了。”   只因为放下了,才没有可能。   原来人生的一切轨迹都是如此阴差阳错,每一步都在互相错过。她都已经走出去这个轮回,而他,又在坚持什么呢?   卫遥说不出此刻的感受,只觉得她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根刀子直直扎在他心里,比“我恨你”“我怨你”“我要杀了你”都要狠,起码这些好歹有恨,而他却感觉到,随着恨消失,她对他所有的情感也在一点点消失。   他害怕极了。   卫遥立马扣住她的肩:“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吗?你等着,我一定会让你把当年的气全都出完。”   说罢,他大步出门,招来个小厮低声说,“去找鞭子,家法用的那种。”   没过一会儿,小厮面露难色的回来:“将军,鞭子在宗祠,已经惊动了老太君的人......老太君说,要将军亲自去趟。”   卫遥点点头,最后望了她一眼,随后出门。   他走到老太君屋里时,几个丫鬟还在给她按肩按腿。   老太君摆摆手,遣退下人。而后问他:“大晚上要鞭子做什么哪?”   卫遥一时沉默,寻思要如何交代。   只见老太君的神色忽然变得复杂,像是痛心疾首,又像垂怜不已。   最后摆摆手,“罢了罢了,终究难隐之言是吗?祖母活了一大把年纪,什么没见过,也懂男女这些事,你拿去吧。”   卫遥喜不自胜,正要从老太君手里接过。   又见她握住鞭子,再三叮嘱:“你大了,有这等嗜好......祖母说不上好坏,也管不了你。但人好歹是个瘦弱的姑娘,你别过了头,轻轻两下就行了,她忍不了你就停下,别折腾没了命。”   卫遥接鞭子的手指突然停住,一脸茫然又困惑。   这在说什么? 第19章 鞭打   卫遥接过鞭子,甚是不解地离开。   临脚出门,又听见老太君叹了一叹:“唉,好好一个姑娘,真是作孽哟......”   夜风拂起他的衣袍,满庭院只剩碎叶沙沙声。卫遥一手握紧蛇皮鞭,心想,莫非和她的事,祖母都猜到了?知晓了?   数年前卫遥想娶她的时候,卫老太君曾卖着老脸多次上门,可全都被拒之门外,甚至雷雨天,连温家人的面都没见到。   卫老太君一向受人敬重,连宫里娘娘都要给几分薄面,哪吃过这样的闭门羹?因此也没少厌恶温家。   如今祖母知道,未尝不是好事?卫遥想,反正他以后都是要娶她的,祖母早做准备也好。   ......   卫遥绕过几处楼台与游廊,回到屋子,将手里的长鞭递给她。   这鞭子,还真是粗啊......   温画缇拿手里掂了掂,心叹卫氏不愧世代武将,家风严厉威猛,连鞭子都比别家结实。   她坐在床帐里,就看着卫遥站在身前,动手将衣袍一件件褪下,最后露出裸□□壮的胸膛和劲瘦的腰身。   虽然和他那啥过,但那两回都是灭了灯做,她什么也没看见。   而现在......温画缇不适地将目光移开,只盯手里的皮鞭,“你想做什么?难道要我打你?”   “是。”   卫遥抓起她的手,连同鞭子在内。“我今晚必定让你把当年的气全部出完,你使劲打吧,我绝不出声,多吭一句就是你孙子。倘若这样,咱们还可以回到过去吗?”   “你想得挺美。”   温画缇嘲笑,刚抬眸,却看见他劲瘦的腰腹上全是伤疤,斑驳不堪。   有刀伤,有剑伤,还有些是鞭子甩出来的,这些红疤明显的印在他整块肌肉上。   卫遥以前为了替她出头,没少跟一帮士族子弟打架。又因打得狠,不要命的打,得罪了许多人,所以他也吃了老太君不少鞭子。   卫氏家法用的皮鞭,一鞭下去皮开肉绽,没几人熬得住。这些鞭伤,也都是当年留下的。   而他身上另外的刀伤剑伤,则要鲜红的多,都是新伤,显然是他这几年行军打仗新添的。   人之所以为人,是因为有恻隐心。即便后来她对他失望至极,也不忘他当年慷慨相救之恩。   温画缇往后退缩,把鞭子还给他。   “算了,我下不去手。我早说了,没必要出气,我们好聚好散。”   卫遥听得一怔,突然便发急,“什么算了?皎皎,这都是我欠你的!”   他又道,“好,你若下不去手,我就叫别人打。总之,我一定会让你出这口恶气。”   卫遥说到做到,立马出屋叫人。   他找来一个彪壮的兵丁,将手里皮鞭递过去,吩咐道:“不必管我是谁,用你最大的能耐打,打得好给赏钱,一鞭十两。”   兵丁一听,十两!眼睛都发光了。立刻弯腰,两手毕恭毕敬接过鞭子:“是,将军!属下定不辱使命!”   温画缇一听,十两!突然泪崩,悔恨方才竟然拒绝他!   啊!她为什么要拒绝他!早知道就该自己动手,这可是十两啊!谁还嫌钱多?   只可惜她想挽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,簌簌一鞭,如惊风霹雳,一条血红的鞭印落在他宽阔的背上。   卫遥青筋暴起,微垂头,落下两缕鬓发。   他咬着牙,似是嘉奖,“不错,再来。”   立马又是一鞭。   两鞭纵横,血红的。兵丁拿起鞭子,这回手却在发抖,他能看出将军的背明显红肿。还犹豫要不要再打,就听卫遥吸了口气,“再来吧,打得好。”   接着第三鞭,打在原来的地方,顿时渗出血。   兵丁的手更抖了,突然犹犹豫豫看向床上的女子。   温画缇叹口气,“够了,别打了。”   她到底于心不忍,以前的卫遥只是不喜欢她罢了,但不欠她什么,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要追逐的。她不想欠卫遥人情,也不想这几鞭子下去再跟他有何牵连。   卫遥听到这声“够了”,突然抬眼,欣喜地看她:“你原谅我了?”   温画缇无语——他耳朵还真是不好使,都说几百遍了。   看在他挨鞭子的份上,她只好不胜其烦又解释,“我早就说了,不怪你不怨你。就算我原谅你,但也不代表我愿意跟你在一块。你听清楚了没?何必再自讨苦吃?”   卫遥放下鞭子,挥退兵丁,走到她身边静默坐了会儿。   两人并排坐在床边。   片刻后,他突然开口,“你既不想和我成婚,那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   温画缇愣了愣,没想到卫遥会这么问。   她已经想好了,要和家人远走高飞,去洛阳做小买卖,过安生日子。但...她又不是傻子,凭什么要把日后的谋划告诉他?让他来打扰呢?   温画缇道:“跟你没关系。反正我要和我的家人住一块。”   “是因为他们对你好吗?”卫遥看向她,“我也可以对你好,你前夫能做到的,我一样能做。”   能做又如何,可惜他又不是范桢。   温画缇懒得搭理他。她躺回床,拉上被子,闷头就睡。   三月的夜,已经褪去了初春的清寒。窗外,是假山淅沥的清泉流石。   卫遥坐在床边,看着烛火光影轻跳在她脸颊上,映得红扑扑、圆润润。   她显然还没有睡,乌睫轻轻的颤。   卫遥忍不住伸手,掐了把她的脸,果然她呼痛叫了声,而后狠狠拍开他的手,躲到床帐最里侧,像只被逼急的兔子。   他的唇边勾起一抹笑。   卫遥闭了闭眼,脑海中不停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她说,要和家人住一块。   可他又哪里不清楚?她是要带他们远走高飞,恨不能避开他。   他突然想到,她日后或许会遇上别的男人,和别人成婚,甜情蜜意地唤别人夫君,再生一两个孩子......就这样一想,卫遥简直忍无可忍。他果真做不到,看着她飞奔向别人。   五年前也就算了,她心有所属。那时候他落入泥泞,没有功名,没有权势,只有背后空负盛名的家族。   而实际上,他父母双亡,叔伯全都战死沙场,只留下他和孤寡年迈的祖母。他一无所有,又有什么本事再去找她,把她抢过来?他只能去征兵打战,企图功成名就,成为她心里最瞩目之人。   但如今不一样了。   他什么都有,有权、有势,甚至在将来的乱世,大厦倾塌之际,他都有足够的势能让人为他一呼百应。   而如今她的丈夫都死了,他为什么不能把她牢牢套在身边?况且她凭什么认为,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?明明他们云雨过,感受过这世上最美好的事,这是有情人才能做的,不是么?   卫遥这样想着,不由俯下身,轻轻环住她的腰。“上回你要离开颍郡的时候,不是说拿完和离书就回来吗?你的哥哥和小妹还在那儿呢。你若是想和他们在一起,我就在颍郡置个更大的别院,咱们一起住,好不好?”   温画缇根本没有睡着,他就在旁边,她如何安心睡得下?现在卫遥倏地贴近,她更不适了,眼珠骨碌地转,总觉得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。   为什么要跟他一起住?她几时说过了?不是跟他说好了,还债后就一拍两散吗?   她回过头,“我若说不呢?”   卫遥并无多大反应,只是轻轻摸她的脑袋,“为什么要说不呢?待在颍郡不好吗?还是你想去别的什么地方?”   不好,当然不好。温画缇几乎立马就要暴跳,意识到卫遥似乎在套话,她又生生忍下了。   卫遥细抚她的脸颊,指尖却像蛇尾钻入她的五指,轻轻缠住。   他俯头亲着她的脸,流连而过,嗓音低低像极了引诱。“我不在的这五年,你过得怎么样?......嗯?你还没好好跟我说过......”他啮咬她的脖子,“我看范氏那些人,你应付的倒是吃力,你若想报复谁,不妨告诉我,我来帮你啊......”   “不干你的事!”她推着卫遥。   不对劲,这太不对劲了。她已经两次三番说不想嫁给他,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听进去?他这样子,是要毁约吗?   温画缇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安。   其实这种不安,上回在颍郡时就有过。那时卫遥困着她,不让她走。但因为她着急回京,才装作乖巧听顺的避开。   因为太顺利了,她甚至后来没有多想,万一那时她不装乖,会怎么样?还离得开吗?   今日这番情形,无异又让她联想到那天......就好像无形中有条锁链,想牢牢的锁住她。   娘的!她后悔了,她真是妇人之仁 ,农夫与蛇,东郭与狼,吕洞宾与狗......早知道刚才就该把他鞭得半死不残!   她悲嚎着,抵住卫遥的肩膀,“那个......我还能再打你吗?” 第20章 春风(三)   卫遥闻言一愣,当即从她的锁骨窝里抬头,把怀里的人仔细瞧着。卫遥摸她的脸笑了下,“怎么突然反悔了?”   “不行吗?你要收回承诺吗?”   “那倒没有。”他郑重道:“我向来守诺,说到做到。”   守诺......她忽地垂眸沉思,的确,以前卫遥不管答应别人什么,话既出言必行,从未有过任何弃约。他以前还说过,他这辈子最恨不守承诺之人,所以他一定会言信行果。   那么如此说来,是不是她想太多了?卫遥既答应还完四次恩情,互不相欠,那就一定会放她走了......   如此想了想,温画缇的心稍定一些。   对的,别的事他或许混账,但承诺是一定会守的。   不过嘛......卫遥既答应让打,她不妨试试看,他能守诺到何种地步?   卫遥撑在上方看着她,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。温画缇别扭地移开眼:“那我要是打得很重,一不小心把你打残......亦或是,打死了呢?”   话音落下,他沉默须臾。再后,又听到一声轻促的笑,自胸膛发出。   “悉听尊便吧。”   卫遥坐起身,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身上,“打死了好说,草皮裹尸送走就是,也不劳你亲自动手。可若是打残了...”   “那卫某余生,就全托您照料了。”   ??   温画缇抖了抖,她又不是他娘,凭什么照料他啊!   她很是不满,“你可净胡说吧!把你打死了,我哪有什么好日子,还不是下大牢。”   “怎么会呢?”   卫遥抱臂看向她,勾唇笑:“那我写封遗书好了,告诉他们,我若死了与你毫无干系,你以后走你的阳光路。”   “皎皎,我真没骗你,你尽可往死里打,只要你出气。”   “你说到做到?”   “嗯,说到做到。”   卫遥应完,只觉得好笑。刚才叫她打,她却畏畏缩缩不敢动手。现在躺了一会儿,也不知哪根筋搭对了,终于想起来要打人。   不过,能打是好啊。只要她能出气,他们就还有回到过去的希望。   卫遥朝她递来鞭子,然后再度宽下素白的里衣,站在她身前。   他背上的鞭伤还红肿着,甚至连药都没擦。温画缇心下琢磨,难道这是个铁人吗?他感觉不到疼痛吗,竟还有心思与她亲热。   她盯着卫遥背上的伤,虽然有片刻的犹疑。但这些犹疑,并不能抵挡她想试探的念头。   温画缇拿起鞭子,摩拳擦掌。硬着头皮,就是重重一甩——   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长鞭在他脊背落下红痕。   卫遥咬着牙,显然很疼。   回过头看她,目光却亮晶晶的。“你果然很讨厌我。力气不小啊,再来!”   温画缇摸着鞭子:“你说的?”   “嗯,我说的。”   她点点头,不愧是去北疆历练五年,回来果然钢筋铁骨,这么耐打啊!   她扬起鞭子,又是一下——   啪——   啪——   啪——   整个屋子,都是鞭子的声音。到后来温画缇打累了,手都扬麻了,卫遥竟还是不动如山的站着。   看着宽阔腰背上的纵痕,她突然对卫遥肃然起敬——真的好扛打啊。   她累了,放下皮鞭,坐回床上歇两口。   卫遥缓缓穿上里衣,系好细带后,才走近她。他坐在床边摸她的脑袋,“这回可出气了?”   “你不疼吗?”温画缇好奇道。   “疼啊。”卫遥摸她的头笑道,“但因为是你打的,我就不疼。我乐意受着。”   温画缇摸着下巴寻思,点评道:“你这种嗜好啊,我觉得你还可以找份活儿。那个春风馆你知道吧?”   “什么馆?”   “春风馆啊。”她说,“我前不久听说,里面正好招人,找那种抗打的年轻男子。你也晓得嘛,有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很荒唐,闲荒了就想找个人肉沙包打打拳。不仅是富贵人家啊,很多小老百姓也爱去那种地方,他们做活计也会积累憋屈恼闷的,当然就想找个地方打拳发泄呀。打人可比打沙包快意多了,所以春风馆那地方来钱快。”   卫遥听着,忍不住皱眉了:“那为什么要我去?”   “你年轻嘛,更抗打。”   温画缇拍拍他的肩,好心提议道,“我这不是原谅你了吗,如今作为好友,更该提点你两句。你看,朝堂风云多变,就像我爹,前一刻还告诉我他要升官发财了,后面立马就被抄了家。以后你若求份安生,退朝不做将军了,还可以去那里打份工。都是凭力气本事赚钱嘛,养家糊口不寒碜。”   这话说完,她突然感觉到一抹阴森森的冷气。   卫遥突然把人扑倒在床,一手捏住她的脸颊。皮笑肉不笑:“这样...也不是不能考虑。你说养家糊口,我是不是先该有个家呢?皎皎,你对此有什么好主意?”   卫遥太重了,压得她实在喘'不上气。她挣'扎了两下,没挣开,于是用力的戳向他后背,果然听他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发疼。   温画缇刚想把人推开,突然看见一抹影子从窗边闪过。她吓到了,突然紧张地指向窗户:“那...是人是鬼啊......”   原来气势汹汹的人,又像只小兔缩回他怀里。卫遥顿时心花怒放,忍不住狠亲她一口,接着抱住人,回头看向黑黝黝的窗外。   只见一轮孤月长明,竹叶婆娑。清寒的月辉将半片影子拉在窗前。   虽只有半片,但影子很宽,且不高,甚至脊背有点佝偻。他很快猜到了,此人是祖母身边的闫婆子。闫婆子过来,大约是替祖母看情况的。   “别怕,不是鬼,那是我护卫。”   卫遥稍作安抚,突然寻思了下。   不知想到什么,目光变得熠熠。他饶有兴致地盯着怀里那张可爱的脸蛋,“我们是不是还有两次?”   起先,她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两次,直到他的目光越来越灼'热...温画缇知道了。的,的确还有两次......   “那今晚还了?”   他拍拍她的脑袋,“你想今晚吗?”   好吧...早还晚还都要还,早还完早跑路。温画缇这样想着,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。   接着,卫遥捂住了她的眼睛,一个湿软的吻落在唇上。   屋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一如之前的两夜。但她总觉得,今夜的他很不对劲,总要折腾点动静出来。起先,卫遥商量似的跟她说:“你一会儿喊我郎君...喊甜点儿,喊一遍我给你五十两银子。”   “不要。”热气腾腾的,温画缇感觉自己好像是蒸笼里的包子。她极为抵触地拒绝了,人不为五斗米折腰,谁要喊谁喊,反正她不想喊。   她热,卫遥自然也热得淌汗。   帷幔拂影,如风吹雨打。大约是真喜欢,卫遥怎么看她怎么顺眼,一时把人抱得很紧,一时又变着法子折腾。他胡乱地亲在她耳畔,试图加价:“那一百两?”   “不要,我喊不出来。”   “两百两?”   “不要...”   到最后,卫遥忍不住笑了。他两手捧住她的脸颊,狠狠亲了一口:“五百两,不议价。”   温画缇沉默了。   于是,一锤定音。   卫遥看着她这副见钱眼开,犹豫不决的模样,心头窸窣澎'湃。他又亲了她一口,最后伏在她耳畔呼着热气,嗓音靡漫:“你的心还真是五百两做的,这么硬......我既花了大价钱,一会儿喊大声点,听见没?”   卫遥说着,突然往她胸口摁了摁。   她正飘着神,哪经受得起这一摁,突然由云中坠落谷底,两手抓紧他的手臂。   卫遥也由这一下头皮发麻,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脸,巨大的情愫水漫金山。他听着她的哭音,低头再次吻在眉心正中,“好了,好了,可以喊了。”   没等到想象中的“郎君”,突然听她似哭似泣的喊了声,“卫遥,你真是个禽兽......”   “不不不,不是这句......”   想起窗外还有人在听,卫遥忙捂住她的嘴,低声着急地引诱:“乖乖,喊郎君啊,五百两......”  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渡过汹涌的大河,河水时不时上涨,想将她卷入浪中淹死。好在她还没在混沌中迷失,起码还确切地听见五百两。   温画缇哽咽着,如他所愿的喊了声。   虽然没有柔情蜜意,但起码喊了,卫遥还算满意。   他摸着她的后腰,低声道:“喊好听点,再喊一句,一千两。”   “啊!你是禽兽...”   “......”   夜到三更忽然下了雨,正巧幔帐中云收雨歇。卫遥望着她红扑扑,已经昏睡过去的脸,悄声下榻去叫水。   他走到屋外,风凌凌,也将身上的旖旎潮'湿气吹散了些。   卫遥抬头,望着空空的月,一道佝偻的影子也随之落在脚前。   他所料的没错,果然是老太君派来的闫婆子。   闫婆子看向他,叹道:“屋里的动静老婆子都听见了。郎君若真喜欢那姑娘,赶明儿叫她去给老太太奉盏茶,让老太太认下。老太太没那么在意门楣,若她老人家瞧了也觉合适,咱们就去下聘。”   卫遥点点头。   闫婆子又道:“只是有件事不得不问郎君。尤氏乃百年望族,兄弟几个在朝中官任要职,如今郎君刚还朝,若娶了尤家长房的小娘子,日后必定扶摇直上。娶与不娶,郎君可想清楚了?” 第21章 奉茶   “祖母她早已清楚我是何样的人,又何必再来问呢?”   黑夜里,他的眸光分外坚毅。“男儿建功立业,本就该靠自己,为何要倚仗岳家?我卫遥的军功全靠自己挣,以前是,以后也会是。我既喜欢她,那就只会娶她。你让祖母宽心吧,明儿我就带她给祖母奉茶。”   既如此,闫婆子也不好再说。   临走前,她想起老太君的叮嘱,又忍不住提醒道,“郎君既不想娶尤氏,也无妨,但万不能与尤家交恶,明面上过得去就行了。老太君说,如今郎君长大,也该明事理,可不能像从前那么鲁莽。以前郎中得罪了哪家权贵,还有老太君给您兜底呢,可如今她老人家岁数大了,很多事力不从心,只盼着郎君有出息,能撑起卫家。所以官场人情往来,郎君该留心才是,尤其是尤氏......”   卫遥并未吭声,不作答应,闫婆子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,只是叹叹气离开。   翌日清早,温画缇刚睡醒,只觉浑身黏腻得厉害。   她先去浴房洗了个澡,打算一会儿就去找长岁,然后回温家。   温画缇刚更衣,把人拾掇的清爽,哪知临脚出浴房就看见有人守在院子。   那人背对她而立,身姿挺拔,晨曦落在淡绿的衣袍上,整个人蓬勃生机。   她有种不安的预感,正欲偷摸离开。那人耳尖一动,突然唤道:“皎皎。”   温画缇只好停住脚步。   卫遥转过身,俊气的脸庞噙了抹淡笑。一步又一步朝她走来。“大清早的,你要去哪里?”   这话她才想问好吧!   温画缇无语地盯他,大清早的,她为什么能在卫府?要不是昨晚被他绑过来,她跟长岁早回家了!   温画缇懒得搭理他,理直气壮道:“我要回家。长岁呢?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?”   “先不着急回去。”   卫遥拉住她的手,“走吧,你既沐浴完,咱们就去见见祖母,给她上茶。”   见......见谁?见他祖母?还要上茶?   温画缇错愕,险些以为自己精神错乱。   “为什么要见你祖母?她又不喜欢我,我给她上茶做什么?我吃饱了撑着自讨苦吃?”   卫遥看向她,一本正经道:“你泡茶手艺好,她老人家爱喝。况且很多年没见面,她有些想你了。”   温画缇听着就好笑,这话她要是能信,那她的脑子真白长二十年!她只是不机灵,又不是蠢笨如猪!   温画缇还记得三年前她在游园宴上碰见卫老太君,那时卫遥在西北打战,还没回来,卫老太君全程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。   期间老太君的忽患头疾,有人提议道,“温娘子的外祖是行医的,她也懂些皮毛。老太君既疼得厉害,大夫又迟迟没赶来,不妨让温娘子先看看?”   那时许多人都站在屏风外,她仍然记得老太君痛苦地摇头,“不,我不要她,老身今儿就算疼死,也不要她来看!”   因此所有人都道,卫家人很讨厌她,包括卫遥在内。   三年前是这样,今日温画缇也同样不信卫遥的话。   而且她觉得,昨晚老太君一定没有认出她!   若真认出来,老太君绝不会如此平静。就凭那种厌恶之情,怎么也要说两句恶话。   卫遥明知道他祖母讨厌她,却还要她去奉茶!温画缇想一想,不会是要借此羞辱人吧?她平日那么骂卫遥,很难不说卫遥是想杀她的戾气,让她受挫。   这人还真是睚眦必报。   温画缇一点都不想去,奈何卫遥非抓她的手不放。   她使劲挣开,“我不去,就不去!你放什么狗屁!你祖母会想喝我的茶才怪!她不觉得我下毒就不错了!”   卫遥仍不放手。   力道悬殊,他甚至没怎么使劲,就能把她轻易牵制手中。   卫遥感受着掌心内纤细的手腕,放低声音劝道,“你不是喜欢尚衣居的衣裳么?你乖乖给祖母奉个茶,我一会儿就叫掌柜上门,把它们全打包来。”   温画缇还是不依。   她现在讨厌尚衣居的掌柜,自然也不屑买尚衣居的衣裳。   卫遥又道:“这样吧,我再给你银子。一万两银子去一趟,给祖母奉盏茶。”   一万两??????   温画缇眼睛都瞪圆了。   不是...现在想羞辱她,都舍得出大价钱啊?这哪里是羞辱,分明是恩赐!   可是再转念一想,却分外不对劲!   奉盏茶......若只是奉盏茶,卫遥为什么要出这样高的价钱?   又是拿钱诱惑她,但这回数目实在太大,她好歹有点脑子,绝对不是简简单单一盏茶。   温画缇心里不安,突然想到昨晚的五百两......不会也有什么不对劲吧?   她更想跑了。   温画缇再次用力甩开他的手,还没跑两步,却忘了这是他家,处处有守卫。   她被层层拦截,很快又被他拦腰抱起,扛在肩头。   “啊——你真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!王八!畜生!我不去,我就不去!你凭什么抓奶奶我!你这种人,呸,禽兽,我咒你喝水呛死,吃饭噎死,做什么都盼不到好!......”   卫遥皱了皱眉,大约嫌她太吵了,立马拿块布堵住她的嘴,又把她手和脚捆得格外紧实。   温画缇骂不了,动不了,最后像条一蹶不振的死鱼,任他扛着走到云雀堂。   卫遥踏进主屋的时候,老太君已经起床梳洗好。   今日老太君穿得格外郑重,头戴鹤纹抹额,身着湛紫褙子,再配两只青玉耳珰,华贵不失庄重。   就连左手边的桌案,也摆上热腾腾的茶,只等孙子带人来。   老太君刚与闫婆子说着话,突然看见卫遥扛了个人进来。   老太君惊愕不已,差点打翻茶,“哎哎哎你这是做什么!你不会带人好好走路么?!快放下,别吓到人姑娘了!”   温画缇听了冷笑。   她就猜到,老太君果然不知道是她。   天知道此刻她有多想逃,可手脚捆得严严实实,她插翅都飞不了。卫遥这一路走得又快,荡得她好晕,险些要把昨晚吃的都吐出来。   她恨死卫遥了,这人跟范桢果然没法比!起码范桢从来不强迫她,也不逼她做任何事!   温画缇张不了口,只能在心里怨毒骂着。还没骂两句,突然听卫遥说道:“祖母可是说了,吃了茶她就是你孙媳妇,不论门楣。”   ??   温画缇骤然颤住。   仿佛丧失所有力气。   果然,一万两的东西就不是好货!她冷笑着,这哪里是买一盏茶,分明是卖身契。   卫老太君尚未从孙子这荒唐的举止里缓过神。忙喝口茶压惊,“那是自然,祖母何时骗过你?是这么个说法。但,但行止啊...你这是又作甚呢......”   “既如此,还望祖母成全。”   话音落下,温画缇突然一阵天旋地转。终于,人着了地。   实在太晕了,她怨恨地瞪着卫遥。卫遥却似乎看不见她眼里的怨意,甚至还笑了笑,接着掰正她的脸给老太君看。   震惊来得猝不及防。   这么多年没听说他看上什么人,突然就带回来一个。   老太君甚至做过多种准备,就凭卫遥那种乖张,胡天胡地的本事,这姑娘或许心机恶毒,或许长相粗俗,其貌不扬,也或许是被他诱拐私奔的哪家名门闺秀......总之所有,都可以尽量认下。起码孙儿长大,要有家室了。   但老太君万万没想到,他这次带回来的竟然会是她。   老太君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,变得严肃:“怎么是她?你怎么还喜欢她?”   温画缇此刻尴尬得恨不得遁地,偏卫遥又一直牵着她的手,力劲很大。那不是牵,根本就是抓。   她看见卫遥静默须臾,忽然对祖母道:“对,我还喜欢她。”   老太君打量温画缇,眉深深拧着:“五年前你不是怨恨她,厌恶她么?”   卫遥又沉默了。   不久后,他缓缓开口,“试过忘记,但根本就忘不了。”   老太君也沉默了,没再搭话。   卫遥回头看她,将她嘴里的布轻轻抽出,又把她双手和双脚的麻绳都解开。   他摸摸她的脸,低声哄道:“皎皎,你去给祖母奉盏茶吧。”   温画缇白了他一眼,一动都不想动。   奉茶?她为什么要奉茶?   明明是被绑来好么?她根本就不想来,难道他还能逼她奉茶不成?   卫遥见她不动,又轻声道:“乖,你去奉,很快就好了,祖母一定会接。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,一万两也给你。”   “不要。”   她扭头拒绝。   卫遥闻声,寻思了下,“一万两的确是少了,但聘礼绝不止这些。这样吧,十万两如何?你去奉盏茶,我立马就去备银子。”   他在用一种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话。说得温画缇都忍不住想笑,得亏他声音小,否则这些话让卫氏列祖列宗听到,还指不定怎么说他败家。   但十万两又如何呢?她丢开卫遥的手,“我不要,什么都不要,我不想嫁给你!”   温画缇是真生气了,也果断要让屋里所有人听见,说得极为铿锵。   话音刚落,卫遥的神色明显僵了僵。   突然,老太君也冷嗤道:“行止你瞧瞧,你心心念念人家,人家根本不愿嫁你。我就说她不行,心太硬......”   卫遥的脸逐渐失去血色,变得失惶苍白,苍白到了极点,只剩下一副干枯的皮囊。   他毫无生欲,冰凉凉的看向她。   温画缇还没说够,突然被他拦腰扛起。   她吓了一跳,拼命挣扎。从始至终,卫遥都面无表情地把她重新绑好,“祖母放心,我一会儿再让她来给你奉茶。”   说完,他扛着人,大步迈向院外。 第22章 囚禁   她不知道要被卫遥带去哪里。   温画缇骂着,他只充耳不闻。直到拐进屋里,卫遥将她放置床上,“是不是昨晚鞭子的气没出够,要不你再打我几鞭?”   “跟它没关系,反正我就是不想嫁给你。你听见了没,我要回家!”   她简直要气死了,跟这个人就是鸡同鸭讲。   卫遥忽地默不作声,垂下眼,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。   为什么不愿嫁,很明显是不爱他了。他知道,她做事率真,习惯了一股儿脑,若要嫁人就只会嫁给自己喜欢的,当初是这样,如今亦是。不管他如何诱之以利,她都没有分毫动摇。   但他根本就不甘心,明明是爱过他的人,如今竟要断的如此决绝。为什么只有他停留在过去?他不敢想象,下半辈子也像在西北的那五年,一片荒漠。   卫遥蹲下身,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们成婚后,你照样能和你爹爹、兄长、小妹生活在一起,为什么不愿嫁?你还想要什么,尽可告诉我。”   温画缇冷笑了声,懒得再理。推开人,下床就走。   刚到外面,甚至连庭院的门都没出,突然一道道铁甲兵拦住她的去路。   她生气的回头。屋里,卫遥正慢条斯理站起,一步步走出门。   日头大喇喇烤着青石砖,他整个人站到日光下,周身气度从容不迫,唇边含笑,好像根本就不着急她会去哪儿。无论去哪儿,她都只能乖乖回来。   温画缇眯起眼,指着这些兵卫,对他怒目而视:“你什么意思?”   他直接忽略了她的话。   卫遥走来,牵起她的手。“你饿不饿?还没用过早膳吧?”   “我去传膳,你想吃什么?”   “我什么都不想吃,我要回家!”温画缇强调,“现在就要!”   “回家做什么?”卫遥笑,“你阿爹这时还未睡醒,谁给你做饭呢?你就在这儿吃,我给你做。”   温画缇不耐烦了,看见那一排排寒光铁戟,还想再闯,却被他拦腰抱起。   卫遥扛着她走进屋子,立马就有人摆上桌和菜。一碗碧粳小粥,花椒鹅,还有葱油豆腐和几盘卷心糕。   椒香扑鼻而来,她也的确饿了,顿时不吵不闹,只是看见桌上的菜时却愣住了——  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,尤其这道花椒鹅。花椒淋汁,色香味俱全,但工序却极为繁琐,加上腌制得需两个时辰。   当年她刚学会这道菜,就想给卫遥做。   爱睡懒觉的人特意起了个大早,天蒙蒙亮,她就睁着惺忪困眼在庖房。直到日上三竿,她才抱着一盘花椒大鹅出门。   那时她送到卫府,连大门都没进,就被家丁“请”了出去。于是她肉疼地花费五两银子,拜托他们把食盒送到卫遥手上。   她回去后期待了一天,就盼着卫遥能觉得好吃而夸赞她。   但她没有等到。   后来还是她向小福探问,才知道原来卫遥一口没吃,还全打发人了。   那时候她只觉得伤心透顶,她熬了个大早做的,满室萦香,连自己都忍住没尝,可是他却那样糟蹋了她的心意。   虽然小福又解释,郎君本来就不爱吃花椒。但她觉得,小福是故意安慰才这样说。   后来,她再也没做过花椒鹅。   旧事重影,如今她也不想问他,到底是真不爱吃花椒,还是不喜欢做菜的人。   温画缇是真饿了,她烦闷瞥了卫遥一眼,匆匆端起碗筷用膳。   卫遥在一旁坐定,看着她两腮鼓鼓,心想还真像一只松鼠。   不过满屋的花椒味...的确让他想蹙眉。   他今早在庖房做这道鹅的时候,一手掩鼻,一手剁菜。忍不住痛苦的想:她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?味道太醺太刺,实在让他难以忍受。 竒 書 蛧 ω W ω . 3 q ì δ ん ū . C ǒ m   不过此刻人就在身边,虽然花椒味满屋都是,但他的抵触却比今早轻很多,甚至有种说不上的愉悦。   她吃得太快,连连呛道。卫遥看穿了她的意图,摇头笑,伸手拍她的背,“你吃这么快做什么?吃快了也不能早走。”   温画缇闻言,立马放下碗:“那我什么时候能走?”   卫遥道:“你再想想吧,想清楚愿意给祖母奉茶后。到时候我不仅会送你回家,还会向令尊下聘。”   她听着,手里的饭菜变得索然无味。那些再喜欢的糕点,她都不想吃了。   她瞪向卫遥:“我要回家,要回家,你没听懂吗!”   卫遥摸她的头,“皎皎,以后这里会是你的家。”   “你说话都不算数吗?”   温画缇气得陡然站起,“你凭什么关我!是你自己说,还完恩情就能走了啊!你不是最讨厌不守承诺的人吗?!”   卫遥从容地站起,按住她的肩再度坐下。他竟然还有闲暇给她夹菜,“没错,一言既出驷马难追,我可不像你当年说变就变。况且我何时说过这种话了?我只说,你若想还恩情,就要还四次。”   温画缇只觉荒谬不已,突然冷笑两声,丢下手里的碗就要走。   可她没走出庭院,却被兵卫再次拦截。   她根本无处可去,又不想看见卫遥,气得直接回屋,闷上被褥扭头不见。   卫遥也走进来,看见床上一团鼓起的大被褥只觉好笑。她每次生气都这样,先是骂人宣泄,宣泄不了就生闷气。   他走到床边坐下,拍拍那团被褥。   笑道:“你脾气怎么还这样大?别动怒了,躲这里小心把自己闷死,岂不得不偿失?”   “你滚!!!”   卫遥扯了扯她的被子,反而被她裹得更紧。   他又扯了下,终于扯开。感叹一声,伸手捋她凌乱的鬓发。他盯着闷红的脸蛋,突然俯头,忍不住亲了口她的脸颊。   温画缇瞪大眼,好像被狗咬了。   刚想破口大骂,他却抢先说道:“生闷气有什么意思?无能的人才自己生闷气,有能耐的都打人。”   “呵,打人。”她冷笑,“我也想打人,找个出气沙包。”   “出气沙包,那好找啊。”   卫遥望着她,满不在意道,“我给你打呗。”   不待反应,她突然被拉着坐起。再眨眼,手里多了一根鞭子。   ——是昨晚那条,结实的皮鞭。   卫遥两步过去关门,青天白日的,他连竹窗也一块合上。   他大步回来,当着她的面,开始宽衣解带。   最后,背对着她站好。   温画缇愣住了。   一时连气都忘记生。   ——原来还有这么贱,故意讨打的人?   她觉得不可思议。   芸芸众生,真是无奇不有啊。   她注意到卫遥背上的伤,都是昨晚打出来的,红肿淤青交错。有些长长的鞭口没有上药,血已经结了痂。   她再度怀疑这是错觉,是自己花了眼,“你怎么不上药啊?”   原来她今早看见被褥的斑斑血迹,都是他背上的。她还以为是自己流的,骂他不做人,又痛骂他祖宗一遍。   看来是,误伤了祖宗。   卫遥抱着衣裳,回头看她,“擦了药,这些伤就没意义了。本来就是我欠你的。”   “你欠我的...”她寻思,遂冷笑,“你要是真想还我,现在就该让我如愿。”   “你有什么愿?”   她咬牙切齿:“我要回家啊!”   卫遥再度沉默,“皎皎,你还是打我吧。生气了就打。”   这意思很明显,他不可能让她走。他要继续关着她,直到她愿意去奉那劳什子茶。   温画缇气得想笑,索性扔了鞭子,再度躺回床——谁闲着想打他啊!她为什么要如他的意?她根本就不想跟他有任何牵连!   她恨死卫遥了。   既痛恨他不把话说明白,让她误以为还完四次就能走。又痛心自己的耳朵和愚蠢的大脑,为什么连话都能听茬,以为还清了就真没有什么了!   她想打人,可她又不敢打死人...   温画缇唾骂自己真怯弱,再不愿搭理他,闷上被褥倒头就睡。   这一觉睡到了天黑。   温画缇醒来的时候,屋里并没有人。她猫着腰小心出门,整个庭院也黑漆漆的,并不像有人看守的模样。   她试探地推开院门,刚想走,突然噌的一声,灯火通明,一排排映着寒光的铁刃挡在身前,势如山洪。   一个高壮的兵卫跳出来:“温娘子,您不能走。”   “......”   她双耳轰鸣,简直想跪下来,抱住兵卫大哥的腿嚎啕大哭。   也不知道能不能哭动他们,让他们觉得她只是个柔弱可怜,无人可依的小娘子,从而动了恻隐之心放她走呢......   实在走投无路了,她努力憋红眼睛,尝试失声大哭。   也许是她平常就不爱大哭,演得太差,那些兵卫们根本无动于衷。   于是她又骂骂咧咧,质问他们凭什么不放人!但这些兵卫简直比长岁还像木头,仍是无动于衷。   温画缇累了,走回屋,给自己倒了一盏茶。   屋内灯一亮,很快就有丫头们鱼贯而入,给她添茶、端上糕点。   温画缇:??   原来这里还有人啊?   她喝完茶,开始无聊地吃喝。当她拈起某块糕点时,突然咬到一个东西。   温画缇一愣,左手忙捂嘴,右手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抽出。   竟是,小小一张,被卷起的纸笺!   她藏到桌底,在掌心打开。借着一点烛火,立马辨认出这是长岁的字迹!   纸笺上写道:温家的一切已打点好,温大人已离开京城。   两日后入夜,娘子想方设法,万要来东街坊的隐月楼,属下必救娘子出去! 第23章 亲亲   温画缇眸光闪烁,将纸笺悄然置于烛火上,燃成灰烬。   隐月楼吗?   隐月楼是京城最高一家酒楼,从前逢年过节,她与范桢最常去的便是此地。   他们会爬到第七层的楼塔,站在朱栏边,观望绽放于夜空的流火,和底下各个街巷川流不息的人潮。   她对隐月楼的一切了如指掌,不得不说,长岁选在此处帮她脱逃,真是个明智之举。   温画缇刚高兴了没两刻,突然又有一件忧心的事——卫遥连门都不让她出,她要怎么样,才能去得了隐月楼?   两日后就是花朝节,倘若说她想过花朝节,卫遥会放她出门吗?   因为忧心忡忡,她的糕点掂在手指已经有片刻了。旁边的小丫头以为她等不到人而落寞,不由解释道:“娘子,将军正在书房呢,或许一会儿就过来。娘子是想见他吗?”   温画缇愣了下,本想摇头。却又思及,她的确得问一下卫遥。   小丫头仍谨记上头的吩咐,除了出门,不管眼前这位娘子要什么,都要尽量满足。   于是又说道,“书房离这儿不远,那奴引娘子过去吧。”   温画缇跟在她的身后,一路穿过几条游廊,终于看见前面的屋子透着光。   她塞了点钱给小丫头,致谢过后,便往书房走去。   书房的门口有不少守卫,见是她,并没有出手拦截。她路过,看着一排排肃穆的兵卫,不由想,卫遥胆子挺大,竟然会相信她。   不及走到书房门前,温画缇就听见谈话的动静。   原来书房除了卫遥,还有旁人在。   她并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,刚想转身离开,突然听屋里的人提到范桢。   温画缇脚步一顿,再也迈不出那步。   那声音,似乎是个中年男子。   “继范桢死后,宫里的宿卫军都由程珞掌管。这位程珞,似乎很得官家宠信,这些年官家不少眼中钉肉中刺,都是被他暗中做掉的。”   卫遥问道:“他和皎皎有何关系?上回皎皎不见,我听说他发了疯似的在找。”   “能有何关系?不就受亡友之托,照看故人之妻吗?”   “不。”他斩钉截铁,“肯定不止如此。就凭尤二娘如此恨皎皎来说,程珞对她必定有某种情。”卫遥又问:“范桢的死因,姑父可知道?”   “他死得太过蹊跷,本来上头还下令,叫我们刑部与大理寺彻查。这不没查一半,上头又不让继续查了,真是古怪。老夫觉得,他们是怕牵扯出什么。”   那个被称作“姑父”的男人突然道:“怎么,你如今为了追人,连人前夫的死因都要帮忙查个清楚?他死了,难道不正合你的意?”   男人又道:“对了,我劝你别这么快动尤家。尤二是程珞的妻子,如今程得势,还轻易动不得。我知你小子刚班师回京,风头盛极,可做人,还得爱惜自己的羽翼,若是你爹娘还在,如今也必像我这样劝你......”   后面的话,温画缇便再没听进去。   一会儿是程珞,一会儿是范桢,她心里有种难言的想法,所有的一切变得扑朔迷离。   范桢显然猜到杀害自己的凶手是谁,却不愿告诉她。就连长岁,都不肯跟她知会一声。他们是想她放下过去,好好过以后的日子,还是怕她知晓此事,也因为丧命呢?   真是越想越可怕。   温画缇压住砰砰直跳的心。   算了,她如今该担心的不是这个。她的夫君既然已为她铺好前路,就是希望她好好活着。   她不应该让一切,朝反方向奔走。   温画缇吸了两口气,刚想离开,突然一片叶子从耳边掠过,以雷霆之势,竟然生生断去她几根碎发。   温画缇顿时瞪大眼,惊慌地保护脸蛋。脚前突然落下一道光,书房的门也在此时开了。   那个被叫作“姑父”的男人,指间夹着落叶,看见她时显然十分震惊。   又见是个女子,此刻入夜,竟能出现在书房。他立马猜出是什么来头,突然蹙眉看向卫遥:“你怎么随便人过来?”   他恨铁不成钢道,“老夫平时如何教导你的?”   “姑父先回去吧,其余之事,我们日后再谈。”   比起姑父的震惊,卫遥只是诧异了下,没想到她这么早醒。   月色下,他把人送走后,很平静地走过来。   没有问她来了多久,也没问她听到什么。仿佛这些与他而言,都无关紧要。   卫遥牵起她的手,见她此刻两眼瞪大的模样,遂含着笑,“看来是睡醒了。饿不饿?”   虽然她也没做什么坏事......但偷听被人抓包,真是个紧张又尴尬的事。   此刻温画缇心头跳得厉害,耳边灌进呼呼的风,麻乱吹拂她的脸。   她想也不想,就摇头:“没事儿,不饿。”   她现在只想快速的离开,当做什么都没发生。   卫遥不置可否,只是牵住她的手,往庭院走,已经叫人传了膳。   屋里燃起暖和的灯,桌上很快摆满了菜,都是她喜欢吃的。   竟然还有花椒鸡......   温画缇耷拉的脑袋在闻到香味这一刻,突然抬起。   可是她看见桌上只有一双碗筷时,整个人又瘪了——因为卫遥根本就不管她!他撩袍坐下,独自吃了起来。   他用饭用得极悠闲,怡然自得。满屋子的饭菜香,勾起她腹中一阵阵饥饿。   温画缇一眨不眨盯着那些菜,突然意识到,原来她的肚子是如此空瘪......   她站了有一会儿,慢吞吞走到卫遥身边:“为什么没有我的?”   卫遥抬头看她:“你不是不饿吗?”   温画缇幽幽盯着他,无声地埋怨:你就不懂女人心吗!!!   卫遥又继续吃了。   他吃得那么香,却始终没动花椒鸡。   温画缇看着,一下就愤怒了——这人简直暴殄天物啊!!!他不吃花椒鸡就算了,竟还当着她的面不吃,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,这简直不给花椒鸡任何颜面!!!   温画缇痛恨地闭上眼,明明饿了,又拉不下脸,只好眼不见为净。   可她毕竟在屋里,鼻子又没失灵,这些米香菜香就像勾人魂的小妖精,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,勾得她满脑子都是它们的模样。   终于,温画缇忍不住了,在小腹空瘪瘪叫了声的情况下,她睁开眼看卫遥:“其实我......我也是有些饿的。”   卫遥放下碗筷,突然笑了一声。  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笑什么,人被一拽,就坐到了他腿上。   卫遥两臂环住她,盯着她的脸蛋:“以后有话就直说,于我不必客气。”卫遥亲亲她的脸,为她舀来一碗粥,“你今晚来找我,是有事么?”   呃......   她一时尴尬住,两头不知所措。对,的确是有事,要现在开口吗?   她的脑子突然在这一瞬间变得清醒。   ——今天卫遥刚关了她,却立马提出要去两日后的花朝节,是不是有些过早,意图会太明显吗?晚一些再说会不会更好?   对!做事不能操之过急。   她觉得自己可算聪明了一回儿,总得在他放下警惕的时候再说吧!   温画缇决定先按兵不动,但她又很嫌弃地看向手中的碗...虽然里面是她最爱喝的碧粳粥,还热乎着。   “我不想吃,这碗你都用过了。”   卫遥却满不在意的扬眉:“用过又怎样,我们亲过,你我连再亲密的事都做过......”   温画缇被他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,突然挣开他的臂弯腾起。   “你不要脸!”   对!他不要脸!说起这些事她就来气!   她想起自己被骗的那三次,原以为还完恩情就可以两清,他会送她和家人一起离开京城。但是没有......他竟然毫无廉耻的告诉她,这个恩情是自愿还的!   卫遥不提起这件事还好,一提起,她突然恼火又委屈。既讨厌他不把话说明白,诓骗她,又讨厌自己这个猪脑袋,竟然会错意,不事先问清楚。   温画缇委屈着、委屈着,又不甘心只有自己一人这样难受,突然指着他骂道:“你个乌龟王八蛋!你就是故意戏耍我的对不对!你明知道我脑子不好用,还不把话说清楚!你就是看我可怜又好欺,故意愚弄我的!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!”   这一刻她其实是想哭的。但她努力憋住了。   她一向要强,从来不想在别人跟前掉眼泪,彰显自己的懦弱。   她忍着酸意,还要破口再骂,卫遥却忽然站起身,走到她跟前,将人抱入怀里。   他摸着她的头。   温画缇闻到他身上有炭火的味道,很暖实,又混着竹柏松香、角皂香。再多的气味她闻不到了,因为他把她抱得很紧,紧到她极力忍耐的眼泪又悄然憋了回去。   被怀抱堵住的耳朵,所有的纷纭与尘世隔绝,朦朦胧胧中,她听到他低声说道,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就是个乌龟王八蛋,还是你孙子。你使劲骂吧,我一定不还口。” 第24章 哄他   他的声音很低,语气诚恳,却仍消不了她的怒火。   温画缇一口咬在他肩膀上,听到他吃痛的闷哼,却还是紧实地将她抱在怀里。   她又咒骂了许久,把能骂的全骂了,骂到后面她都累了,卫遥终于松开,倒了盏水,让她润润嗓子。   温画缇坐回椅凳,嘬着水,心里空落落的。   卫遥看着她的模样,沉思良久,忽而道:“我一直以为,你跟我做,都是心甘情愿的......”   温画缇瞪了他一眼。   卫遥脸有些红,眸光飘飘然望向她。“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?哪里让你不舒服了?你跟我说,我改,下回我掂量着来。”   “下回?还有下回?”   她气得掷开茶盏,“没有下回了!”   这卫遥就要驳上一驳了。他抬眼看向她,神色平静,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应当。“不是拢共四回么?我们才做过三回,当然还有下回了。”   “呵、呵。”温画缇冷笑着,再不屑与他说话。   她端起碗筷,又闷头吃了两口,然后便全部抛下,头也不回的往屋里走。   他跟范桢,简直没法比!   温画缇坐回床上,突然抱起膝盖,把脑袋深深埋入。   为什么?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?当初是他说不喜欢,不要的,她才彻底放下过去,认识新的人,对范桢移情别恋了。即便后来不久,卫遥又喝得酩酊大醉找上门,说喜欢她,那也不过是年少慕艾罢了。少年人的这些情意本来就很容易忘却,她能爱上范桢,他为什么不能看看别人?   为什么要挡住她的路。   她又愤怒地把卫遥咒骂一遍。   她要逃,一定要逃!   不过去隐月楼的事,该怎么跟他提起,同时又不招惹猜疑呢?   温画缇这一晚因为此事而忧心忡忡,不止这件事,她还想到了她的丈夫,以及程珞。   其实她也没搞懂,为什么程珞对她那么好?以前她总觉得是因为范桢,程珞才特意照料。如今看来,似乎另有隐情?   真是让人烦躁啊。   不过好在,今晚卫遥很安分,回来后就乖乖躺在她身边睡觉了。他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出,只低声唤了她,见人没搭理,就默不作声地阖上眼睛。   黑暗中,温画缇厌烦地瞥他一眼。   于是默默转了个身,背对他而睡。   帐内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、轻盈,偶尔还能听见她梦呓几句。   此刻,卫遥睁开眼。他侧过身,把人又悄然扳了回来。   然后狠狠地抱入怀里。   他终于松气,唇边勾起笑容,最后踏实地阖上双眼。   到了第二天清早,温画缇睡醒,进行无聊的梳洗与用膳。   她一点都不想待在卫家,迫切渴望和家人团聚,以及远走高飞的这天,所以目前的一切,对她而言简直无趣极了。   她还没走出屋子,便听到外廊的小丫头在低声说话。“你觉得,里面那位姓温的娘子,是何来历啊?”   “我也不晓得,但听说是罪臣之女。她爹原来还是个七品小官,后来被抄家下贬庶民,跟咱们也差不了多少。不过我看她有几分姿色,将军也挺喜欢的,倘若她能讨好将军,又走运些,来日没准可以做姨娘呢。”   姨娘?谁稀罕他啊!   温画缇听着直摇头。   “哎呀!”小丫头突然合掌,压低嗓音,“这可不好了,我看就未必能。你知道吗,上回夜里我听见将军打她了,用皮鞭打的,好几下呢,实在是惨,看来她经常惹将军生气啊!”   “啧啧啧...咱们将军又不是活阎王,人好说话,又年轻俊俏。她不懂变通,连咱们将军都讨不好,等以后尤家娘子嫁过来,她可怎么活啊。我听我娘说,像这种没名没分的通房,主家娘子一根指头就能摁死。”   温画缇听后沉默了。   现在谣都乱传了,谁想当他妾室啊!   她本想撸起袖子,跟这俩人好好说道!又一想...她们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,又是刚来的,什么都不懂。   温画缇就不愿跟人家吵架了。反正她以后要走,也不待在这儿。   今天卫遥进宫面圣去了,难得不在家。虽然他人不在了,但还是留下一堆守卫看住她。   依卫遥的意思,整个府邸随便她逛,唯一不能走出的就是卫府大门。若不是长岁会来救她,她甚至害怕的想,只要她不想嫁,难道卫遥真会关她一辈子?   真是卑鄙无耻!他们卫家不是忠君为国,铁骨铮铮,光明磊落吗,怎么会有这样抢夺别人东西的禽兽后代!   温画缇早膳过后,无聊地散步消食。   她看见水榭边上,有几个小丫鬟围着,好像在嬉闹。温画缇走过去,才知道她们原来在簪花。   一个小丫鬟站出来,对她笑着解释,“明日是花朝节,老太君喜欢热闹,特地让丫头们都穿得鲜艳些,陪她老人家去郊外踏青。”   花朝节呀!   她听得眼睛一亮,突然问道:“那你们将军明天会陪老太君踏青吗?”   这话问倒了小丫鬟。   她们也才来卫家两三年罢了,将军回京不久,以前会不会陪老太君踏青她们还真不清楚。   温画缇摆摆手,说没事。不管卫遥会不会去,反正她都有说辞能让卫遥同意她去隐月楼了!   卫遥是到入夜后,才从宫里回来的。   温画缇在洗脸,突然听到屋门推开的动静。   很快她就看见铜镜中拂动的衣摆,那个人朝她走过来。   他脚步轻快,看起来心情颇佳。   卫遥站在身后,顺手从她肩上牵起一缕乌发。“听他们说你一整日都无所事事,不停喊无聊。你以前不最喜欢给自己找事做吗?想我了吗,是因为我不在,没人陪你么?”   呸,温画缇真想唾他,这厮还真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。   不过为了明晚隐月楼的脱逃计划,温画缇暂时忍住了,没有回怼,而是笑脸看他。“今日进宫累吗?”   她已经很久没对他有过好脸色。   卫遥怔了下,突然很高兴,两手捧住她的脸颊。她的脸蛋被他挤成面团,眼睛不像眼睛,嘴巴不像嘴巴。那像什么呢?   卫遥寻思了下,笑笑说,“你真像只猪。”随后,重重地往她脸上亲了口。   亲得又快又重,温画缇猝不及防,磕头被他磕疼了。这刹那她很想骂人,但为了大计,她继续忍。   温画缇嫌恶地擦了下嘴角,揉揉额心问:“明日就是花朝节了,你有事吗?”   “怎么了?”   卫遥拉住她的手往床边走,“你是想让我陪着你吗?陪你在家,还是你想出门逛庙会?”   温画缇:!!!   这句话简直问到了她心坎上!   她本来以为,自己还要绕好大一圈,才能把这句话套出来。   没想到卫遥这厮倒是挺上道,自己张嘴说了!   她今日正好向一个熟悉卫遥的婆子打听,那婆子说,男人都喜欢温柔体贴人的,尤其像他们将军这种,战场上威风凛凛,在家中就需要个可心柔静的人,做他的解语花。   那个婆子见她虚心讨教,还以过来人的身份教她一招——像他们将军这种人需要“以柔克刚”,你与他好声好气的说话,就格外容易说通。   温画缇想,她之前一直跟卫遥说不通,莫非就是因为她老是大呼小叫,没有跟卫遥好好说话过?   于是因此,她打算实践一下“过来人”的说教,看看是否能让卫遥同意她去隐月楼。   温画缇这样打量着,脸上的笑又更加柔和。   她盈盈望着卫遥,语气有意放轻:“对呀,我想去庙会,花朝节的庙会可热闹了,夜里还可以登高楼赏烟火。全汴京的娘子都出门,我也可以去瞅瞅吗?”   她说完,便留意着卫遥的神色。   只见他似乎愣了下,立马便颔首。“可以啊。”   果然,这招真的有用!   温画缇突然悔恨,真是用得太晚了!早知这招如此管用,她先前就不该骂卫遥,应该丢出一堆糖衣炮弹。要是当时就这样,说不定她早就成功走了。   计划快成了。   温画缇继续畅想说道:“明晚我想去隐月楼看烟火,它是全京城最高的酒楼,站在顶楼观烟火一定很壮观......”   “......啊!”   还没畅想完,她猝不及防被拽,人就跌坐在他大腿上。   卫遥环住她的腰,一手攥起她下巴:“我可以陪你去。你哄我高兴点,想去哪就去哪。”   他的目光飘在她脸上,意味深长。“知道该怎么做吗?”   温画缇为了出门,也是豁出去,忍了。   她的拳心捏了又捏,闭上眼,朝他脸颊飞速亲去。   卫遥心跳得飞快,手臂忽而收紧,紧紧抱着她。虽然只是极短促的一吻,他的耳根却迅速红透。卫遥眸光迷眩,倏而没了三魂七魄,只一动不动盯着她。他爽快笑了:“好,准了。”   卫遥摸摸她的头,忍不住赞许:“我们皎皎今晚真是好乖好乖。”   他又心花怒放地亲了口,抱着人跌入榻间。目光灼烫,无比诚挚盯着她的脸:“你今晚想做吗?” 第25章 大火   说起这件事她就可气——他骗了她,竟然还有脸再问?他到底哪来的脸?   温画缇骤然拍开他的手:“不想!以后都不想!不准再问我!”   卫遥有些失望。   他下床熄了灯,撩幔钻进,又黏糊糊凑了过来。温画缇还没躺两刻,被人搂入怀里。   她更加愤怒了,用力推他的肩:“你做什么啊!我不想!”   他道:“我知道。我们只是睡觉。”   “那你能不能离我远点?”   卫遥抱着人,低声道:“你安心睡着,别乱动。不然我真不知道会对你怎样。”   “......”   最后,卫遥亲了口她的脸,伸手捂住那双扑闪的大眼睛:“好了,睡吧。”   ......   卫遥并没有骗她,说陪她,倒是真陪。   他清早刚送老太君去京郊踏青,后面又风风火火地赶回来。   回府之前,他想起她喜欢簪花,顺便在临街买了好几种花,有铃兰、水仙、桂花、月季几种,多是色泽清浅,气味淡雅的。   小贩热情地跟他介绍,每年花朝节,小娘子们都要簪花。其中铃兰、水仙这几种颇得钟爱,是最好卖的。   铃兰、水仙,茶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格外透亮,的确甚美。   卫遥再看向隔壁的牡丹花,俗艳大红,看得他直皱眉。   卖牡丹的摊子很冷清,没什么人光顾。在大红牡丹的衬托下,他觉得眼前铃兰更雅致了。   卫遥料定温画缇喜欢,一口气买了好几种。   这么大的主顾,摊主乐得嘴都咧到耳根,开怀大笑,帮他大包小包的装起来。   卫遥悠悠然离开,经过隔壁时,牡丹花的摊主还在吆喝:“大家来看一看,瞧一瞧嘞!俺自家种的!新鲜的牡丹花哟!买些回去给大娘子小娘子簪花环呦!”   “哎这位郎君!您可要买些牡丹?”   摊主突然叫住了卫遥。   卫遥摇摇头,再瞥一眼满车俗艳的牡丹......心里不免替摊主唏嘘。   这也太不懂做买卖了。只卖牡丹一种,谁会去买?况且年轻女子自然都喜欢清雅的花种。就比如他买的铃兰、水仙、桂花、月季......   卫遥婉拒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   摊主还是没揽到客,甚至花朝节的早上,一朵牡丹都没卖掉。很快,他被隔壁卖花的同行们冷嘲热讽。   “我就说,你那一车牡丹是卖不出去的!几百年前的花,如今不时兴了,连宫里主子娘娘都不爱用......哪有小女郎会买?”   牡丹摊主很是失望——想起每年都要买走他一整车牡丹的大主顾,不免叹气。   唉,以前那位大主顾很豪气,每年都会光顾,雷打不动,还是大清早就来!今年也不知咋了,到晌午还没等到人......他这车牡丹,不会到晚上都卖不出去吧?   *   卫遥拎着一大包袱鲜花回家。   彼时青砖瓦,绿藤篱笆边,温画缇十分无聊的蹲着,拿块石头比比划划。   太阳的光线落在她身上,映得整个人肤白胜雪。她的头发今天没有绾,青丝如泼墨,刚好及腰。   卫遥饶有兴致看了会儿,随后走过去,将东西抛在她面前。   突如其来的包袱,吓了温画缇一跳。   她仰头看卫遥:“这是什么?”   “鲜花呀。家里小丫鬟簪花,我看你也眼热,就去集市给你带了些。”   卫遥邀功似的看向她,“怎么样,可还喜欢?”   温画缇的确想簪花玩。   以前每年花朝节,都是范桢亲手为她在鬓上簪花。如今见丫鬟们互相簪花嬉闹,她不由想起了范桢。   温画缇略犹疑地打开包袱,很快嗅到一阵花香。她在包袱里翻了许久,“咦,怎么没有牡丹花呀?”   他愣住。“牡、牡丹花?”   “对呀,你有在街上看见牡丹花吗?”   她最喜欢的就是牡丹花了。以前每年,范桢都会买来一整车牡丹,她非常惊讶,也不知范桢从哪儿弄来的。连宫里娘娘都不爱牡丹了,街上当然更没多少人摆摊。   虽然尤如蔚老是嘲笑她老土,这种花老人家都不爱簪。但她就是喜欢牡丹。牡丹花艳丽又大气,点缀乌发一定很耀眼!哪里老土了?凭什么说她老土!   “你竟然没有看见牡丹花吗?我夫君说,他每年上街都会看见,还能拉一车回来。”   温画缇说完,突然发现卫遥在不可思议的看她,那眼神充满震惊。   她反应过来,“你是不是也嫌牡丹俗气,觉得我穿戴很老土呢?”   “没有!”   卫遥立马否认,连连笑道:“怎么会呢!我也觉得,牡丹是这世上最美的花,谁说你老土的?!有句诗怎么念来着,噢,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。”   他说完,又义正言辞道:“真是太巧了,皎皎,我最爱的也是牡丹,牡丹岂是一般小花能比拟的?!”   “真的吗!”   温画缇欣喜看卫遥,天哪,竟然除了范桢外,还有人认为她不老土。   “当然啦。”卫遥飞快道,“你等着,我这就给你买牡丹回来!”   他说完,又火急火燎出门了。   卫遥赶到集市时,却没看见那车牡丹花。   他急得忙问隔壁摊主,人呢?   摊主见他是方才那位大主顾,也就乐呵着与他详说。   “能去哪呀,当然是卖不出去,灰溜溜回家了啊!贵人呀,不是我说,这年头真没什么人爱买牡丹!前五年他是运气好,遇到个有钱主顾,一口气给他五十两银子,买走一整车。今年这位主顾没来,他当然卖不出去了!我们早就劝他,别再卖牡丹,不要赌那主顾一定会来......”   卫遥听得一怔。突然又问,他家住哪儿。   随后便是策马而去。   天黑了。   温画缇还是没等到卫遥回来。   心想,不就买些牡丹吗?又不是要他像范桢弄一车,怎么还不回来?   他不回来,她今晚还能去成隐月楼吗?   哎!   温画缇心生懊悔,早知道就不要他买了!真是浪费她时间!   不行,长岁都安排好了,今晚她一定要去隐月楼!   卫遥把她看得这么严,她只剩下这一个能逃跑的机会了!   温画缇也懒得进屋,就在院子等人。   她无聊地敲石子,心想,卫遥再不回来,她真要硬闯出门了!   突然,她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。   庭院门前落下灯笼光,一道人影和车影徐徐度入。她抬起头,正看见卫遥满头的汗,而他身后推的,竟是整车炽红而盛开的牡丹。   温画缇一时愣怔住。   他竟然,真去搞了一整车?   可是天都黑了,她已经不再需要簪花了。   卫遥撑着膝盖粗喘两口,又冒着热气走到她跟前,很欣喜道:“皎皎,我买到牡丹了,有一车呢!你快看看喜不喜欢!”   看卫遥这么辛苦,温画缇都不好意思把想法说出来。   她如他所愿过去看,只见满车的牡丹,每朵都开得盛大,极其艳丽,为这冥冥夜色也增添幽香。   温画缇感叹,这车花,真像范桢当年送她的......哦不对,不是像,简直一模一样啊。   温画缇是个很容易感动的人,卫遥买来这车牡丹,她当然很感谢他。   不过她再感动,却也只是感谢。就像他们俩的过去,曾经被他无情的打碎过。而眼前,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,她要离开,必须要逃离。   温画缇从车里挑起一朵最艳丽的牡丹,簪在鬓发间。问他: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   一朵七瓣丹红的花点缀乌发,衬得她娇憨中竟有三分妩媚。   卫遥看愣了,突然觉得牡丹不是俗艳,得看戴在谁身上。比如她,就很好啊。   她扑闪着大眼,正亮晶晶的看他。卫遥神思恍惚,忍不住低下头,吻在了她眉心正中。   炙热的吻,如流星短促。卫遥抚开她脸颊鬓发,“皎皎,你是不是想去看烟火?”   她欣喜地点头。   这厮真是上道,不用她开口,都能主动提起了!   果然婆子说的没错,男人就得用甜言蜜语对付,他们喜欢温柔的解语花。可惜哈,她装不了一辈子,只能暂时这样骗骗卫遥。   今晚夜风柔静,卫遥带着她轻快登上马车。   马车一路向隐月楼而去。   热闹的夜市,鼓吹喧阗,华灯初上。他们于千万人潮中窜动,也不过众生一点。卫遥牵着她的手走进隐月楼,又一口气登上七楼。   高楼风凉,拂动他衣袍掠影。   温画缇站在朱栏边,抬头望向满天烟火,他则倚靠雕柱,意兴盎然,抱臂看着她。看着斑斓的烟火映在她眸中,她脸上的笑容,以及她随风飘动的发丝。   卫遥望得正出神,突然听她喊道:“啊!我的牡丹花没了!”   温画缇撑在朱栏上,焦急往楼底望。   她攥紧栏杆,就这样看着被自己故意扯落的牡丹,在夜风中飘飘下坠。   很快,她听到卫遥应声,“你在这儿等我,我下去捡。”   她点点头。   卫遥亲了下她的脸颊,消失在长廊中。   她攥袖擦脸,长长舒下一口气。   卫遥走了,虽然还留下两个护卫看守她。   但这两个人,根本不是问题,她相信长岁会解决的。   温画缇鼻子很灵敏,要甚于旁人。   从踏进隐月楼的那刻,她便闻到了长岁身上的气味。酒楼人很多,吆喝声音也杂,刚好隐匿了长岁的踪迹。但她知道,长岁一直在暗地跟踪。   她装作不在意,却在紧张的等待。突然楼里有人大喊:“着火了着火了!好大的火!快逃命啊!”   她骤然回头,只见身后熊熊烈焰,迅速烧上了梁柱。   火竟然能起得这么快,无疑提早就被人泼上油!她与两个护卫面面相觑,他们也很错愕。   由于火势过大,他们又在顶楼,大火随着风徐徐逼近。   护卫小哥来不及多思,只好道:“娘子,将军还没赶来,咱们先撤吧!这里实在太危险了!”   温画缇点点头,忙和他俩一块跑。   他们从楼下逃下去,整个酒楼,整整七楼,都是被火势吓到,四处逃乱的人。   两个护卫一前一后护送她跑。   然而就在经过人潮时,温画缇突然被撞了下,又被四处逃亡的人冲散。火光中,她听到护卫焦急在喊,“温娘子!温娘子!你在哪儿!”   彼时,一个麻袋从头套入,她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。   最后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人潮中。 第26章 逃离   不知是不是错觉, 莽莽大火中,她听到有人拼命在喊皎皎、皎皎,嘶喊在烈焰里不断冲天, 后来这声音离她越来越远。   温画缇藏在麻袋内,被人扛在肩飞奔。   飞墙走壁之际,她听到长岁压低的声音, “二娘子, 咱们已经逃出来了!先去客栈吧,属下已经安排好了。”   火光逃乱的人声消弭殆尽,证实她真的逃远了。长岁的功夫很好, 扛她跑得飞快。   温画缇此刻仍不可置信, 他们竟然真逃出来了!一切都如此顺利,简直像做梦!   麻袋里迟迟没有回答。长岁忽地放慢脚步, 不确切问:“娘子还好吗?”   咳...她此刻的确有些头晕。   卫遥之前扛她扛了好几回,简直让她对扛人产生阴影。不过既然要逃,她的忍耐能力明显高了很多。   她激动道:“没事,我没事!咱们快走, 别让人追上了!”   等到了客栈, 进入早已包下的厢房,她晕乎乎的被长岁从麻袋放出。   温画缇缓了缓, 扯扯坚硬的麻袋,幽怨道:“这里面好闷, 待得人难受。咱们逃就逃吧,为何要用麻袋来装?”   “娘子受苦了。”   长岁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, “这些都是程大人的主意。程大人说, 娘子突然不见,姓卫的会怀疑娘子出逃, 自然而然想到属下。可若有人在大火中看见娘子是被劫走的,这可难找了,姓卫的就得从自己仇家入手。”   “他真会相信我被劫走吗?”   “会的娘子。”   长岁肯定,“为保万无一失,今晚来隐月楼的酒客中,正有几个世家子与姓卫的有仇,这些人是程大人引去的。如今许多人都知晓娘子的父亲被姓卫的救下,他对娘子势在必得。那么仇恨他的人趁火灾掳走娘子,这也不奇怪吧?”   长岁又道:“娘子不必担忧,现在城门已经下锁,只能先在客栈住一晚。明日清早我们立马出城,等出了京城,偌大的州郡,姓卫的再想抓人可难比登天!”   温画缇重重的点头,重燃信心。   她正要开始展望将来,突然又想起一件要紧事,“我的家人都不见了,卫遥不会起疑吗?”   长岁嘿嘿一笑:“娘子安心,这件事还是程大人办的,娘子也知道程大人办事一向警惕。”   长岁并没有详尽说,想来他也不知道程珞如何操办这件事。但长岁只坚定要她相信程珞,程珞定能办好。   温画缇不免失笑,万分感激。程珞与她夫君不愧为十年同窗兼知己,到底交情匪浅,即便好友已经离世,却仍在尽力照拂她。   思及此,她的耳边突然又出现另种声音。   是书房那天,她听到的。   卫遥很斩钉截铁地说,肯定不止如此,程珞对她必定还有某种情,不然尤如蔚不会如此恨她。   温画缇想了想,又迅速把这道声音排出脑后。   ——不可能,应该不至于。   尤如蔚恨她,明显是为了卫遥。尤如蔚虽然是程珞的妻子,却在年少时爱慕过卫遥。为了卫遥,尤如蔚才非常讨厌忌恨她。   而程珞,是她认识范桢之后,才认识程珞的。程珞一开始就对她友善,很照顾,她也把程珞当兄长看待。程珞对她,应该不至于有那种心思吧......卫遥那厮纯粹是自己不堪,把旁人也往不堪的想。   一觉过去,很快翌日清早。   温画缇和长岁乔装,坐着马车来到南城门。   汴京东南西北四大城门,属南城门排队通行的人最多,因为每天都有几十支从南方来的商队。   “娘子,今日城门的守卫,好像比以前多了不少......”   车窗边,长岁扒拉缝隙,打探情况,“每个关卡,都新增重兵把守,光有通关符牒还不够,照身帖需一份一份看过去。”   她和长岁本要混在出城的百姓中。   温画缇凑在车窗边,忽然瞥见不远处乌泱泱围着人。   那块好像是布告栏,她侧了侧耳朵,正好听见有个嗓门大的人在给大家念布告文书。“昨夜隐月楼大火,卫府女眷遭歹人劫掳,下落不明,是乃增强城固清查......”   “欸,这还有画像呢。莫非就是画像中的小娘子?”   “瞧着甚年轻,也不知是卫家什么人?不是说卫氏满门战死,几个儿妇也都改嫁,只留下寡母和长房嫡孙么?那这位女眷是?”   “这女眷又不是老太君,当然只能是卫将军的人了!我小舅在何大官人家当差,与卫氏有亲,听说卫将军前不久才带个年轻小娘子回家,被掳走的许就是她!”   “年轻小娘子?”有八卦者好奇,“什么小娘子呀?哪个官人家的千金?可是卫氏要迎娶的?”   此话一出,立刻被人反驳。   “哎呀,想也知道,怎么可能是哪家千金!若真是千金,必然是贵中之贵,要以礼相待,卫将军哪能就这样带回家?也就是外头有些姿色的女子,被他看中了,带回去服侍......”   ......   队伍还没排到关口,光这些话就让人听了个遍。到最后几个妇人越说越离谱,连长岁这块木头都沉了脸,“有些话实在不堪入耳,娘子不必听进去。”   温画缇点点头。   这些虽是谣传,但她听来,部分还真是实理——她的确不是哪家千金,不是贵中之贵,所以卫遥也没有以礼相待。他就是看她孤身无依,才把她强行困在卫府。倘若她有点势,多少能让人顾忌,是不是就不会被这样对待了?   可真是个王八!   温画缇想起他,又有些生气。   不过好在,她现在已经逃了,往后的日子她可以随心所欲。   出城门的队伍排得极慢,拢共三条,半晌也没往前挪多少。   温画缇头戴幕篱,忍不住掀窗往前张望,还是乌泱泱的长队。   她叹了口气,心急如焚,“怎么如此慢,还没排到啊。”   烈日炎炎,旁边队伍的壮汉也搭话。   “可不是么,以前从没有这样的事!以前查符牒就好了,没疑问马上放行。今儿不行,还得查照身帖,对比画像一个个看。”   说到这儿,壮汉更无语了。   他指着头顶的太阳,与温画缇抱怨道,“你说这么大的日头,就因为俺没带照身帖,那些官爷又让俺回去取了趟,什么世道啊!还有个更可笑的,俺早上排到城门,那几个官爷竟然拿小娘子的画像跟俺比对!俺一大老爷们,五大三粗,跟小娘子有甚么沾边的!他们莫不是没长眼睛,连这儿都要查!”   说到这儿,温画缇心头一跳。   她和长岁的照身帖都是假的,若这些官兵比照户籍一份份对,也不知会不会察觉?   温画缇继续向壮汉打听,“别的城门也这样吗?”   “也这样。”   壮汉擦汗,“你是不晓得,昨儿有家酒楼着火,夜里巡城的官兵就变多了!昨天不花朝节嘛,还好俺傍晚就把一车牡丹卖完,不然夜里卖不出去,早上又送不出城,俺可就要血本无归了,什么世道嘛这!”   温画缇听见他是卖牡丹的,颇为惊讶,有种遇知音的兴奋。   又看向壮汉空空的一车,不免奇道:“你这一车牡丹竟都卖完了?这年头牡丹又时兴起来了?”   “哎呀,哪门时兴啊!不过是俺走运,又遇到个有钱主顾买走一整车!”   壮汉说到这儿,哈哈大笑,连对大热天排队的气都消去一半。   “俺有些事也是走运的,年年都能碰上出手阔绰的主顾,一买就买整车牡丹,给的银钱还是旁人好几成!俺卖这一车牡丹,一年吃穿就不用愁了!就不晓得明年还会不会遇上这些主顾。”   一车的牡丹......   温画缇陷入寻思,此人碰上的,会不会是她夫君和卫遥?   眼看着他们的马车快至关口。突然车窗边追来一人,此人长岁认得,正是程珞派来与他交接的。   此人赶过来,累的满头大汗。附在车窗,极小声同他们说道,“现在别出城门,很危险!今早城门的守将就换人了,军中柳司马,娘子可认得?此人是卫氏麾下,也见过你!”   “娘子的画像,卫将军让人连夜描了,那些官兵人手一份,就逮着把人抓出来!咱们符牒虽为真,但照身帖是造假的,过不了还算小事,若是被怀疑......”   “那怎么办?”   “先别出城门了,躲在城里避避风头,不过客栈也不宜在住。昨儿夜里,城里的客栈就开始陆续被查。”   这事温画缇是知道的,昨天半夜,她就听到风声,特意赶在官兵查来前,和长岁赶到南城门。   如今客栈是不能住了,爹爹不在,家里的老宅也不能回去。   温画缇正思虑容身之所,那人便道,“娘子勿担忧,我家主子说,娘子可先待在程府避一阵。等风头过去,主子再送娘子离京!”   这话长岁也认同,除了程家,他们的确找不到更好的去处。   马车往程府而赶。   到了程家,马车从角门而进。那人引着温画缇与长岁,先和程珞碰面。   程珞移动书房的机关,墙面出现一间密室。   温画缇和长岁跟他身后,进入。   这间密室很黑,程珞将石壁的灯一盏盏点燃。   很快她看见,密室的墙面不仅有整架女人的衣裳,还有整架男人的,皆是崭新,素未穿过。   温画缇打量了下,有几套是宫里娘娘穿的、宫女穿的、太监穿的,甚至连皇帝的龙袍都有。   她一时愣怔住。   除此之外,密室还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。   有兽骨面具、抽了血肉的蛇皮套、羊骨、绣花架、西域石器......温画缇再定睛一看,还有人......人皮?   比起她的震惊,长岁要平静一些。他毕竟是块木头,脸上永远没太多神情。   程珞一边走,与她淡笑解释道,“这些人皮也不是真人皮,易容用的。我与子稷兄,说白了也算圣上的近侍。除了掌管宫廷宿卫军,也需替圣上料理些麻烦事。这些事,不是简单杀人就够了。”   温画缇大约理解,她忍不住转头问长岁,“我夫君也有一间这样的密室吗?”   “或许没有吧,没听郎君提过。也可能真有,只是郎君没让旁人知道。”   说到这,长岁沉默了下,“像程大人这样的密室,郎君有没有属下不知晓。但郎君好像有一间,专门存钱的密室......”   范桢在那密室中,用五年存了十万两。后来在他身死之际,将这十万两都送予她。   她的心感觉被什么东西抽了下,微麻的疼。程珞倒盏茶递给她,“润润喉咙。”   程珞道:“你逃走之后,卫行止那边抓得紧。他声称女眷被歹人掳走,圣上重视此事,城里各处都在清查。这几日还不宜出城,你先在我这儿待着,等风头过去,长岁再来接你出城。”   程珞说完,便按着她在铜镜前坐下。他拿来几块人皮,在她脸上不停比对。   最后选择其中一块,有配合着黛墨、胭脂、膏药为她易容。   程珞画完脸,一炷香之后,温画缇震惊看着镜中的人,显然不是自己!   她的面貌已经全然改变。   她不可置信,兴奋捧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。   比起她原汁原味的脸,程珞画得这张要妩媚锋锐很多。   她原来那双大眼睛已经不见了,被程珞三两笔变成丹凤眼,以及颧骨也更明显。   温画缇盯着镜中陌生的脸,不免感慨,程珞这手艺也太好了吧!她太喜欢这张新脸了,看着就不好惹,有杀气!   天哪,这张脸就算换她亲爹来,她活生生站在面前,爹爹也绝对认不出。她就不信卫遥还能找到!   长岁对这张新脸也很满意,“既然如此,那娘子先在程府待几日。这阵子姓卫的会来查属下,只要他在属下身边查不到娘子,就只能转移目标。”   “好。”   长岁再一对程珞躬身拱手:“属下替我家郎君,谢程大人照料娘子!”   程珞笑道:“无妨,我与子稷多少年的交情,何必言谢?既然是他临终所言,我必全力办好。若他真想谢我,下辈子就多给我送几壶千金酒。”   风口浪尖上,长岁为了不引人注意,是扮作小厮从角门离开的。   长岁走之后,程珞递给她一套衣裳,是家里丫鬟的样式。   “缇娘你先穿这个,你便装作是我书房伺候的丫鬟。我会嘱咐管事,托他照看一二。”   温画缇忙点头。   出来密室,程珞引她坐在书房窗边的小榻上。   他看着她好奇,时不时摆弄衣角的模样,神情微微恍惚。就好像多年前的清早,晨曦入窗,她也坐在这里,与他言笑晏晏。   程珞很快收回神,   “我这几日得随侍圣上身边,不常在书房。你安心在我这儿待着,勿怕,饭菜我让管事的送来。”   “我书房无贵重之物,若是无趣了,这些书你尽可拿去看,或者也可以找几个丫头一块打叶子牌,下棋......”   说到此处,程珞忽地顿了下,“下棋,丫头们或许不会。也可以等我晚上回府,来陪你下......”   程珞待她实在太好,温画缇刚要表达感激,听到后面半句,突然吓了跳。   陪、陪她下棋?这是不是有点过于照看了?   虽然以前,范桢就常和他烹茶下棋。两人若是得空,还能下一整天。但,她也不是范桢啊......   温画缇忙摇手拒绝。“没事,不用了!程大人忙公事,下朝以后便歇息去吧,不用再来陪我。”   程珞并未说什么,只点点头。   “缇娘,你安心住下,我定会全力照料你,直到送你去洛阳。”   她与程珞,少说也认识了六年多。   对于程珞的为人,她自然是信得过。只不过有些情,的确让人存疑。   程珞还需进宫办事,只能先行离开。   于是,温画缇又开启了无聊的一天。   不过对比卫府,程府倒没那么无聊。   卫氏只剩下一房,虽然府邸大,却显得人少冷清。程氏是大族,几房兄弟虽分去别院,但总归住在一块,府里仆婢众多。   清早,温画缇跟着管事,在程府上下逛了一圈。   逛到尤如蔚的院落时,她稍稍出神。   以前和尤如蔚同在学堂时,就很羡慕她。尤如蔚家世好,父亲是二品柱国公,学堂的世家女巴结还来不及。   而她,其实她远不够格进入应天书院读书的。   她爹为了送她进学堂,没少花银子走门路。因为爹爹官阶太低,即便她进了学堂,也还是被那些贵女们瞧不起。   她也知道,自己无权无势,没有办法为她们提供“利”,她们自然就不愿浪费功夫,与她交往。人情世故总是如此,好在她懂事早,没有为此钻牛角尖。   起初只是没人与她说话。到后来,他们看她真的无人撑腰。偶尔他们学累了,学乏了,就需要一两个能“解乏”、随意玩弄,还只能默默咽气不敢追究的人。   在学院被人欺负并不好受,因此她才想努力地往上爬,嫁入高门。   “小莺、小莺。”   管事低唤,“咱们该去别处看了。”   小莺是程珞给她取的假名,在程家她便是这个名。   这名字还是程珞想了一会儿才拟出来的。   虽然她也不知道,程珞为何会拟这个名。   一天很快过去,晚上程珞回来,给她带来外头的消息。   “京城的官兵还在搜人,昨夜凡是去过隐月楼的人,都在一家家的查。卫府我也让人暗中盯梢,卫行止整日都没回去过,应该还在外面找人。”   “那他会找到我们这儿吗?”   程珞叹了口气,“很大可能会。我找人打听过了,他底下的人搜查真是怪,火急火燎,跟抄家似的,连瓦顶都没放过。更甚者,还把人家里藏了几十年的钱给找出来。”   她听着,心头忍不住担忧。   完了,这下更不能让卫狗再碰见她!   他大肆搜罗,早就火冒三丈了,要是得知她没被歹人掳走,而是骗了他故意跑,指不定要怎么弄死她。   卫遥打人一向很狠,她仍记得当年他和几个世家子打架,不要命一样,打得对方鼻青脸肿。   这趟他还是打了五年仗回来,戾气肯定更大。她要是再落到卫遥手里,真就没好下场,扒了她的皮也不为过......   温画缇想得瑟瑟发抖,又忍不住问程珞,“可你毕竟是官家跟前的红人,为官家做事,他连程府都敢搜吗?”   程珞苦笑了下,“他未必不敢。你看他今日是如何搜城的,官家都依了他。如今朝堂上想要攀附他的人趋之若鹜,为他站出来说话的也不少。明明是隐月楼被烧,损失不少银两,长岁早前就暗中赔了,竟还有人指责隐月楼就不该修建的那么高,你说荒唐不荒唐?”   温画缇:......   她愧疚道:“若他找到程家,我岂不连累了你......你在官家跟前,要如何交待?”   程珞只说无妨,“我易容的手法天底下屈指可数,他未必就能认出你。别怕,他找不到的。若真到了那天,官家跟前我也自有说辞脱罪。”   温画缇点点头,再度向程珞表达感激。   夜深了。   程珞的书房正巧置了张睡榻,她便在榻上安歇。   温画缇闭眸,她做了个梦。   梦见她在程家为了躲避卫遥,不惜藏身水池,却还是被他的士兵从池里捞起。   他怒不可遏地把她带回去,关进地窖,剥去她的衣裳,手脚都上了铁锁。他将她按倒在冰凉坚硬的石床上,不顾她的挣扎,扑上来肆意妄为......然后她就,再也逃不出来了......   她惊恐大喊,猛地从梦中惊醒。   夜到三更,天凉如水。   温画缇赤足下榻,倒了口热茶给自己喝。   还好、还好,再不堪也只是梦。   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,长岁也帮她把温家安排好,离她和家人远走高飞,在洛阳安居的日子就剩一步之遥,她一定不能再被抓回去!   ......   在程家的日子过得很快,转眼已经三天过去。   夜晚时分,程珞在书房看案牍。   庭院大门紧闭。   院西角的篱笆边,温画缇还在跟一个叫青芒的小丫头,看鼢鼠刨土洞。   这只鼢鼠跳洞时没站稳,一不小心四脚朝天。   没见过如此笨拙的小鼠,温画缇正被逗得乐不开支,忽然有个人匆匆跑到书房门外,禀告道:“郎君,卫将军深夜造访了!人就在门外!” 第27章 哑女   程珞闻声走出房门。   他先与篱笆边的温画缇对视一眼, 便与随从说道,“这么晚了,要造访什么?你去告诉他, 我已经歇下了。有什么事让他明日再来,亦或是,我亲自登门见他, 再行赔罪。”   随从:“可是郎君, 卫将军声称,他今晚一定要见到您,否则...否则休怪他唐突硬闯......”   程珞默了默, 有些头大。   他朝温画缇打了手势, 让她且安心。“算了,请卫将军进书房吧。”   温画缇无奈地叹了又叹, 最后蹲下身,继续和青芒一起看鼢鼠刨土洞。   嘎吱一声,院门被推开。她听到了一阵矫健平稳的脚步声。   比起她无奈与心死,青芒则好奇多了, 目光越过她, 时不时看向迈进庭院的那人。   夜色相隔,只见他青袍猎动, 步履生风,清辉月色下, 踏着满地霜白大步而入。只是在经过篱笆边时,他清寒锋利的眸光忽然朝她们望来一眼。   有那么一刹那, 温画缇感觉如芒在背。但很快, 随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房尽头,这种不安的感觉又消散了。   良久, 她才松下一口气。   温画缇抚抚胸口——这厮,给人的压迫感也太强了吧!   不过,既然卫遥过来了...那她是不是可以先离开这儿?   没错,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!   她也不看鼢鼠刨洞了。   温画缇拍拍手心的土,刚站起身,突然注意到庭院门口有两个守卫!   她再踱近两步,又注意到,这二人她分明认识!不就是卫遥身边的两个随侍吗?!天哪,在卫府抬头不见低头见,他们也一定认得她!   她紧张的手脚都在抖,急忙转过身,下意识就想往回跑。   突然又想起——她的脸是易容过的,妩媚又有锋芒,与从前根本不搭边,未必就能认出!   哎呀,跑什么,有什么可跑的,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她简直要骂死她的榆木脑袋了!她完全可以装作陌路人,大喇喇走出院子嘛。   温画缇对自己鄙夷,默默翻个白眼。   要出门时,正巧也有个丫鬟来为程珞送汤。   这丫鬟还没踏进院门,便被那俩守卫拦下。“我们将军有令,闲杂人等暂不得入内,也不得出去。”   “你们将军有令?”   丫鬟不屑地嗤笑,“让开!我可是尤二娘子身边的人,你们知道尤二娘子是谁吗!娘子遣我来送汤,你们都敢拦?况且这里是程府,又不是你们卫家,你们搁这儿摆什么门神......”   丫鬟话未尽,突然看见守卫拔出刀,寒光凛凛。   她倏地冷哼,跺跺脚,转头离去。   温画缇沉默看着:这么硬气都进不来,看来我好像也......走不了。   她又回去蹲着,继续看鼢鼠刨洞。   ...真是无聊又紧张。   屋里的人说了什么,她并不能听见。温画缇只好在外面默默待着,等待卫遥离开。   一盏茶还没过去,又有家丁过来,跟她们吩咐道,“你俩快去隔壁庖房弄些酒菜来,郎君要摆酒请客。”   摆酒...请客?温画缇愣了愣,不是搜人来的,怎么就要摆酒了?   由于卫遥的守卫挡在大门口,院子不让进人,于是只剩下她和青芒两个小丫鬟。   她二人只好被支去庖房打下手。   青芒边弄下酒小食,边叹道,“方才找咱们郎君的那人,就是卫大将军吧?风一样飘了过去,看着真是器宇轩昂,俊气不凡,跟话本子的天将似的。”   温画缇附和,“对、对。”   青芒说:“我听说他家有个通房逃了。也不知什么通房,这么不长眼睛,跟在卫将军身边还能逃。”   ???   温画缇无语,谁不长眼睛了?!凭什么说她不长眼睛!   “你也没跟过他啊,咋就知道他好了?万一,”温画缇顿了顿,“万一他会打人呢?”   青芒停下手头的活儿,警惕看了看四周,小声道:“这我倒没听说。他还打过他的通房啊?”   欸......一溜烟说得太顺口。温画缇想了想...   好像,也没有。   “你那应该是道听途说吧?”   青芒拉住她,又道:“依我看,卫将军也不像会打女人的人。曾经在北疆的军中,他就不允许部下劫掳胡地的女人,除非是她们日子贫苦,自愿献身换取钱财的。   他不是打了胜战么,这回押送北疆俘虏公主还朝时,据说他也没碰过。啧啧,那乌日娜公主可是胡地出了名的美人,本来就是阶下囚,送来咱们大周也只能给人做妾。以前也有这样的事,押送异族的女人,就没有不沾染的首将,卫大将军倒是难得......”   对于所有夸赞卫遥的言语,温画缇只能当做放狗屁——毕竟传谣都能传出她是通房,别的未免就不是谣言?   青芒把他说的像正人君子,她现在细想了想,也没想到他和正人君子哪里沾边了?他要是个正人君子,当初就不会骗她上榻。   酒食很快做好了。因为院子里暂时没有人声,只能由她和青芒送过去。   路上,青芒面露羞怯,与她小声商量道:“小莺姐姐,一会儿你给咱们郎君斟酒,我去给卫将军斟,好不好?”   温画缇立马答应了。   求之不得,这当然可以!傻子才拒绝!   书房的外间摆了两张小案,另置怡情的石斛兰。   程珞坐于上首,卫遥则在左侧方。温画缇端酒菜进屋的时候,二人还在闲聊。   卫遥盯着手中茶盏,与程珞说道:“卫某一向认为,程大人是聪明人。既是聪明人,那便知道自己有所失也必有所得。程官人想要之物,也许没那么好得,走许多远路不如择条捷径。而捷径,卫某能助之一臂。只要程大人能把我的还给我。”   程珞笑道:“多谢行止好意。不过我想什么,倒是我自己也不懂。我知你这两日寻人心切,所以我也让部下在帮你找。”   说罢,程珞看了眼进屋的两人。“酒菜上来了,咱们边吃边说。”   程珞勾勾手,温画缇端着食案朝他过去。   程珞的易容术当真一绝,进屋之前,温画缇又照过镜子。   这的确是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脸!不同于她的原脸,镜中的人脸更长些,有女子的妩媚与人情精通。   即便给自己定心过,温画缇还是略有紧张。她低头走到程珞身边斟酒,而青芒也像约定的那样,走向卫遥。   温画缇斟完酒,垂着手站到一旁。等青芒也斟完,两人就可以一同出去了。   可事不如愿。   青芒从上场,就太过激动。尤其走到卫遥身边时,忽然闻到沁鼻的松香。她忍不住,拿余光偷瞄身旁的人。一时呆愣,果然如传闻中好看。   其实早年卫遥在汴京的名声,远没有那样好。人人都说他空长一张好脸,实则不学无术,整日堕落,没有他卫家半点风骨。他爹他娘、他家祖上的一世英名都将毁于他。   直到他后来上了战场,从最底下的兵卒做起,靠着自己一双手,一副血肉身躯,所向披靡平定战乱,才为自己博得美名。   青芒望着身旁的脸,还沉浸在崇拜中...   结果一个不慎,倒过头了,酒溢出杯盏,竟洒在卫遥袖口。   褐色的酒渍,卫遥蹙了眉。青芒惊慌失措地跪下,“郎君赎罪!奴......奴不是有意的!”   温画缇迫切离开的心又死了。   ......唉,这丫头怎么回事,关键时候掉链子!   “算了,你下去吧。”   卫遥懒得追究,只挥挥手。   青芒忙道谢,温画缇也感动了,急忙要和她一块走。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,“等下,你留着,都走了谁来斟酒?”   点她名的人正是卫遥。   温画缇回头看了眼程珞,虽然他没说什么,却对她笑了笑,似是叫她安心。   于是,她只好尴尬地走过去了。   她走到卫遥身边。   温画缇端起酒盏,为他倒酒,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脸上。不一会儿,又盯着她的手背。   她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这厮透过气息认出人!   斟完酒,好在一切有条不紊,无甚差错。   正当她准备退到一旁,继续默不作声。   卫遥忽然开了口,“你这手,不像做过粗活。”   她的心骤然提起。   好在程珞连忙帮着解释,“小莺是我奶娘的闺女,打小家里疼爱的紧,没让做过活儿。如今奶娘求份恩典,才送来我这里伺候的。”   卫遥抬眼看向她:“是吗?”   温画缇忙点头。   他啜了口酒,又道:“你怎么不说话,哑巴吗?”   温画缇愣住。   真是想哭爹喊娘!她哪敢说话啊!程珞只给她易容,又没改变她的嗓子,她怎么说话?!一说话不久露馅了么!   她求助的看向程珞。   程珞不慌不忙,解释,“不错,小莺的确是个哑女,生来便不会说话。”   卫遥不做声,盯看她半晌。   直到温画缇都被看毛了,他倏尔一笑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“哑女啊,真是个可怜人。”   温画缇身子发僵。忽如狂风吹野的草,凌乱不已。 第28章 藏娇   他摸她头了...摸她头了...竟然摸她头了......是认出她了么?温画缇心狂跳, 他的目光却更含柔和,而后轻轻移开,又啜了一口酒。   “小莺, 你先出去吧,我与卫将军有话要说。”   好在程珞及时救场,温画缇忙颔首。为了不显慌乱露出马脚, 她微微低头行礼, 端着空食案镇定离开。   出来书房,温画缇躲进疱房。   凳子上坐了个人,是青芒, 正郁郁寡欢地发呆。听到动静, 青芒回头看她,“欸, 你怎么出来了?你不在里面伺候主子吗?”   “郎君让我先出来了。”   竹篮的菜叶被青芒折得杂乱,她注意到青芒脸上的低落,“怎么了,你为何不高兴啊?”   青芒垂头道:“那位将军果真俊俏, 我好不容易见到他, 却连酒都没端好。我本还想在他跟前多露露脸,听说他对女子的要求不高, 他那通房也就是个清秀美人,万一他能瞧上我......”   “......”   温画缇还以为什么大事, 原来单只为了这个......   不过这句“也就是个清秀美人”......她努力回忆着自己的原脸,明明很好看啊, 怎么就“也就是”了?!?!到底谁传的!听起来让人如此不舒心!   温画缇咳了声, 尝试安慰,“没事呀, 你不用太难过。跟着卫将军未必好,说不定还有飞来横祸。你看那个通房不就没了吗?什么荣华富贵,都没有命重要嘛。”   青芒似还真被她宽慰到了,眸光逐渐恢复神采。“也是,小莺姐姐你说得有理。”   说完这个,青芒又好奇地看向她,“小莺姐姐,你到底什么来路呀?为何郎君会常常照顾你。有时候郎君看你的眼神,也很不一般。”   温画缇忽然怔住。   青芒这句还真问到了点上,她也很疑惑程珞。每晚回府,程珞都会来看她,还常常为她带些外头的糕点。   但程珞又待她一直很规矩,从未动手动脚过。温画缇问,“怎么个不一般呢?”   青芒隐晦地朝她一望。拍拍胸脯,了然笑道:“我觉得郎君待你一定有情!他看你的眼神,就像我姐夫看我姐姐的眼神!你看,你又是管事的亲戚,郎君没准会让你做妾呢,小莺姐姐,你要飞上枝头啦!”   温画缇扶额,一个头两个大。   做妾?青芒这丫头可真是异想天开。且不说有没有这个可能,就算是,尤二娘子也不是吃素的,单看程珞这么多年,没有一个通房妾室,便知道尤二娘子的手段了!   两人聊着天,夜色已深,青芒有些饿了,开始燃起火灶烧菜。   满疱房都是烟味,里面又热,呛得温画缇难受。她走出屋子,用力吸了两口气,瞥见书房还亮着灯,想必卫遥还未离去。   她实在不愿再待着,刚想尝试离开,又被庭院门前的守卫拦下。   温画缇没有办法,只得返身,走回偏僻的游廊底下。   满天的星光,预示着明朝将是个大晴天。   温画缇仰望无边夜色,直到远方飞檐的一角,忽然身旁传来清澈的低嗓。“此时不合人间有,尽入嵩山静夜看。赵君举的诗很不错,你也在看这座山吗?”   熟悉的嗓音烧到耳畔,温画缇僵住,回眸果然是他。   两人离得很近,她下意识后退。没想到这厮得寸进尺,突然步步紧逼。直到逼至柱子边,他身形高大,挡去了整片月光。   温画缇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察觉他话中含笑,“我看你长的有几分姿色,做事也稳妥,不如跟了我如何?你跟了我,肯定比跟程大人好。他有妻,他妻子尤氏,你知道吧?那可是个狠角色,必定容不下你。”   她摇摇头。   卫遥叹了口气,突然摸向她的脸,“还真是个哑巴。”   迷惘的夜色,她的胸口麻乱而跳。卫遥离得她太近了,近到咫尺,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熟悉又滚烫的呼吸。她想推开他,却被他握住手腕。   她大惊,却不敢出声。他突然低头,一个吻落在了她耳后,小声说道,“你长得,和我故人有几分相似。可惜她不懂事跑了,不如你跟了我,我给你十万两银子。有了你,我也不再去找她了,如何?”   温画缇拼命摇头,这人却还想再低头。紧急之下,她的手掌突然甩出,竟直直落在他脸上。   卫遥打偏了脸,抬眼看她,倏尔笑了笑,“脾气还挺大,她脾气也跟你一样大。”   她愣住了,也吓得不轻,这是她活了二十一年,生平头遭甩人巴掌......尽管这是不经意的,她感觉掌心发麻。   “手疼吗?”   卫遥道。   她沉默的低下头。   卫遥突然牵起她的手心,揉了揉。   温画缇大骇,惊得面无血色,又听他慢慢说道,“你这个哑女,倒真有些血性。十万银子为何不要?跟着我不好么?你待在程府,为奴为婢,受人欺负了怎么办。”   温画缇:......   她看着卫遥将她手心轻轻的揉,突然意识到很不对!她想到某个春风旖旎的夜,红绡软帐,他俯在她身上,一边盯她的掌心,边亲她的脸颊,“我们皎皎右手有三颗小痣诶......”   她骤然的紧张。可是夜色这么黑,温画缇再一盯,连她都看不见手上的小痣在哪儿,卫遥应该也......看不见吧?   卫遥揉完,便放下她的手。他最后朝她淡定一笑,拔步离开长廊,往书房走去。想来他应该是出来解手,经由此处。   这是认出人了吗?   温画缇不安看着他离开的方向,青芒忽然跳出来,诧异不已,“你你你,你竟然打了他?”   温画缇极小声:“他轻薄我,我当然可以打他!”   当然,青芒对他的崇拜已经到了盲目...自然只能看见她动手了,却看不见卫遥任何不好的举动。   半个时辰过后,卫遥从书房离去,离开时并没有任何举动,步伐仍旧很快。   随着他离开,门口的守卫也通通撤去。青芒已经犯困了,得程珞示意,终于可以回去歇息。   一起看起来似乎平安无事。   温画缇小声地问程珞,“如今怎么办?他是认出我了吗?”   程珞寻思,“未必,我的易容术天下首屈一指,当年我易容成女人在宫里,也没人认出我。况且他那么拼命找你,若真认出是你,你现在便不会留在我这了。”   的确,程珞说得有理。若卫遥真发现了她,现在就已经捉她回去了,怎么会还留在这儿呢?或许他纯粹是品行不堪,调戏个陌生女子。   程珞道:“缇娘你先去休息吧。只要再待两日就好,要不了多久,等风声小些,我必定送你离京。”   温画缇平时是在书房外间的小榻上睡觉,现在书房内都是酒味,程珞只好给她另挪个地方。   这是程珞书房背后另一间藏书屋,同样置了睡榻。程珞引她进去,道:“你今晚便先歇息在这儿,有事就来前院找我。”   *   心里有烦心事,温画缇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并没有睡着。   她到书桌边坐着,给自己倒了一盏水,结果手肘一个不慎,竟碰掉一只竹筒,竹筒内的画卷随之倾滚出来。   温画缇急忙弯腰去捡,在看见画卷上的人时,她愣了一瞬。   这画得好像是她......   不对,温画缇再定睛一看,虽然模样很像,但画上的衣裳,她从来都没有穿过。这些画卷的落笔,右上方都题了“玉则”二字,是程珞的字,还都盖了印章。   看来这些画像,是程珞亲手画的。   她的手抖了抖,难道程珞真的爱慕她多年,才一直画这些?   很快,她又把这个想法否认——应该不至于吧?她和程珞又没相处多久,程珞有何缘由会爱慕她?   温画缇再看着画像的题诗,除了悲伤、念卿,无外乎表达对画中人的爱慕。还有一首,甚至是悼亡诗。   或许这画像上画的,只是一个跟她很像的女子?   翌日清早,温画缇还在梳洗,突然听到尤如蔚在骂。   “娘子,娘子,您不能进去呀!”   “我怎不能进去了!我夫君和一个丫鬟好上,他二人放浪形骸,背着我白日宣淫......”   “蔚娘,你慎言!”   程珞呵斥。   “呵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你不会当我是傻子吧!这么多天了,她长什么模样,我倒要进去看看!”   尤如蔚推门推得猝不及防,程珞还未帮她换皮。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,那女人骤然冲了进来,看见她时,睁大了双眼,像是极为不可思议。   接着,尤如蔚突然回头,盯着沉下脸的程珞,冷笑,“好啊!是她,竟然是她!你们背着我有这种苟且?!”   尤如蔚又指向她,质问程珞:“卫行止不是声称她被掳走了吗!怎么会出现在咱们家!是你掳的?好啊你,你如今竟都把事做到这份上了!”   “她不过是个庶民,今日我非得去趟卫家,把她交出去!”   尤如蔚突然走进一步,盯着温画缇冷笑,“敢背着他跑了,又让他找了这么多天,你就看卫遥会不会杀了你!” 第29章 山贼   尤如蔚火冒三丈, 转身就要去通风报信,却被程珞出手拦截。   他沉着脸看尤氏:“你敢把人交出去,我就休妻!”   尤氏尚还怀着孕, 小腹微微凸显。听他如此一说,倏而动了胎气。   丫鬟们吓得忙围住,连程珞也不由紧张两分, 急忙掺着人坐到椅上。将语气稍稍放低, “我帮缇娘,乃是履行子稷临终所托,我与她清清白白, 什么都没有。”   “呵。”尤氏瞥了眼温画缇, “清清白白?范桢没死时,我夫君就对你多有照拂, 你要我怎么相信清白?”   尤如蔚一向讨厌她,最主要的缘故还是因为卫遥。反正无论她如何说,尤如蔚都不会相信。温画缇也懒得搭理,“你爱信不信。”   “你!”   尤氏作势要腾起, 立马被程珞拦住。   眼见两人即将吵得不可开交, 程珞没有办法,只好招来丫鬟:“你们先送娘子回去, 好生养胎,没事别让她出去乱转。”   程珞这是要关着她, 不让她出府,也就杜绝她去卫家通风报信的可能。   尤如蔚指着人劈头盖脸就骂, 没骂两句, 被丫鬟架着走了。   尤氏已离开,吵闹也终于消失, 室内很安静,只剩窗外的鸟鸣。程珞与她拱手道,“蔚娘就是这性子,方才冒犯,还望见谅。”   尤如蔚是什么样的人,她再清楚不过了。   不过此刻,温画缇还没有心思纠结此事。   她突然看向程珞,“你夫人为何会怀疑你对我别有用心?玉则兄,有一件事,我在心头困惑很久......”   “昨晚我在你书房后屋借住时,无意间看到一些画像...”   温画缇忙尴尬的笑,“我不是有意去翻你的东西,是它们掉了,我正好捡起来。我想问你,那画上的女子,究竟是谁呢?”   程珞的眸色忽地失去光亮。似乎盯着她,恍惚了好一会儿,死灰的眼眸又渐渐复燃生机。   “缇娘,这事我以后再与你说。”   他飞快的转移话头,“以蔚娘的性情,她不会善罢甘休的。即便我拦着,她也会千方百计把口信送到卫家。京城是不能留了,你快收拾,我立马送你出京。”   “可是现在,城门的看守还很森严。能出得去吗?”   “出不去也得出去了!”程珞凝着脸,“这次你一定要走,我只能帮你赌一把了。”   现在还是清早,若此刻就出城,肯定能赶在尤如蔚报信之前离开的。   程珞说完,就开始帮她收拾包袱,有些行路的干粮,是他一早就备下的。   他又往包袱塞进几件干净衣裳、和一把盘缠。温画缇望着这些,骤然感动,“多谢你,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?”   程珞收拾着东西,停下手,朝她笑了笑:“或许是冥冥中的缘分吧。”   马车就停在后院的角门,程珞为她易了容,送她上马。   临别前,温画缇朝他招手。他点头,最后轻声道:“出城后你要往哪儿走,告诉我的护卫就好。缇娘,一路安顺,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再遇。”   马车跑开了,温画缇躲在车厢里,脑海闪过一个又一个斑驳的疑点。   很明显昨晚那些画像,是程珞故意要她看见的。程珞若不想她看见这些画,在她入住前便会收拾好。   可当她如他所愿的提出疑问时,程珞为何又不告诉她?   他这样做,是不是就为了让她坚信,他一定不会害她?   温画缇忍不住低叹。   他实在是多此一举了,其实她相信他。程珞若想害她,多得是时机。   她还记得当年她要嫁给范桢,许多人不看好,都觉得她家世低,是她高攀了。只有程珞告诉她,你配得上任何一个人,子稷能娶你,是子稷的福。日后他若待你不好,你就休了他,我会帮你一块的。   马车行驶得飞快,转眼到了城门。今日城门的看守并不比以往松懈,温画缇拿的还是假符牒。   这回程珞为了送她出京,干脆铤而走险,直接让她乘坐程家的马车。   好的方面,程家的马车,这些守卫并不敢多查。   而坏处,一旦她被查出,那么程珞会因俘虏女眷的罪名,跟着遭殃。   程珞这回帮她,不怕搭上自己,已经极为厚道了。   温画缇在心里默默感念他的恩情。此行山高水远,虽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碰见。倘若日后有缘,她一定要好好报答程珞的恩情。   程珞的险招是成功的。   南城门的守卫,一听是程大人,连忙朝马车的护卫点头哈腰。   护卫递出程珞的符牒,“看清了,这可是官人的玉牒。我们官人现在赶路,是出宫替圣上办事,你们要查赶快查,可别耽搁了!小心圣上拿你们是问!”   守卫一听,忙笑道:“您说笑了,皇城谁不知程大人是替圣上做事的!程大人的车马,借小的一百个胆儿,那也是不敢查的呀!”   “快,你们几个,快给程大人放行,别耽搁了程大人的事!”   温画缇坐在马车内,盯着一条缝,看马车越过守卫,逐渐走出城门。   真真是有惊无险。   走出城门,有个护卫骑马到窗边,低声问她,“娘子,您如今要去哪里呀?”   一日前,温画缇刚收到长岁的信。   继救出兄长和小妹后,长岁已经带着爹爹和他们会面,他们正在陈留郡地界。不管是洛阳,还是陈留郡,都在汴京的南方。   温画缇想了想,并没有告诉护卫要去哪儿,只说:“先往南走,走个几天,看看是否能碰见与我会面之人。”   于是马车向南而行。   程珞安排十几个护卫送她走。   他们离开城门的时候,将近晌午,烈日高悬。   因为害怕追兵,这一路并没有歇息,偶尔也就停下灌口水。直到天快入夜,他们已经离开京城四十里了。   京郊的四十里外,是广袤的树林,一片荒无人烟。   温画缇真不知程珞给了他们多少好处,这些护卫竟比她还要着急赶路。其中一个护卫信誓旦旦与她说,“娘子放心,我们一定送您平安南下!”   她感激地手足无措,“嗯...尽力就好,你们可别累倒了!”   马车继续前行,转眼要出汴京地界,护卫们都安了心。   从白天赶路到深夜,将近子时,夜风萧瑟掠过林子,他们也都感觉疲惫。   于是这帮人找到高坡安营,打算歇息一晚。温画缇则睡在马车里,裹好了自己的被褥。   马车劳顿,闭上眼,她开始进入昏昏沉沉的梦。   半夜时分,她突然听到短兵交接的动静,从梦中惊醒。   温画缇急忙拉开帷幔,竟看见前面来了一波兵马,正与护卫打得不可交接。   温画缇愣住,大事不好的预感。突然有人无声无息跳进车窗,用布掩住她的口鼻。   浸了蒙汗药的布,很快让她失去知觉。在彻底昏迷的刹那,她嗅到了松香混着皂角的气味,很熟悉。   *   温画缇在一间竹屋中醒来。   醒来时分,双眼被一块黑布蒙住,她看不见周边的一切事物,也不知道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。   她大着胆子喊了声卫遥,结果没人应答。   她又喊了声,终于听到窣动的脚步,一抹热烛的光照在脸上。   那个人用陌生的声音问她,“你在喊谁?”   温画缇已经麻木了,“卫遥呢?”   “卫遥是何人?”那人琢磨,“你情郎?你夫君?你在等他来救你么?”   完全陌生的嗓音,她从未听过。   她正思虑此人是谁,他便率先开口了:“我们可是山贼,专干抢钱劫财、劫掳良家妇女的活儿。小娘子,落在我们手上,也算你倒霉。”   温画缇再度沉默。   那人见她不说话,忽然回头,朝门后望去一眼。   得到主子示意,他又开口:“不过我观你穿戴不俗,又有些姿色,也是大户人家的娘子吧?本来要留着你献给我们大王,但你夫君若肯来送绑票,我们也不是不能放过你。我们要的不多,五万两就够了,你意下如何?”   五万两?!   温画缇骤然震惊:“这还不多?你怎么不去抢呢!”   “五万两,对你们京城的大户人家来说,也能腾得出手吧?”   那人突然抓住她的下巴,“小娘子,爷可没有耐心。你夫君若能救得了,就赶快动笔写封家书回去。如若不能,那我们就只能拿你献给大王......”   夫君?她夫君已经死了,哪来的夫君?况且他凭什么觉得,她已经是出嫁过的人?   温画缇麻木着脸:“我没有夫君,我夫君早死了,我家也没有钱,你们爱咋样咋样。”   那人似乎被她的话卡住了,又往门边望了望。得见手势,他冷冷的发笑:“小娘子,你可真是不识抬举。既如此,你便来伺候我们大王吧!”   眼前的火烛挪开了,这人也随之出门。   温画缇冷笑着。   木门阖上的刹那,屋里又响起一阵脚步。挺拔的脚步声逐渐朝她逼近,最后,床榻下陷,他坐了上来。   那大王耷拉着眼皮,凝睇片刻,忽然拾起她的下巴,而后深深,俯下了头。 第30章 威胁   唇若即若离, 轻轻地扫上脸颊。在他要吻上的刹那,温画缇当即别过头,咬牙切齿:“卫遥!我知道是你!”   那大王愣了一瞬, 随即出声笑。悠然解开她眼前的黑布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   倏尔重见光明,瞳孔中是他极近的脸。他坐在床边,在看她, 眸光映着火烛的灼热。   温画缇不想看他, 别开眼:“我又不是傻子,已经闻到你衣袍特有的气味了。”   “看来你还记得我身上是什么味,挺好的, 我以为你根本不会记住。”   他的声音很轻淡, 眸光也微微扫着她。   卫遥的大掌游离在她腰身,又向上抚至脸颊。最后, 轻轻握住了她的脖子。   温画缇浑身的血液都僵住,陡然看向他:“你,你想做什么?”  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   卫遥凑近她,低声问:“皎皎, 那夜隐月楼, 我去帮你捡牡丹......怎么回来楼就被烧了,你也没了?”   温画缇盯着脖子上那只手。她用力去掰, 却捍不动分毫。   他的脸上虽无过多神情,甚至含着淡淡的笑, 她却嗅出了一抹危险的意味。   她陡然想起,这样的神情也曾经出现过, 他对她虽志在必得, 却也有恨意在...的确有,了结她的可能。   “怎么不说话?你说, 是谁掳走了你?”   他这是明知故问。   她此刻的脸还是程珞易容过后,在他眼中,依旧是那位哑女。   他竟能趁着夜色把她劫了来,不是早认出,又是什么?   温画缇紧张盯着他:“你不是早就知道?当时已经认出我?”   “这张脸太丑了,与你实在不搭。”   卫遥嫌弃地看她,手摸向她的下颌,将假人皮沿缝扯下。   一张妩媚锋芒的脸皮被随手丢开,飘落在他的皂靴边,露出她原有的清漾脸蛋。   卫遥终于看顺眼了。拍拍她的脸颊,满意地笑:“这才是你该长的样子,以后不准再易容了,听见没?”   方才的杀意瞬间消失,温画缇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   她两只眼珠骨碌,突然挣脱他的手,径直坐起身。   温画缇连床都没爬下,就被他扯住手臂,整个人抱入怀中。卫遥贴着她的脸颊,依恋地笑笑:“皎皎,这么多天,我好想你。”   她捏紧拳,憋着气。   “你当时就认出我,为什么当时不来抓?”   非要等到她以为,一切都要逃开了,再把她抓回囚牢中?这不是愚弄她,当她好玩么?虽然她也承认,她的确不算聪明人,但这些都不是卫遥愚弄她的借口!   卫遥笑了笑,理所当然喟叹:“你不就觉得我府中无趣,想离开,换个地方住住么?既然你想住在程家,我为何要抓你回去?我当时都想好了,你若真想扮哑女,我倒也可以来程府见你。可是你都要从程府逃了,我又怎么能忍受?”   说罢,卫遥注视她的脸,眸光温柔:“皎皎,你应该不是真心想离开我吧?”   温画缇沉默。   她想起方才浮现的杀意...此刻还是不要先拒绝比较好。   她想从他的怀里出来,尝试了一遍,没成功。最后她抓紧卫遥的袖口,“那现在呢?你把我抓在这儿,又要做什么?”   “你不是不喜欢住在卫家?不就觉得腻了吗?那我现在给你换个地方,咱们就住这儿。”   卫遥捧住她的脸,飞快亲了亲,“这竹屋修在山林间,院子里种花种菜,养了鸡鸭,还有你喜欢的猫猫狗狗。喜欢住这儿吗?”   温画缇的心渐渐沉入水底。   不是不喜欢,是她根本不想跟他一块住。   等了一会儿,她没有出声。卫遥又笑问:“那你想住哪呢?跟我说,咱们再换一个地方。”   “就这儿吧!”   眼见她是走不掉了。温画缇懒得折腾,爬回床榻里侧睡觉,将被褥高高地拉过头顶。   她现在想,仍有些气。“要不是尤如蔚跟你通风报信,你现在压根追不上我!有本事你就再让我跑一次,咱们公正的比!”   “这还能公正的比?”   卫遥简直要被她的话弄笑了。他俯身过去,将她从被褥里揪了出来。   卫遥压着她,捧住她的脸蛋仔细盯看:“皎皎,你还真是天真呢。我告诉你,就算尤如蔚没来,我大抵也猜到你会在哪儿。你以为那天晚上,你计划要在隐月楼逃生,就没露出一点马脚么?”   “什么马脚?”   她警惕的眼眸不停闪动。   “在我家的前一夜,那晚我回来,不管我做了什么,说了什么,你都没一句回怼,还对我笑脸相迎。皎皎,这太不像你了,可见你定然有事瞒我,甚至有求于我。”   他就知道他这青梅脑子不太好用,卫遥也不知该说她什么,只是像她这样笨拙又张牙舞爪的茸毛兔子,总是一下一下在挠他的心,于是他尝过了,食髓知味。   卫遥心里痒得厉害,又低头啄了下她的脸颊,“你下回骗我的时候可要聪明些,别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,起码得让我信啊不是?”   对于卫遥这么公然地嘲笑她,温画缇很是不服气。   除此之外,她还意识到很严峻的问题:她好像真的逃不掉了。经过这次,卫遥的警惕心一定更重。   温画缇厌恶推开他的手,钻进被褥里。   他索性便躺下,抱住那团被子低声:“皎皎,你为什么不要我了,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,我都可以给你。”   温画缇堵着,闷都要闷死了。心想这人怎么如此啰嗦。   ......   在竹林待的这几天,时日一下变得漫长。   山林之外还是山,鲜有人烟,只有高山流水,小桥绿野。她原来生活于市井,睁眼是家中丫鬟嬉笑,推门是长街的吆喝,和过往人流车马。如今卫遥把她带到这座竹院中,从前的热闹突然消失,她的生活就只剩下他。   温画缇感觉无趣极了。   清早卫遥会为她做饭,午后他便看着她吃饱喝足,在藤椅小憩。夕阳他望着她在秋千上发呆。偶尔他有时离开,会留下不少守卫,温画缇还是走不出这座竹院。   她忍无可忍了。   夜晚的室内,她瞪着卫遥为她端来净脸的铜盆,“这里什么都没有,你每天跟我待在一块,不会无聊吗!”   “不会啊。”卫遥朝她笑,“这种日子我盼了很久。我从前在西北,就一直想,倘若能和你在一块,不需多么荣华富贵,一张睡榻,两碗粥,每日晨昏三省,四时如归即可。我们再生一个孩子,教它习武、读书认字......”   温画缇听不下去了,抱住头:“可我觉得无聊啊!”   卫遥忽地沉默了下。   第二日。   晨曦朦胧,透过红绡帐,柔软映在她雪白肩臂。   温画缇浅睡中未醒,忽然听到敲锣打鼓、又是丝竹管弦。   她揉着眼睛下榻,穿好衣裳,走出房门一看——院子里不知何时,已经搭好一座戏台。台上青衣、花旦长袖蛇舞,咿咿呀呀唱着。   守卫见她迷茫,忙递上一本戏折子:“这些人是将军请来的,娘子可以点想看的戏,他们都会唱。娘子若觉得无趣,将军还请了好几人,他们博古通今,知天文晓地理,可以陪娘子说话。”   “......”   竹院一下子添了许多的人,男男女女都有。有四五十岁的婆子,也有十几来岁的小娘子。卫遥还真是......把她的话记在心上。   可是卫遥根本就不懂她,她要的不是他为她堆砌的热闹,仅仅只是放过她。   温画缇垂下眼眸:“你们将军呢?人在何处?”   “将军有事一早走了,傍晚才能回来。娘子有话不妨吩咐属下。”   “他去京城吗?”   “这个属下不知。”   她摆手:“算了,你忙去吧。”   在荒山野岭住了这么多天,她很想知道外面的消息。想知道长岁他们在哪儿,以及她的兄长小妹如何了。   天黑了。   远山薄暮,倦鸟归巢。藤椅里,温画缇无聊地发呆,突然听到篱笆外的马叫。   她迎出门,是卫遥回来了。   不同今早出门,他的身上再度披起银甲。三月的天微热,卫遥跃下马背,满身是汗,竟见她主动出门迎接。   他擦着额角,很高兴地问:“今日我给你找了人,可还觉得无趣?”   “不无趣了,多谢你费心。”   他笑道:“这没什么。”   进了屋,卫遥脱下一身银甲,先抱着桶去后院洗澡。   待他沐浴回来,她还坐在桌边等着。   卫遥两眼便看穿她的心事。   他坐到她的身旁,施手添茶,“怎么,你有话问我?”   “你既已知道是程珞帮我,你会对他做什么吗?”   卫遥看着她:“你今日才想问,会不会有些晚了?”   温画缇属实无语,她哪里是今日才想起来问,她是一直不敢问!生怕卫遥已经忘了程珞的事,又重新提起,招他记恨。她憋了这些天,是特地等他火气消下才敢问的。   “你已经在官家跟前告发他了?”   她感到心累。   卫遥饮着茶,抬眸盯她:“并没有。我知道他帮了你,你不愿意,所以没有。但是皎皎,你若是走了,这些可就说不定了。”   “你想让我一辈子跟你待在山林里?”   卫遥垂眸想了想,“倒也不是,待在这儿只是其次罢了,下下之策。我知道你不喜欢在这儿,我的初衷也只是想要我们成婚。”   “倘若我不跟你成婚呢?”   温画缇麻木,“你就要把我关在这儿一辈子?会不会太荒唐了?”   “不,这次你一定会跟我成婚的。”   卫遥突然胜券在握地笑了笑,抬手抚上她的脸颊,将碎发捋至耳后。“前不久你留在颍郡的兄长和小妹突然失踪,我的人出城追查几天,你猜我寻到他们的时候,还发现了谁?”   温画缇两神怔怔。   卫遥凑近她,骨节分明的手指游离在她脸颊。慢条斯理地笑,“他是叫长岁吗?你前夫留给你的?他身上还有一宗案,这恶意纵火可是死罪啊。皎皎,你也不想他被送去衙门吧?” 第31章 婚期   “卫遥, 你威胁我......”   “这不是威胁。”他喝着茶,一边说:“做了错事就得认,他纵火之时, 可想过隐月楼要亏多少?人家掌柜告到衙门去,现在衙门的官兵也在查,要缉拿归案呢。”   “可是长岁早就暗中赔他钱了!”   卫遥淡定地看向她:“钱该赔, 人也要抓, 这二者并不冲突。不过么...倘若我们成婚,这事我便替你摆平。”   说来说去,都是一件事。温画缇泛着冷笑, 拍案而起:“你这还不是威胁我!”   “你既认为这是威胁, 那便算威胁吧。我说了,青梅竹马既做不了, 那我们这次一定要做夫妻。”   卫遥按住她的肩重新坐下,“你瞧瞧,就是这么容易动怒,动怒对身子不好。皎皎, 我给你三日考虑, 你想好了再告诉我。”   她惊怒挣扎,死死闭上眼眸。   “那我家人呢?你把他们怎么样了?”   “我能对他们怎么样?”   卫遥搂着她笑, 沉沉的声音闷在胸膛。   他的神思有些恍惚,竟开始期盼往后。“岳父他们也是我的家人, 我自然是好吃好喝待着。只是你兄长和小妹,在身份上是已死之人, 我还不好将他们带回京中, 只能先送到颍郡。你放心,他们什么事都没有。”   在听到这个消息, 她紧悬的心脏稍稍放下。所幸人没事,一切都还有计划的余地。她就像只困在笼中的鸟,不断张望窗外的光景。   温画缇想着,埋怨痛恨卫遥。他可真是个混账!以前为何会喜欢过他!!!   翌日清早,竹院来了位不速之客。   此人是位男子,很年轻,约莫二十岁。头戴红缨玉冠,身着皂罗衫,眉眼含笑,风流倜傥。细看之下,容貌与卫遥倒有几分相似。   卫遥引人与她介绍:“这位是我表弟,姓何,要与我们在山中暂住几日。”   我们...好一个我们。想起他昨晚的威胁,温画缇压根不想搭理,仍蹲在篱笆边喂兔子。   何表弟摇着凉扇,并不计较她的无礼。只与卫遥笑道:“这就是你与我说的未婚妻吗?你对人家做什么了,她怎么理都不理我。”   温画缇闻言起身。   她抱着装草叶的铜盆,冷漠走来,与那人解释:“我不是他未婚妻。我已经嫁过人了,我有丈夫。”   卫遥抿着唇,脸色倏而坚毅。   何表弟被她的话吓了一跳,转头就看卫遥。啧啧叹:“几年没见兄长,你竟好这一口了?嫁过人的你都要抢?”   温画缇无比赞同。   “是啊,我本是有夫之妇。后来我家中遭难,他见我孤苦无依,又无人帮扶,就要强娶强纳!何表弟你说,这种道貌岸然之人...唔......”   她突然被卫遥捂住了嘴。   卫遥冷笑着,“讲话也太难听,什么有夫之妇。她丈夫离世,如今跟婆家断掉牵连,我们两人一个未娶,一个未嫁,刚好能在一起。”   何表弟纳罕的笑笑,对她传递眼色,略表同情。不过也猜到,她是何人。   午后,日头移至正上空,大剌剌烘烤青石板。温画缇躲在树荫下纳凉,拿树杈挖蚁洞。   旁边突然蹲来个人。   那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她:“挖虫蚁有甚意思,你宁愿在这儿发呆,都不愿进屋陪陪我表兄?为何不愿嫁给我表兄?”   “你是来当说客的吗?”   何表弟大方承认了:“是。”   他说:“我知道你们以前的事,他曾经负过你。可你后来不也嫁人了?如今你的丈夫意外身亡,而他回京城,要权有权,要势有势。你既孤苦无依,何不选择回头看看他呢?”   “我要离开京城,权势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。为何我丈夫死了,我就一定要再嫁人呢?”   温画缇叹一口气,“算了,我如今是不得不嫁了。”   长岁的罪证在他手上,卫遥拿此事威胁,就笃定她一定会为长岁安危着想。   虽然他给了她三日思考,但她在那一刻,就已经拿下主意。她拗着不肯松口,只是咽不下那口气罢了。   何表弟道:“既是已定的事,你不妨看开些,总比折磨自己好。”   温画缇明白了,这人当说客,不是劝她嫁给卫遥,而是劝她不要多思多虑,要看开。   温画缇重重一挖,树杈不慎断成两截。她郁闷道:“我真是讨厌死他了!”   三日期限很快来临,最后,她还是答应了卫遥,会嫁给他。前提是,他一定要放了长岁,并且给她十万两银子,送她家人去青州老家生活。   她的哥哥和小妹已不能留在汴京,父亲也要回青州老家,重新置地谋生。她想让她家人拿着这笔钱,在青州好好营生。   卫遥痛快的答应了。   这天他很高兴,亲自下厨烹了许多菜肴,又办筵席又置歌舞,丝竹管弦之乐回荡竹林,盘旋于空。   夜晚,歌舞酒宴过后剩下一片寂静。   孤寂的山林,几间不大不小的竹屋,火烛的微光从窗户跳出,落在青石步阶。   她困了,也许是懒得看见卫遥,很早就入睡。卫遥刚与一众士兵吃完酒,吵吵闹闹大半晌,走进屋里,只剩下安静。   他悄然踱步,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。再后便吻向她额头,顺势抱住人,低声说:“皎皎,我们下山后,回到京中就成婚。你知道我盼这日,盼了多久么?”   眼眸虽闭着,温画缇其实并没有睡着。她不甘心地想,难道一切都要尘埃落定吗?难道下半辈子都要跟卫遥绑在一块?   不,不会的。成婚就是个名头,不可能拦得住她。她要去洛阳,一定要去洛阳。   可是卫遥太精明了,把她什么心事都窥得一清二楚。这回她一定要学聪明,小心警惕,绝不让他发现任何破绽。   可是在京中,遍地都是他的眼线,根本不利于她行事。   这该怎么办?   她要怎么跑才好?   西边的窗微开,凉风透进,时不时能听见窗外的虫鸣。   她仍被卫遥抱在怀里,他埋入她的肩窝,絮絮叨叨说着话,嗓音很低,带着夜宴疲倦后的安稳。温画缇装作被吵醒的模样,抬手揉了揉眼睛。   “你醒了?”   卫遥一怔,埋头亲她脸颊。   温画缇推开他,翻过身,不满地嘟囔。“你一直在我耳边说话,我怎么可能醒不了?”   “对不住,是我吵到你了。”   他脸上略有愧疚。   温画缇回眸看他:“你想在京中成婚?”   卫遥忙点头。“你已经答应我了。”   “我丈夫都没过世多久,我就要跟你成婚。你有想过旁人会怎么说我们吗?”   “我会让他们闭上嘴。”   卫遥认真抚摸她的脸,“皎皎,咱们成婚才是首要之事。况且我以为,你夫君心眼不会那么小,如若我是他,我身亡后你要嫁给谁,我都没有任何异议,只要他能照顾好你。”   “皎皎,你不要害怕,成婚只是个名头。其余你不想做的事,我不会逼你。”   他的确太迫切需要一个名分,能紧紧把她绑在身边的名分,能告知天下,他们才是一对的名分。   温画缇见话口逐渐逼近,也到时机了。   她埋怨瞪着卫遥:“这还不算逼吗?你逼我成婚也就算了,可为什么要在汴京?既要成婚,我喜欢热热闹闹的,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。我想我爹爹他们也能看着。”   她终于松口了,尽管在他的胁迫下。   卫遥心想,午后他表弟那趟真没白去,果然让她听进去了。他太了解她了,有时遇到一两个难坎儿,若实在非走不可,她也会看开的走。只不过表弟的话,把她开导得更快罢了。   卫遥心里欣喜,愉悦的浪潮阵阵拍击,他高兴得快疯了。既然她主动提出要热闹,他有何理由不去满足呢?   他把她圈在怀里,爽利的笑道:“当然,这事好办。你若喜欢热闹,咱们便在颍郡成婚,到时候让岳父他们都看着。”卫遥说完,又寻思:“等这场办完,咱们再回京中卫氏的老宅办一场,可好?”   只要不在京城,她的计划便好办多了。   温画缇佯装,无奈地点头。   卫遥摸摸她的脑袋:“皎皎,不要怕,我定不会让闲言碎语进你的耳朵。”   他知道自己逼婚的手段太过不堪,但这又怎么样呢?既然她曾喜欢过他,怎么就不能再喜欢第二次了?他坚信,只要能待在身边,他有的是办法。   ...   温画缇本还在想,卫遥要把她关多久。直到她答应成婚,两日之后,他们的马车便向颍郡而行。   虽然他们下山了,但那位“何表弟”并没有离开,依旧住在竹院中。   对于“何表弟”的身份,她大抵猜到不简单   ——何珺未必是他真名。   她以前喜欢卫遥时,没少把他家里亲戚打听个遍,还从未听过有叫何珺的。不过此人与卫遥长得有几分像,卫遥的亡母也姓何,表弟的身份应该是真的。   卫遥的母亲何氏,同样将门出身。   何氏有一个兄长,一个姐姐。何氏的兄长出征那年还未婚配,后来血洒沙场,也没留下子嗣。   而何氏的姐姐,则在二十多年前嫁入东宫,成为太子妃,几年后因病离世,膝下倒是留了一双儿女。太子妃离世没多久,便发生宫变,皇帝和太子都被囚禁,皇位也就被太子的二哥夺下。   而这位二哥,就是当今圣上。   那么她见到的“何珺”,又是何人呢?   ...   山间岁月易过,不知不觉中,已经半个月而过。   等到车马抵达颍郡的时候,已经是初夏四月。   而他们的婚期,就定在四月十八。   留给她的时间只剩十八日了,温画缇暗暗地想,这回她一定要把局做全,远走高飞。 第32章 殊途   回到颍郡, 卫遥先带她去见被安排在别院的爹爹、兄长和小妹。   虽然他们衣食无缺,卫遥的下属不曾苛待,可毕竟他们是逃到陈留郡, 又被卫遥给抓回来的。他像关着她一样,关着她的家人,一点自由都没有。   他为了防止他们逃走, 甚至在别院外新添不少暗卫。   不过她的家人比她自由些, 她是被卫遥关在山里,而起码他们还能上街。只不过出门,也时时有人监视。做了什么、说了什么, 都有暗卫事无巨细向上禀告。   小妹抱着她, 向她低声控诉:“阿姐,我上个街, 连解手都有人跟着!还有兄长,兄长没事就喜欢上茶楼跟人家吟几句对子,卫将军的护卫那么凶,黑压压把桌围住, 哪还有人敢跟兄长论文墨啊!阿姐, 爹爹什么官都不做了,只想咱们一家回青州, 永远生活在一块,闲来还能走街串巷。可他把我们囚禁在这, 这算什么嘛。咱们家以后,都要这样过吗?”   “阿姐, 他做这样坏的事, 就没有人能治他吗?”   甚至现在,卫遥都要站在旁边, 听他们一家人说话。甚至连小妹的控诉,卫遥也同样能听见,只是不动于色。   小妹扑在温画缇怀中,暗中瞪了眼他。   温画缇听着难受,拍拍小妹的肩,加以安抚。“放心,阿姐不会让你们一直这样的。”   她说着,陡然起身,直直面向卫遥。卫遥看见她的刹那,眉眼复染笑意。   温画缇恨恨盯着他,再三强调,“你一定要说到做到,我们成婚后,你就要把我家人送去青州,不准再派人监视!不然我一定会和你决一死战!”   话音刚落,爹爹和兄长突然站起。   兄长率先一步,握住她的手臂,“皎皎,不要,不值得。”   爹爹肃声道:“皎皎,爹也不用你为爹做什么。”   卫遥则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虽然这与之前约定的不一样,但早送走一两天又有何妨?一旦她临时毁约,逃婚了,他既送得出去,也能捉得回来。   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他又问,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   温画缇暂时想不到别的。   “那你跟我来一趟。”   卫遥拉住她的手出门,登上马车。马车于街巷中飞驶,最终在一家成衣铺停下。   卫遥带她走进店门,很快有掌柜的出来迎接,手捧几张宣纸递给卫遥:“奴家已按小官人吩咐的画好,请小官人过目。”   温画缇瞟一眼,那几张宣纸画的,都是刺绣的花样,有凤鸟纹、福字纹、鸳鸯纹、江崖海水、花鸟缠枝...是绣品最示吉祥的花纹。   店铺的前后是通堂的,她站在正堂,刚好可以看见后院一排排机杼,绣娘无数,还有诸多染料,绣架等。   卫遥把宣纸递给她,“瞧瞧这上面的花样,喜欢哪种?”   “你要给我做衣裳吗?”温画缇道,“不用这么麻烦,我有衣裳穿。”   “不是,是嫁衣。”   卫遥瞥了她一眼,脸颊染上红晕。他心跳得飞快,却极目远眺外面碧蓝的天穹,尽量平静的笑:“咱们婚期不是快到了?你绣活又不好,等你绣完嫁衣也不知要猴年马月,索性我多找几个绣娘赶。”   说到这儿,卫遥不禁想起从前她为他绣的荷包,那绣工简直太差,明明一朵缠枝花,却被她绣成鬼爬蛇。   要是她来绣嫁衣......他的眼前突然浮光掠影,她穿着自己绣的丑嫁衣,出现在他们大婚上,还要忸怩地见客。卫遥想一想,就觉得好笑。   温画缇并不在意这些,反正她都不是真心要成婚的。她随便抽了张递给卫遥,“就它吧。”   卫遥垂着眸,把它握在手心摩挲良久,笑了笑:“好。”   ......   似乎是为了防止她与家人有什么商量,卫遥并不让他们住在一块。虽然同在颍郡,爹爹和她却一个东,一个西。   夜晚,长岁被押着送入屋内。   温画缇看见长岁的刹那,眼泪都快掉出来。长岁本是范桢的人,却牢记前主的叮嘱,要护好她,一路奔波过来。   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长岁。   温画缇想为他解绑,两边的侍卫不让。得到卫遥的示意后,他们又纷纷退到后面。   温画缇解开绳索,与他道歉。长岁似是被她的措辞吓到了,木头似的脸终于有了起伏:“娘子为何要与小的道歉,小的是死士,既受主子之托,就会办好主子的事。小的没办好,是小的无能。”   卫遥坐在藤椅上,倒是大言不惭:“你受你家主子之托照料她,如今她嫁给我,我也自会照料她。殊途同归罢了,这难道不合你的意吗?为何还要三番两次阻拦?”   长岁抬头,直视卫遥:“我家主子不但要我护好娘子,还要让我助娘子达成所愿。显然,嫁给你并不是娘子的心愿。”   卫遥抿着唇,脸色渐渐沉下。   少顷,他冷笑了声,“是吗?”   温画缇倏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   她急忙堵住长岁的嘴,挡在两人中间:“好了,不要再说了。卫遥,我嫁给你是既定的事,你一定要做到。”   卫遥瞧她这心慌的模样,心里更不痛快了。她挡在别人身前是为了对抗他,而曾经,她却只追在他身后,眼里心里都是他。这一切悄然地变了,终于让他意识到,她真的不爱他了。她爱任何人,都要超过他。   一种怆然又无力的感觉徒然而生,夹杂其中的,是对过去的悔过。倘若当初不曾,他不曾拒绝她,推开她,抛弃她,倘若他没有那段荒唐的时日,倘若他早点看穿自己的心......那么他们也不会错过五年,是不是早就已经成婚了?   卫遥叹口气,只叫侍卫把长岁带下去,不用绑着了,看住就行。   卫遥起身拉她的手,问出藏在心里颇久的话:“倘若当年,我们一直好好的,没有对你的情意视而不见,那么当时...你是不是就一直会选择我了?”   温画缇没有回答。   淡黄的烛光轻扫她的眼睫,她面容沉静,唯有一丝莫名的东西,从心底悄然溜走。   卫遥问的简直是废话,这个答案对他们两人来说,已经无比确定了。可他就是抱有幻想,再不甘心地问一问。   温画缇决定打破他的幻想,就像他曾经,也那样无情打破她的幻想。   她无语看着卫遥,“你真是罗里吧嗦的,无用的事一直问。你再问,我都懒得嫁你了。”   卫遥一听,立马灰溜溜坐回床边。“好,我不问,我不问。”他仰头望她,忻悦而笑:“往昔不可追,你是说咱们重要的是以后,对吗皎皎?”   温画缇麻木点头。   二十来岁的男人,还以为上了年纪,真是啰嗦......   ......   搬到颍郡之后,这几天,她一直很想找长岁商量对策。可卫遥就是防着她,她连长岁的面都见不到。   自然,她也怕卫遥发现她再次逃跑的意图,不敢贸然就找长岁。   她问过卫遥,什么时候才能放了长岁?卫遥说,起码得等到我们成婚。   等到成婚......   也就剩十几天了。   其实和他成不成婚,温画缇一点都不在意。卫遥真是太自以为是了,以为成婚后她就会死了心,再不会跑吗?   不,她照样跑。   谁都拦不住她。   这两日卫遥为了大婚的事,忙前忙后。又是置办大喜的家具,又是亲自拟帖,眼睛还盯到了她嫁衣的赶制上。温画缇则没什么精气神,偶尔一整天,她发呆的时间远比做事多。   卫遥看她这样,实在忍不住将她从床上拖起。“你没事做,不会找事做吗?”   “找事?你都不准我出门,我能找什么事啊。”   温画缇懒洋洋合上双眼。   卫遥捧住她的脸,硬要她睁开。   可她的眼皮就跟河蚌似的,被他多次扒拉,又多次阖上。卫遥抱住她,咬牙切齿道:“怎么就找不到事了?你以前不是最爱给自己添麻烦吗?实在无事...你打我也行。”   温画缇的双眸一下亮了。   自从她发现,鞭打卫遥的确能抒发她的怒气,这事就变得有意思不少。   但她毕竟是个年轻小姑娘,又不好意思主动提......现在卫遥主动提起,简直给了她发泄的机会。   这几天的怒气,她终于可以出了!   温画缇靠入怀里,撩开一只眼看他:“那你倒说说,怎么打?”   卫遥不确定,“还像上回那样,鞭子打?”   她满意地点头:“善哉。”   于是,一场鞭打开始了。   由于这次不在卫家,也没有家法用的鞭结实,那普通的鞭子挥在他身上,无异于隔靴搔痒。到后面她累了,撂手不干,卫遥却紧追不舍地问她,“怎么了,又没意思了?”   “没意思。”   她说完,懒洋洋倒在床上。   看着卫遥满背红痕,气是泄了不少,但是她的愉悦却也没有增加。   她还是得做自己想做的事。   她要跑,就得先把爹爹他们送去青州,解除后顾之忧。同时她得备上马车、干粮,还要有时机。   最重要的一点——她绝不能让卫遥以为她跑了,不然卫遥一定会再抓爹爹他们威胁她!   所以,她要让卫遥以为——她死了。   只有她死了,卫遥才能死心,放弃找人。   但是她要怎么做,才能让卫遥相信,她真的死了呢?   卫遥这个人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到、耳朵听到的...那么也就说明,她得“死”在他面前。  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——程珞。   对,只有程珞,才能帮她办这件事。   温画缇躺床上眯着眼,还在谋算自己的大事,眼前赫赫然出现他的脸。   卫遥撑在她的上方,稍稍嘶着气,显然是因为方才被打,有些疼。只是他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晶亮,望着她:“皎皎,你打痛快了吗?”   有了前车之鉴,她生怕卫遥从她脸上瞧出什么,忙转过头,敷衍道:“嗯,痛快了。”   “那你想不想...再做件更痛快的事?” 第33章 再逢  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。   晌午日头正大, 温画缇吃得太饱,也困意上头。她告诉卫遥,“上次不是说了吗?我不想, 以后都不想。”   “可是我们已经好久没......”   温画缇斜睨着他,“你这人怎么有脸说这些话?当初要不是你骗我,我们一次都不会有!”   她坚决不要, 卫遥只好遗憾的放弃, “都说情'事在这世上最快活,你从中就没感觉到一点愉悦?”   “快活?那你去找别人呗,可千万别苦了自己啊。”   温画缇转头拍拍他的肩, 打着哈欠, 了无生趣:“颍郡的秦楼楚馆也不少,你这模样, 再去一掷千金买'春宵,还怕找不到满意的?”   卫遥揽住她,冁然而笑:“就权当你在夸我相貌好。不过我不满意,当然不满意, 我又不是什么人都下得去口。”   卫遥侧眸看着她, “我实话跟你说吧,勾栏的女人太精明, 不是我的菜。我喜欢那种眼睛大的,看上去蠢些的, 容易被人骗。这种我骗起来,也得心应手啊。”   卫遥这是变着法子在骂她, 温画缇生气地往腰腹一掐, 听到他隐隐抽了口气,心里只有舒坦。温画缇回瞪他, “我最讨厌你这种伪君子了!” 奇_ 书_ 网_w_w _w_._3_q_ i_ s_ h_u_ ._ c_ o _ m   “什么伪君子?”   卫遥倏尔撑起身,用唇封上她的嘴,将所有咒骂都收入腹中。他游移到她的耳朵,不轻不重咬了口。“怎么就伪君子了?别学了什么词就乱用,我只不过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   亲近的时候最容易生出旖旎,卫遥本只是想亲她,后来不知怎么,下'腹渐渐发热。温画缇感受到他的变化,气得面红耳赤:“你可真是个禽兽!”   卫遥忙捂住她的嘴,纠正:“什么禽兽,人的本能罢了,我又不对你乱来。难道你前夫就不会这样?”   温画缇不屑和他争辩。   卫遥直直望着她的眼睛,再度俯头而下。   不单吻过唇角,辗转流连脸侧,他福至心灵,突然想起前不久寻来的古籍。   那古籍授人房事,将男女云雨绘得栩栩如生。当时阅览,他眼睛主动将画卷上的小人全变成他和她。有一幅,他印象深刻,是在榻上。身下的人罗裙翻飞,一人跪于身侧,握着腿儿,将头埋入罗裙中。   卫遥眼睛一亮,碎着光芒,突然附到她耳边小声说道:“你若不想,我还有个新奇法子,无须你做什么。要试试吗?”   身下再没有回应。卫遥奇怪,撑起身一看——哦,原来她睡着了。   他遗憾地叹气,亲了口她的脸颊,掖好被褥。最后披上外衫,去后屋浴房冲凉。   ......   温画缇这两日没有精气神,他感觉到了,她做什么都闷闷不乐。   是夜,柳司马奉命而来。   进书房的时候,卫遥正坐在书案边,烛光将影子拉得颀长。他心烦意燥,看不进书,又打算写些案牍,没几笔错字连篇,笔杆被他心烦地撂下。   卫遥听见柳司马进门的动静,眸光一跳,迫不及待招呼人。   柳司马抱拳过后,在西窗边的靠椅落座。小丫头及时送茶送糕点,他清饮一口,看向卫遥:“将军有何事想问属下?”   “你家娘子,可有过无精打采的时日?”卫遥想了想,“就是做什么都提不上劲儿,也不爱找事了。你是怎么哄她高兴的?”   柳司马愣住,险些以为自己听不懂人话。   哄......为什么还要哄?不过卫遥的事,柳司马也有耳闻,大抵知道他想问什么。   作为已经娶妻的人,柳司马可谓经验十足。   他与卫遥笑道:“世妇们整日无事,除了平时执掌中馈,无非爱聚在一块赏花饮茶,打发时日。将军把人关在别院,不让她出,也不让别人进,内宅又没什么事,于她而言,可不就无聊度日吗?”   卫遥闻言沉思: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   柳司马又拿出经验之谈,“依属下来看,哄人这条路治标不治本。与其去哄温娘子,倒不如让她自由些。”   “自由些?”   卫遥唇边勾起一抹嗤笑,不知是笑何人。“等她自由了,早就飞走,哪还会待在我身边?到时候我要去哪找人?”   柳司马听完这番话,陷入沉默。   这不既要又要么?鱼和熊掌不可兼得,温娘子又不喜欢你,天下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?   不过这些话,他可不敢直跟卫遥讲。不仅不敢,他甚至还要替卫遥想别的招数。   好在,他的确比卫遥更懂女人。   柳司马冥思片刻,很快想到一个新招:“温娘子觉得无趣,估计是这别院没什么人陪她说话。但我府上女眷多,也都好相处,各个能说会道,不如就让温娘子来我家小住几日?将军放心,属下定会看好娘子的。”   柳司马这个提议,当真不错。   卫遥想起她以前的确喜欢走街串巷,跟人说话都神采飞扬,骂起人来铿锵有力。最近的她,的确显得太疲惫了。他有必要,送她出去转一转。   当晚,卫遥就与温画缇提起这件事。   起初卫遥说,柳家最近在办赏茶和马球赛,问她想不想去小住几日。   对于是否去柳家,温画缇没有太多的兴致。   她以前虽然很想交朋友,甚至追到别的小娘子身后窜门。   后来她发现,不是一路人终究没法做朋友,她爹爹的官阶太低,她又不断向人示好,她们虽对她鄙夷,却也接纳她,因为她们缺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料。   没有人真的把她当朋友。   以至于如今的温画缇,对朋友并没有强烈的渴望。   虽然她喜欢热闹,很想凑赏茶、马球赛的场子。可柳家没一个人是她交好的,她们说不定还会因为她的家世而看不起她。   温画缇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两只戏水鸳鸯。这世上连水鸭子都能凑成对儿,一块玩耍,她是多么孤单呀。   她稍一想,便和卫遥道:“算了,我还是不去了。”   “真不去?”   卫遥没想过她会拒绝,不死心地问。“去吧?我正巧有事回京城,带上你一块。你知道的。我舍不得把你留在颍郡。”   一听到京城,温画缇来劲了。长岁被看守起来,无法帮她传口信,只能她自己找程珞相商死遁之事。   正愁想不到法子去京城。卫遥这一趟,可不给她送了路?   温画缇压下惊浪,无所谓的摆手,“行了行了,那就去吧。”   隔日,马车从颍郡离开,驶向京城。   刚抵达京城,温画缇并没有机会能找程珞,只能先由卫遥的人送她去柳家。   即便是去柳家小住,那也是摆脱他。温画缇高兴不过片刻,卫遥就摸摸她的头安抚道:“你且安心住几日,为咱们大婚养养精气神。别怕,我每日傍晚都来看你。”   温画缇:......   每天都来看,她怎么更不安心了。   或许是柳司马提前打招呼的缘故,她进入柳家,不仅没受到太多为难,反而被柳家的女眷热切招待。   柳司马的娘子不仅为她安排住处,还告诉她,“缺了东西可定要让人回禀,不要胆怯,我们柳家会尽心照料娘子。要是哪个丫鬟婆子怠慢于你,尽管和我说,我帮妹妹好生管教!”   温画缇感激地谢过柳娘子。   在柳娘子的照料下,这几日她在柳府待得简直舒心。   她赏过茶宴,和一众爱说笑的女眷在沁心园,半天就品尝上百种茶。温画缇还去看了马球,如火如荼的战况让她激动,前几天积攒的哀愁气倏尔消散。   至此之外,温画缇还借柳家丫鬟的手,把信送到程珞手中。   她担心信的事被卫遥查到,并不敢多提。只问了程珞,范桢有遗物要交给他,如若有需,请来自拿。   程珞是个聪明人,甚至不用多说,他看见这封信就能明白她的意图。   午后,温画缇在茶亭中歇息。   柳娘子本与她作陪,突然有客要来,不得不先行离去。   于是,温画缇便自己在亭子里看荷花。   她看得正出神,突然荷花池边有人经过。那人的穿戴她很熟悉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   温画缇再一看,差点呼出声。冤家何处不相逢,此人不就是董玉眉吗?   荷花池离亭子并不远,董玉眉很快也注意到她。   董玉眉看见她就火大,想起自己遭她算计,才被范家贱辱休弃——那天她在自个儿屋被人弄晕,再醒来时,已经被喂下情药。   不仅如此,下药的人丧尽天良,竟绑来米店的伙计“吴定”跟她关在一屋。此人算得刚刚好,她正因情药与奸夫颠鸾倒凤,她的婆婆和族老却在此时赶来,活生生撞见她掩饰良久的奸情。   这个家,能做出这种事的不就剩下温画缇吗?必是知道她和吴定有奸,才用下三滥的方式,把事做得这么绝。即便这事不是温画缇亲手所做,跟她也八九不离十。   如今自己的凄惨境遇,都该怪她!是她做的局,董玉眉恨死她了。   董玉眉此刻看见人,哪能轻易放过。   她登时爬上亭台,盯着温画缇:“你如今春风得意又如何,他就一定会娶你吗?你大抵还不知道吧!尤家和卫老太君有姻亲之意,尤家还要上书求圣上赐婚。等到圣上一赐婚,还有你什么事?他要是真喜欢你,早三书六礼把你抬回家,还至于这么无名无分养在身边?” 第34章 代替   温画缇并不理睬她。   亭台站了好多丫鬟, 柳娘子虽说人供她差遣,但她很清楚,这些人都是监视自己的。要不了多久, 董玉眉今日的话就会层层上达。   温画缇剥着葡萄,“大嫂如今是没事做吗?管的真宽,还有心思操心别人。”   “你......”董玉眉变了脸, 正想把腌臜事拿出来骂她, 余光却突然瞥到屏风边的侍女。   这回董玉眉重新找中间人,携厚礼,登柳家的门, 乃是为弟弟谋前程。   她在柳娘子跟前, 连说话都小心,可为何温画缇也能在这儿?身旁还有这么多丫鬟?   方才真是火大, 被冲昏头脑。   现在董玉眉冷静一想,意识到有些事,还真不能在此时说。   同时,她恨毒了温画缇, 也不能在此时起冲突。留得青山在, 她还不信看不见温画缇落魄的那天?   董玉眉拉拉袖子,转身离开。   等到董玉眉走远了, 温画缇才招来旁边的小丫鬟。   小丫鬟是近前服侍柳娘子的人,温画缇探问:“你可认得她?她来柳家, 是做什么?”   小丫鬟点头:“这位董娘子的胞弟是我们郎君手下的副骑尉,她来柳家好几回了, 三天前也来过。不知从哪里听说我们娘子在寻岐山太师的玉如意, 她手里正好有一对,要献给娘子。她对我们娘子殷勤, 一来二去,也就常来柳家走动。”   常来柳家走动?温画缇忍不住蹙眉,这岂不是要常常碰见了?   她之前设计董玉眉,董氏对她怀恨在心,未必不会暗地做手脚报复。如今撞见了,她更得时时提防。   第二天,柳娘子陪她赏完花。走在桃园的鹅卵小道上,二人闲聊。   温画缇有事想探问,纳着凉扇与柳娘子笑道,“娘子也知晓,我先前是范氏儿妇,董家姐姐是我大嫂。我有好久没见她,不曾想昨天竟在府里碰上了,她今日可还会来?”   柳娘子一愣,脸色吞吐:“她可能...可能有阵子不会来了。”   “这是为何?”   温画缇松下气,还好不来,不然她还得应付。   柳氏尴尬笑着:“病了,哦对,董娘子病了,她得回去休养两天。”   温画缇瞧着柳氏的神情,有虚心掩藏的意图。董玉眉病了?她是怎么也不信的。昨日碰面时,董玉眉还趾高气昂说她。   温画缇低声凑近,“娘子还是说实话吧,我不告诉别人。”   柳娘子叹气:“我夫君说,她那是自作孽。说什么无名无分,昨晚又在你跟前提到尤家,这些话皆传到将军耳朵里。将军好一顿气,本要找人缝死她的嘴,结果董氏害怕,又哭又闹。后来不知跟将军说了什么,倒让将军饶过她,只在水里浸了一个时辰。”   “她说什么了?”   “实不相瞒,我夫君也没听见。”   董玉眉的事不值得她操心,问不到温画缇也没太纠结。   比起这些,她更急程珞的回信——她与卫遥的婚期越来越近了,倘若在离开柳家前,还没收到程珞的消息,那么她的计划便要错过时机了。   温画缇紧张等了两天。   直到某天入夜,她在妆奁旁梳洗。   一个侍女递来湿帕,温画缇正要接过,那侍女稍稍摊开掌心,她看见了一个“程”字。   温画缇一惊,急忙抬眼,只见那“侍女”俨然是女子的脸,但身形却比旁人要高些。   那“侍女”张了张口,没有任何声音:“缇娘。”   是程珞!   温画缇大喜,她知道,程珞已经把双腿尽力变矮了。可他毕竟是个男人,还是比女子高。   等梳洗完,她屏退众人,又以剥葡萄为由,单独留下“侍女”。   屋外有重兵把守,程珞并不敢说话。   他不清楚屋里的动静,屋外能听到多少。   于是他从桌上挑起支笔,蘸墨写道:“缇娘,他对我生疑,我久待不得。”   温画缇点头,表示了然。   程珞把写好的纸烧掉,又继续写道:“你是想要我救你出来吗?你可有主意,要如何救?”   温画缇琢磨了下,接过笔,也写:“我想寻一死囚,要女子,最好身量与我相仿。需要玉则兄替她易容,化成我的模样。”   寥寥两句,程珞便大约猜到她想做什么。   他动笔:“善,你何时要?”   “最好大婚当日可以送来。”   温画缇又写:“玉则兄可否帮我寻一味药?服下神思错乱、可以致幻之药。”   “善,交予我,大婚当日我必送至颍郡。”   写完后,这些纸全被温画缇烧了。她朝程珞拘礼,露出感激的笑容。   按理说时辰不多,程珞该走了。此刻他的脚却有千斤重,倏尔握住她的肩,低低一叹:“缇娘。”   “怎么了?”   “倘若有日我做错了事,你可会宽恕我?”   程珞这话问得莫名,温画缇奇怪,极小声问:“为何要我宽恕,玉则兄做错何事了?”   程珞并没有回答她,只是摇头。最后朝她露出苦涩的笑,“倘若,我只是说倘若。缇娘不要怕,无论我做什么,我都不会害你,这一世我定会护好你。”   程珞说完这莫名其妙的话,不再留恋,孤独的身影消失在房门。   这回却换温画缇愣住——这是她头次在程珞脸上见到这种神情,半是坚毅,半是愧疚。   ......   在程家小住的几日很快过去,离大婚就只剩下五天了。   傍晚,温画缇踏上回颍郡的马车。   马车踩着夕阳,行驶于官道。她靠着软枕将睡未睡,卫遥难得没骑马,坐在她身旁,“这几日过得可还舒心?”   舒心吗?倒是真舒心。茶宴上有好多小娘子乐意和她讲话,她再也不是从前被排挤孤立之人,她结识了很多朋友。   马球赛,她也看得热闹起劲,唯一差点的,就是柳娘子时不时在她耳边提起卫遥。   譬如,谁家的郎君刚夺魁首,柳娘子贺喜之际,还不忘低叹一声:“要是卫将军也在就好,想当年他马球打得可是一绝。若是他在,今日花落谁家还未知......”   温画缇当然知道卫遥马球打得好了,他以前在京时,每年的马球赛都能拔得头筹,满皇城谁不知晓?只是柳娘子时不时要提,便落得刻意了。可惜柳娘子不是卫遥,她也不好反驳拂了人家的脸面,只好附和应是。   现在好了,身边只剩下卫遥,她做什么都能随意。   温画缇抱着软枕,悠悠瞥去他一眼:“你是不是跟柳娘子说什么了,怎么她老赞美你?”   卫遥讪讪而笑:“柳娘子说的不是实话么?也没夸大其词啊。”   “......”   温画缇白他一眼,继续睡觉。   五日了,就剩下五日...她真的可以骗过卫遥吗?   *   抵达颍郡,卫遥并没有带她回去,而是上街游逛。   满街的灯火,她被卫遥的手紧握,随着人潮向前游走。   温画缇有好久没出来逛了,看什么都稀奇。卫遥说她下辈子就该投个普通人家,做小贩,这样还能看个够。这话招来温画缇一瞪,“你累就回去啊,我自己能逛。”   卫遥把她的手握得更紧,尝试十指交扣。   这厮非要唱反调:“你叫我走我就走?那我的脸往哪搁?不走,我就乐意跟你一块逛。”   他真是太无赖了。   温画缇警告他,“那你少惹我生气!”   卫遥笑:“我又没想惹你,是你自己易怒好不?”   “你......!”   “你看你看,又生气了。”   卫遥捧住她的脸,两手掐她脸颊,“你老这么生气,以后除我,谁还要你啊。”   温画缇撇过头:“奶奶我可以自己过活,不需任何人要。”   “那完了。”   卫遥狠狠亲了下她,“我就爱要。”   剑拔弩张的两人,一个生闷气,一个反而不知死活,不断挑逗。温画缇烦死他了,怒擦脸上的口水,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。   不知不觉中,两人走到一处小摊前,是个卖牡丹花的摊子。   这年头牡丹花可谓少见,因此摊子的存在都成为稀奇。摊主惜花爱花,摊上的牡丹虽不多,却朵朵艳丽。   眼前一对璧人,郎才女貌,又极年轻。尤其是他们的手,还拉在一块...摊主眼瞅着,估计这二人有情,便笑道:“这位小娘子好眼光,瞧上的几盆都是最费鄙人心血栽培的,一千钱一盆。喏,它们还有名儿呢。”   摊主一指,温画缇才看见,每只花盆都粘了纸笺。   她看上的三盆分别叫“地久天长”、“花好月圆”、“天作之合”......   她愣住了,怎么都是用来贺新人的?一看就不是好兆头。   温画缇顿时不想买了。她朝摊主遗憾地笑,“算了,一千钱,还是太贵了,我身上没带多少银两。”   她想走,拉了拉卫遥,他却站着不动。   摊主眼见还有希望,忙看向那位神姿高彻的小郎君,“可要给您娘子买些?这些牡丹鄙人也栽了好久呢。这婚呀,您和小娘子此生也就成一回,一千钱不贵的,买回去就当图个新婚好兆头,牡丹花神会福佑您二人的。”   卫遥本来要掏钱,听到后面半句,突然幽怨瞥了眼她。“我是头一回,可是她都成两回了,花神可会觉得不公?”   这话说得小贩都愣住了。   温画缇也无语,本想反驳,突然想到自己的谋划——她得让卫遥放下警惕,认为她暂时不会再逃,也不能逃。   可是转变的太快,又会露出破绽。   衡量之下,她的唇边弯起一抹笑,声音很轻,“什么不公,他哪是我夫君,分明是奸夫,专门勾搭豪门里的奶奶。”   虽是抱怨,却蕴了几分撒娇。   卫遥的脸上也带出笑,“好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。温皎皎,你这脑子也是没谁了,不如捐出去。”   * 第35章 成婚   温画缇从小的心愿, 就是卫遥能够喜欢自己,她可以嫁给卫遥。她曾等了好多年,从年少慕艾到心死, 也没盼到这一天。   然而世事荒唐,这桩姻缘兜兜转转竟回到手上,不是她要来的, 而是卫遥硬给的。如今真的要成婚, 温画缇发现自己并没有心愿达成的欢愉。   卫遥这几日都在为婚事而忙。   卫遥答应她的要求,会在颍郡办一回,让她的爹爹、兄长小妹都看到她成婚。同时他也提出, 完事还要到京城再办一回, 他会大请宾客,她需要向卫老太君磕头。   为了稳住卫遥的心, 她的话也变多了。某天夜里,温画缇乖顺倚入怀里,问他:“老太君不喜欢我,对我有怨, 她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吗?”   她抬起眼眸, 小心翼翼。   卫遥搂着怀中人,“不同意也得同意啊, 不过你放心,我祖母并非蛮横无理之人。你既是我认定要娶的, 她便不会蓄意刁难。”   温画缇笑笑。   对于卫老太君是否刁难,她可一点不在意。   她又轻声问:“那嫁给你之后, 你还要这样关我吗?哪都不让我去?”   “那得看你表现了。若不是你三番两次想离开, 我何曾乐意锁着你。”卫遥好整以暇,望着怀中人, “那你现在还想走吗?”   终于到了要命的问话。   机会摆在面前,她虽清楚这一答很难打消他的疑虑,不过但凡能减轻些,都于她逃走有利。是以,温画缇嗔怪推开他的肩,“我倒是想走,也得有处可去不是?”   她像鱼儿似得溜走,懒洋洋躺回床上。“不过我想了这些天,也有些迷茫。你说我所求,不过自己和家人都能过得好。你也答应过我,会送他们去青州老家。我爹爹回青州经营祖产,青州虽不如京城繁华,却也富饶宜居。既然他们以后会过得好,那我之后,又该怎么过得好?倘若我跑了,离开你,免不得独自漂泊,这不与我所愿相背吗?”   卫遥听着她的话,眼眸渐渐发光。他突然俯下身亲她,极闲淡地笑,“是呀,所以你还是别离开我。”   他看上去像是有几分信了。   温画缇很满意。   她正开怀着,突然就被卫遥捧住脸,用力挤成猪。   黑葡萄似的圆亮大眼,莹白脸蛋,小巧的鼻子和嘴巴都挤成团。卫遥噗嗤而笑,越看越可爱,越发用力挤'弄。   她喊疼,正要破口大骂,卫遥却突然往她唇心亲去。他用欠打的语气笑着:“何况现在世道这么乱,我们皎皎脑子又不好用,要是被骗财骗色怎么办?”   她可以自己嫌自己脑子不好用,但别人怎么可以!这简直是在侮辱她!   温画缇要怒不怒,真是讨厌极了他。她盯死撑在上方咫尺的男人:“除了你,谁还会骗我?!”   “好吧我承认,我的确骗了。但我只骗你色,又没骗你财。”   温画缇讽笑:“你不一直说我长得像猪吗?却也能骗色,看来你一直在乱说,实则你也觉得我长得好看吧?”   “谁乱说了?”   卫遥突然捧住她的脸,狠狠一亲。再摸摸她的脑袋,得意而悠然地笑:“你长得哪好看了,也就不磕碜。不过我这人口味奇特,还就喜欢猪呢,尤其是像你这种,不太聪明的猪。”   这已经是卫遥不知第几回,说她不聪明了。虽然这是个不争的事实,她从未觉得自己多聪明...可是范桢就没有这样说过她!!!果然,人和人之间总是如此不同,他一点都比不上范桢!!!   卫遥虽不乱碰她,可每晚都要抱着她说。抱也就抱,为了大计,温画缇暂时忍了。可那厮竟然说,抱她就跟抱只猪一样,很暖和踏实......?   她无语了,他又没抱过猪睡!凭什么这么说?她真想趁他睡熟,弄只猪塞他怀里。   卫遥把她说生气的下场,就是今晚他再怎么拉扯,她也不肯让他碰了。   她背对卫遥,卫遥只能拉她露出的雪白耳朵。依旧没有丝毫愧疚,“好了,你不像猪,像兔子行了吧?”   “我什么也不像!”   “好,什么也不像。”卫遥无奈地笑,扯着她的手臂转回身,重新拥入怀中。她的身上很暖和,卫遥搂着人,满怀蕴香。   他盯向怀里某颗脑袋,再度捧起她闷恼的脸,言笑晏晏:“我们皎皎,真是只爱生气的乌龟。”   “......”   欺人太甚,她要杀了他!   *   温画缇从未觉得,原来她装模做样的技艺如此高超。她就当自己没有逃跑的心思,全力应付卫遥,连对他的态度都和缓不少。   有些东西在两人中间悄然变了——比如卫遥,现在已不再成日关着她,又担心她闷了腻了,他时不时就要带她出门。偶尔他要回京办事,都要捎上她。温画缇沉默地发觉,卫遥粘她的时辰越来越久了。   以前怎么没发觉...他会是这样的......   这的确是个愁人的问题。不过妨害不大,比起刚从山上回来那会儿,卫遥对她的警惕心已经有所下降了。   卫遥还是个得寸进尺的人,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。   许是她最近对他的态度转变少许,他除了更加依赖她,也想做些别的事。比如他三番两次提到,想和她......温画缇当然是不愿意的,她只好告诉他,“咱们都要成婚了,不急在这一时...”   “那洞房夜呢?会有么?”   “洞房夜啊......”温画缇尴尬挠脑袋,“也,也行吧。”   就当她还他的最后一次。   卫遥抱住她,笑了:“皎皎,我们的洞房,我好期盼它来。你到时候会乖乖不挣扎吗?”   温画缇目移:“会,会的吧...”   *   到了成婚的那天。清早,花轿将温画缇从客栈抬出,一路红缎飘逸,鼓声喧天。   抵达别院时,阴阳生在门口撒下若干谷豆,并念祝词:“燕尔新婚,天缘巧合!此门一跨,缔结同心!”   铜钱撒出,立马有小童一窝蜂来抢。温画缇由喜婆掺扶,在宾客的喧笑声里迈过门槛。   接下来便是跨马鞍,跨杆秤,坐虚帐......她的心思并没多少在大婚上,一路都在想,程珞今日会来吗?   何时才来呢?   真希望他能快些,在入夜前赶到。   耳边的嘈杂变得缥缈,突然一声“新郎至”又将她重新拉回。   温画缇望着他提步而入,头戴乌纱幞帽,沿边簪花,身穿炽红连云纹直裰,腰扎络穗,一双玄色皂靴。整个人与平常很不一样,没有银光粼粼的铁甲,战场杀气减弱,平添了不少新郎的喜气。   卫遥大抵是真高兴,望着所有人都眉目含笑。第一次成婚,他少许紧张,甚至把笏板的同心结递给温画缇时,手还在微颤。卫遥简直要看不起自己,天曾想他杀人拿刀何曾这样过。   系完同心结,就要上拜天地与父母。因为他们在颍郡成婚,卫老太君未被接来,要拜的人就只剩下温父。   比起上一回她和范桢成婚,爹爹脸上抑不住的笑容,这回爹爹并不见得多高兴,脸色可谓“一言难尽”。   哥哥和小妹也在宾客中,他们都在沉默地看着。   不过没关系,这次作孽的事很快就会结束了。   拜堂过后,卫遥这个新郎官就要去前院宴宾吃酒了。新房的女眷都被请了出去,只留下温画缇坐帐。看似只有她,其实她很清楚,屋外有不少守卫看着。   温画缇摘了凤冠,无聊躺在榻上。   程珞何时,才会来呢?   念曹操,曹操便到。一刻钟过去,有四个侍女端着瓜果进屋。温画缇见过上回程珞易容的人脸,很快认出他,用借口将人留下。   程珞将纸笺从袖子抽出,展开给她看。只见上面写道:“死囚已寻好,人已进来颍郡。此人因偷盗杀了七人,罪孽无数。我已与她约好,只要她帮忙,我会给她家人一笔厚财,让他们安身立命。她身量与你相仿,我便画了张跟你一模一样的脸。咱们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了。”   温画缇欣喜地颔首。   有程珞这句便够了,她无处安放的悬心终于落下。   月上树梢,宾客离席。哄闹闹的喧嚣尽头,是长夜的安谧。   卫遥从酒席离去,满袖灌风,步履轻快。晚风挟带虫鸣,一点点钻进他的耳朵。卫遥踏着晚风,脸是酒后的薄红。   等他推开门,看见软绡红帐内端坐的人,便愣眼了。   今日的她是种不同的美,艳而不俗。她头配凤冠,嫁衣如火。脸上描了黛眉,额心一抹赤红朱砂,胭脂点唇,圆圆的脸颊边还嵌了两粒珍珠。   卫遥一直望着,久久不做声。温画缇被盯得发毛,险些以为谋算被他知晓。   她试探地朝卫遥招手:“你怎么还不过来呀?”   卫遥回神,笑了笑,抬手阖上门。   他大步踏入,如风翩翩,踩着满地流火烛影,来到她面前。卫遥坐到她的身边,摘下凤冠掂量着,“这玩意还挺重,你头戴得可酸?”   “还好吧。”   温画缇摇头。   她这头轻摇,额头缀的几串玉珠沙沙作响。火烛映着她清透的眼眸,明明什么话也没说,卫遥却觉得可爱极了。他抬手摸摸她头上的珠玉:“皎皎,这是我们的新婚。你欢喜吗?”   欢喜?哪门子欢喜?他就算想也知道,她是不可能欢喜的。   不过为了今夜的谋算,温画缇还是给足颜面,勉强点头,“也只能这样了,成婚后,你可要待我好些啊。”   “这是自然。”   卫遥望着她,先低头吻向眉心,又倒来两盏交杯酒与她吃。   温画缇带着赴死的英气,一饮而尽。等她吃完,卫遥最后亲了口脸颊,将人推倒在床上。 第36章 春风(四)   这是她第四次还卫遥的恩情, 温画缇竟有种解脱的感觉。   红绡帐顶绣了两只交颈鸳鸯,在水中嬉戏,亲昵无间。   温画缇直直盯着这双鸳鸯, 想到自己大婚那夜,和范桢的床顶也有这双。那时她本以为,他们会想这对鸳鸯, 共走到白头。五年的光阴悄然而逝, 连同过去的美梦一并埋葬。   她虽讨厌卫遥,却也知道,他不算穷凶极恶之人。只是从前的他仗义疏财, 会对弱小伸以援手。   她至今还记得, 当年被一群世家子弟欺辱,是卫遥挡在身前, 与他们动拳。那年卫遥不过十三岁,以一敌十。他被他们打得快没了半条命,却还在强撑。   卫遥擦着青肿嘴角的血,将她挡在身后, 恶狠狠看那些人:“这是我家妹妹, 我的人我罩着,谁也不准打她主意。”   在她记忆中, 是从这刻开始,爱慕的芽在心土生长。   那时的卫遥只把她当妹妹, 倘若当初,她也仅仅把他视为哥哥, 再因感激去报答, 而不是用爱慕以报,那么后面的一切, 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了?   她和卫遥也将止步于救赎之恩,兄妹之情,便不会有后来的爱怨情恨,以及他对她的囚禁。   她和范桢是比翼夫妻,而与卫遥却不相配。打小卫遥就闲她烦,说她爱管事,他甚至还明确告诉过她——他喜欢的人,至少要像絮娘,温柔可心,连说话都轻声细语,令人如沐春风。   然而这样的形容,与她哪哪都不适配......   卫遥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,也怪自己当初死心眼,竟没有最开始就放弃。   她对卫遥有当年被维护的感激,后来他又救她父亲出牢狱,救她哥哥小妹重生,这些恩情,即便她再讨厌卫遥,也还记得。   温画缇闭眸接受他的吻,温热的唇从她嘴角流连至额心。有件至今想不明白的事,温画缇突然睁开眼,喃喃问:“你以前不最嫌我烦么?后来为何又会喜欢我?”   身上的动作忽然一停,卫遥离开她的脸,撑起半边手肘,重新看她。   他抿着嘴,目光些许发怔:“我不知道。”   “我只知道你不再追着后,我心里很难受,就像缺失什么东西,本该属于我的,却从我指间悄然溜走。是我的过错,我亲手赶走了你。”   是他的过错,还是只因为他得不到的执念呢?   温画缇已经无从分辨,她相信就算卫遥,也分辨不出。   卫遥抬手阖上她的眼:“皎皎,我是真想和你回到过去。倘若回不去也无妨,反正成婚后,我们就是真夫妻了。”   温画缇没再作声,卫遥封上她的唇,虽很轻,却以一种强'硬不可挣脱的姿'势。   她的衣衫如葡萄皮儿,层层剥'开,露出雪色肌肤。卫遥在她左肩胸前的红痣边落下牙印,他很满意自己的杰作,于是扭掰她的脑袋,叫她好好看清。   温画缇翻了个白眼,觉得他属实有病。   “你是我的,以后都只能是我的。”   不,她是她自己的。   温画缇闭紧眼,捏起的拳头被他强'硬松开,以五指叩入。   一场酣畅事毕,卫遥下榻叫水。   温画缇趁这空当,迅速掰开手腕铜钏的铃铛——铃铛里藏着一枚鹅黄药丸,被她迅速捏起,含入唇中。   这是她托人找来,一味致幻的药物。只要服下这味药,便会在两个时辰内产生幻觉。且服用者头重脚轻,力气也会消去大半。   为了药丸化得慢些,温画缇暂时压藏在舌头下。   而解药,傍晚她就提前服下了。   清洗过后,卫遥翻身上床。他把她扯进被褥,用力抱住,不停低唤皎皎、皎皎......   卫遥开始亲她的眉眼、鬓发。等到他流连至胸前,温画缇有些焦急...他怎么还没亲嘴唇,难道方才那场亲够了?   温画缇感觉舌下的药丸正渐渐变小,为了不耽误药效,她实在等不及,伸手便盘绕他脖颈,送上香吻。那厮似乎愣了一瞬,接着突然笑出声,捧住她的脸用力加深。   淡黄无味的药,已经化在她唇齿间,很快又徐徐流入他唇中。   温画缇为了不浪费,尝试探舌,把药主动带入他唇中。送羊入虎口,她的舌进了狼窝就再也出不来,卫遥扣紧她的手腕,用力勾缠。旖旎的气息热辣如火,到后面她的唇舌酸麻,能透'进鼻间的空气逐渐稀薄...而她却发现,他的手掌竟徐徐抚上她脖子,大有不可方休的意图。   温画缇猛然挣'扎,挣脱束缚,“卫遥我...我要吸不上气了......”   他垂眸而视。   两人贴在一块,卫遥离她很近,近在咫尺的胸膛,她能听见他急促且用力的心跳。“你方才主动勾我,是动情了吗?”   温画缇没说话,他却高兴地拥抱住,捏开她的唇再度吻入。卫遥高兴极了,这种高兴快要冲昏他的头脑。   有根深种,如百年栽于山崖的种子,不断生长迭送,情意层层翻滚。他一直低喃喜欢她,温画缇不想听,索性侧开脸,眸光稍稍失神。   情起之时,巨浪滔天,她呜呜咽咽极力掩住口鼻。卫遥扯开她的手腕,只用一只手掌便紧紧收拢。   他看着身'下之人眼眸含泪,双颊红透,却因撑不住而如干涸的鱼儿,死命挣脱。他不由热血沸腾,俯头又亲了下去。正要抵达的时分,胸口却突然紧闷,仿佛一下抽干他的血。   挟制手腕的力道终于松了,温画缇骤然推开他,撑臂坐起,大口喘气。   卫遥头晕目眩,四仰八叉躺在被褥上。他的胸口很闷,一种几乎昏厥的闷。凡他所见之处,都重重叠叠化作两个幻影...卫遥只觉得窘迫,竟连体力都消去大半。不懂自己为何会这样,难道是天太热,又做了太久才头晕眼花?   头晕本该歇息,可卫遥一想,今晚毕竟是他们的洞房夜,这一刻千金难求。他对那种滋味眷恋不舍,复又去拉她的手腕,“皎皎,你自己上来好不好?”   温画缇脱出他的手掌。   她垂眸看着胸房许多牙印,扭过头暗恨盯他。疯子,真是疯子,不管她怎么求他都没停下来。不过现在药效到了,也换她来报复了。   温画缇撩开帷幔,把床'头的烛灯都灭了。   她拢好衣裳坐回卫遥身旁,按按他的胸脯:“这就倒下了?你真是太没用,哪能跟我夫君相提并论?找个小倌儿都比你强。”   卫遥头晕,两眼怔怔:“你夫君...不是我么?我才是你夫君,我们今天成婚了,皎皎......”   “你是我夫君?笑话,那不过是你抢来的,我才不愿意嫁你呢!”忍了这么多天的怒,温画缇一拳打在他身上。   好疼,这厮还真是皮糙肉厚。不知道打疼他没?反正她的手是砸疼了。温画缇抹了眼泪,怨恨地看他,“我不想嫁给你,我不想嫁给你,你逼我成婚,还不如让我去死!”   她吼完这一句,眼见卫遥来抓,立马跳下床冲出门。   卫遥头昏脑涨,没抓住她飘走的衣袂,急忙吓得摔下床。只可惜他手脚发软,只能连滚带爬的追出去,声嘶力竭。“皎皎!皎皎!温画缇!你不准跑!”   今晚大婚,又是两人的洞房夜,卫遥亲自在,料定她不敢逃。同时他又不想旁人听见他们洞房的动静,便没在周围布下守卫。   这给了温画缇极佳的逃亡机会。   她一出房门,便拐进黑暗的石柱后。彼时程珞正如计划中,将死囚推了出来。   昏茫的夜色,那死囚长跟她一模一样的脸。   卫遥只穿了中衣,系带散乱。他狼狈的追出门时,死囚正站在鱼池边,大喊:“你别过来!你再过来,我就跳下去!”   死囚的声音一出口,不由惊摄到温画缇和程珞。   这女人声音和她好像,虽然不是十足十的像,但卫遥如今吃了致幻之药,这种药只生效两个时辰,却能让他神思错乱。即便声音有差别,在他听来也一般无二了。   卫遥头疼得厉害,疼得他浑身失力,忍不住曲下身,扶住沉甸甸的额头。   他疼痛又落寞地望“她”,哑着嗓:“皎皎...你到底要怎么样呢?我们方才不都好好的,你为何突然说恨我,又要去死......难道你一直在跟我演戏?你骗我......?”   “她”猛地从袖中抽出匕首。   锋利的匕首映着冷月寒光,抵在脖间。“你逼我,跟你在一块我就恶心,我不如去死!”   毫不拖泥带水,死囚用匕首划破自己的脖子,鲜血直涌。   这刹那他目眦欲裂,胸口的疼竟硬生生冲破头疼,两手抓地,疯了般爬过去,将人颤抖地抱在怀里。   认识卫遥以来,他如琼林玉树,始终风姿潇洒,从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候。温画缇看愣了,看来,在幻症中他消耗殆尽,精疲力竭,果然深信了。   “皎皎、皎皎!温画缇!你他娘的给我撑住!否则你就别想好过!!”   卫遥拼命捂住“她”脖子上的血,可血就跟流不断的水,浸了他满手,他怎么捂都捂不住。极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,他恶心的忍不住干呕。他头疼欲烈,死死抱紧怀里的尸体崩溃大吼:“来人!快来人啊!叫郎中!!!给我叫郎中啊!!!” 第37章 死亡   随着卫遥一声呼, 不少守卫举起火把接连涌入。烛火洞天,整座院子亮如白昼,贯彻嘶哑的低吼。   温画缇躲在石柱后, 这一块在游廊最黑的尽头,此刻守卫们的注意全在卫遥身上,没人留意到她和程珞。   倘若被发现, 所有的谋算将会功亏一篑。   她很害怕, 怕得手脚颤抖。程珞却拍了拍她的肩,朝她示意,一切都在计划中, 不要担心。   大晚上的, 能寻到郎中吗?   温画缇刚这样想,便听到有人惊喜大呼, “郎中来了!郎中来了!”   她小心地往外瞧,士兵正匆匆引来三个提药箱的郎中,他们没命地赶,气都快喘不上。还没休息片刻, 就被卫遥焦急拽了去, “她流血,还在流血!你们快来看看她, 止住她的血!”   三个郎中都被卫遥的架势吓到了。   卫遥怀里抱着人,还在拼命捂血。夜色下看不清他的神情, 温画缇只听到他的嗓音被火烧过,嘶哑又急躁, 就像吃人的疯子。   三个郎中被卫遥吓得一时不敢动, 只有一个胆大些,也最早回过神。   他率先站出来, 摸死囚的脖颈,摸到时突然吃惊,血肉模糊,刀口竟这么深!   他又探向死囚的鼻尖,突然畏缩退后。“将、将军!这位娘子已经死了,她的气息全都断绝,这是下了死手啊!”   卫遥恶狠狠地一瞥:“不准乱说!我要你救她!!你要多少钱,金百两、金千两够不够?!”   小郎中吓得立马跪地:“将军!不是小的不救,是...是这位娘子已经全然......”   “闭嘴!”   卫遥当即打断,凶戾看向旁边两个人:“你们会不会?我求你们赶紧来救!多少钱都行!”   千两的金,催促这两人胆大向前。   等到他二人真的摸至脉搏,才发现小郎中并没有说谎,这个女人气息断绝,早已去了阎罗殿,就是神仙来也拉不回她的命!   他俩惶恐地看向卫遥,“将军...这位娘子的确......”   卫遥骤然大喝,不准他们乱说。他气得把人都赶走,又催守卫重新再找郎中。   他们虽帮“她”止住了血,却无一人可以继续救,卫遥慌得浑身都在抖,死死抱紧人,不断低喃:“皎皎你别怕,你别怕,这几个都是庸医,医术不精,我把他们赶走!通通赶走......你等着,我再给你找最好的郎中!”   头疼欲烈,卫遥为了救“她”,不惜一切代价让人去找。   温画缇正打算,等院里守卫少些,她就和程珞遁离。   然后还没等到人都退散,她听见卫遥骤然大喝,“你们去,把温氏兄妹三人都给我找来!”   温画缇脑袋一紧,牢牢攥起拳头。   “将军,温氏一家并不在别院!午后您就已经下令,把他们送离颍郡!他们都在去青州的路上。”   送她家人去青州...这是卫遥答应过她的,等他们真正大婚之后,他就会放她家人一条生路。   本来他囚禁着他们,这几天她已经很不高兴了。所以午后拜完堂,一切瓜熟蒂落,卫遥为了不扫她的兴致,当即就派人送她的家人离开。现在人都离开城门了,他还要去哪里找呢......   一颗心逐渐坠落,掉进荒原大漠。追人根本来不及,卫遥忽地痛苦哽咽。“算了算了,都算了,没用了......去把长岁给我提来!快去!”   温画缇不懂他要做什么,一个已死的人,他到底想做什么?   程珞目光如鹰,仍是按住她的肩,叫她勿慌。“我已经提前知会过长岁,他知晓咱们的谋划,清楚该如何做。”   过了不久,士兵把长岁带到。   长岁起先并不懂卫遥叫他来,要做什么,直到他骤然看见卫遥怀里的人,血流满面。长岁铁疙瘩似的面孔出现裂痕,“娘子!娘子!这是我们娘子!”   长岁想扑过去,却被士兵们立即拦截。一腔火气没处撒,长岁惊恐又痛苦,嘶声咒骂卫遥,与几个士兵打成一片。   卫遥对所有的骂声置若罔闻,只不停捋顺怀里人的鬓发。他扶着巨疼的额,只觉自己也快死了。   卫遥死死抱紧她,“你不是在乎他吗?他来了,你快睁开眼看看!再不醒来,你信不信我杀了他!”   “她”还是没醒。   卫遥崩溃,只恨自己没能早一步拦住。周围的一切模糊开,吵闹消失,打斗消失,他抱着人跪在永寂的夜里,草木枯竭,寒冷又绝望。   卫遥两眼怔怔,耳边只剩下她死前的话,“我不想嫁给你,我不想嫁给你,你逼我成婚,还不如让我去死!”   恶毒恐怖、声嘶力竭的咒语一遍遍回荡在他耳朵,摧肝裂胆,疼得他忍不住干呕。卫遥抱住她的头失声:“皎皎......”   温画缇不知道卫遥抱“她”在地上跪了多久,只晓得她和程珞站了大半夜,腿都快酸死。   因为那味幻药,他再铁的身体也熬不住,终于在某一刻失去知觉而昏迷。他的下属急忙大呼,几个士兵一块,把人抬回屋里。   温画缇是在后半夜逃走的。   程珞已经备好马车,就在别院几条巷子外的密道中。两人一块钻进马车,程珞见她大汗淋漓,先递来一块布。   “多谢玉则兄。”   温画缇擦着汗,忍不住问他:“死囚毕竟易容了,姓卫的吃药出现幻觉,自然认不出。可是一旦他醒来,岂不就识破了?”   “放心,我不会让他识破的。”   程珞低声,“天热了,今晚又出这样的大事,底下人一不留心灯笼走火,也在所难免不是吗......比如不小心就,烧掉了那具尸体?”   温画缇拍手叫绝:“好计谋。”   程珞见她脱身竟是这样开心,仿佛离开的是狼窟。他又想起卫遥那时跟疯了一样,可见对她的情意并不少。   他望着温画缇,“缇娘,我一直不太知道,你为何会想逃离他?他对你的情非浅,不比子稷少。你从前在学堂不也心悦过他?为何如今却要断离了?”   “玉则兄,我有自己想要的。”   温画缇回忆着往事,心头染上淡淡的哀伤。这种哀伤如片阴云,覆在此刻她雀跃的心房上。   她说道:“以前我喜欢卫遥时,他从未看见过我,即便后面才向我提亲,但我已对他失望至极,心里只装得下范桢。有些情意已经错过,而我如今都不爱他了,他却屡次想阻拦我的路,甚至关着我和我的家人。他真是个让人讨厌的人......”   程珞听她说话,恍惚片刻。   是啊,一切都错过了。错过的还要怎么找回来?   “缇娘,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   对于救自己出水火的程珞,温画缇早已感激万分。   她虽不清楚程珞为何要帮她到这种地步,只有一句信誓旦旦,不管他做什么,都绝不会伤害她。即便程珞有难隐之言,但她也相信程珞。   既离开卫遥,眼前的路已经铺开。   温画缇畅想着将来,告诉程珞:“我打算去洛阳,这里是我与范桢从前就想去的。我会在洛阳隐姓埋名,置一家酒楼做小营生。等过两年风波平定,姓卫的再想不起我是谁,我就把爹爹他们也接到洛阳。希望我可以平安顺遂,无灾无病地过完一生。”   脱离了浮华京都,她的心愿很简单,仅仅是盼和家人住在一块,快乐地走完一辈子。   程珞露出温柔的笑,“好,愿你所愿皆有所成。”   因为程珞还要回京述职,并不能亲自送她去洛阳。程珞给她留下三十个护卫,护送她一路南下。   同时程珞还说,“要不了多久,姓卫的心死,就会放长岁离开。只是长岁的行踪尤为重要,不宜暴露。你且放心,我会留人接应他的。”   温画缇感激不尽,向他致谢。   她这辈子欠程珞的人情,实在太多了。   分别前,程珞走下马车。   将将四更天,夜深如墨,整个颍郡都陷入梦乡。万物无声,广袤的穹宇一如多年前。   温画缇站在马车的前板,与程珞惜别挥手。   清辉的月色,淡漠如晦。夜阑人静,鸡眠狗睡。   今晚是她的大婚之夜,妆还未卸。马车底下,程珞望着她眉间一点炽红,倏尔神思恍惚,不由想起多年前那个夜,他也是亲手送走至爱之人。   程珞的声音忽然哽咽,“缇娘,我们将有很久都见不到,你能不能帮我做最后一件事?”   “自然可以了!”温画缇跳下马车,“真是稀罕,玉则兄也有我能帮忙的事。”   “是,只有你能帮我。”   程珞朝她笑了笑,“你唤我声哥哥吧,缇娘。”   哥哥......?   她虽不懂程珞为何要这样,却还是照做了。温画缇真挚地望向他:“哥哥。”   一语未毕,她突然被程珞温柔揽入怀中。   程珞的声音很低,藏着某种伤痛,却又生出破岩而来的希冀。程珞抚摸她的头,神情稍稍恍惚:“是哥哥,小莺,我是哥哥。从前都是哥哥的错......”   是哥哥毁了你家,让你伤心至极。   小莺?   温画缇愣住,前不久她躲在程家,程珞为她易容,取的名似乎就叫小莺......   哥哥...既然叫哥哥的话。   那么这个小莺,是他妹妹吗?   程珞只揽了她片刻,很快自觉松开。程珞的神色有些不自然,而反观她,却再自然不过。   到底是他落了拘谨,程珞稍稍一笑,多年噩梦缠身的夙愿,终于在这一刻了了。程珞把最后准备好的盘缠交给她,温画缇一看,竟足足有五千两。   她不愿拿,只说范桢留给她的钱财已经够用,几辈子都花不完。   程珞却坚持要她收下,“子稷给你是子稷的份,我给你则是我的份。缇娘你也知晓,不少州郡都有起义军暴乱,他们打着支持皇太孙珺王的旗号,想把圣上逼下皇位。”   “洛阳远离京城,如今虽太平,可万事难料。这钱袋里不仅有银票,还有一枚我的玉印。将来你若是遇到暴乱,便握着这枚玉印去官府,有人会护你周全。” 第38章 恶狼   温画缇抵达洛阳的时候, 已经进入盛夏,暑气最热的时候。烈阳高照,整个洛阳烘烤如炉。   因着酷暑, 街上的车马、摆摊少之又少,炙热的晌午,人人都躲在家中乘凉, 街巷的妇人也只有清早和傍晚才会挎篮出门转悠。   程珞所料不错, 在她死后的第十天,长岁就被卫遥放走了。   起先怕卫遥生疑,长岁并没有立刻朝洛阳的方向追去, 而是先去她的衣冠冢, 守了数日,后面又返还京城, 兜兜转转大半个月,才朝洛阳的方向赶去。   与她汇合的时候,他们已经抵达洛阳地界。温画缇看见长岁欢喜极了,忍不住与他倾诉这一路的苦。可惜长岁这木疙瘩并不擅长安慰人, 只会连连点头。   温画缇又向长岁打听卫遥的动静。   长岁说, “那具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,全身黑焦, 没块好肉,就算仵作都看不出什么。姓卫的起先不肯信娘子已死, 便把消息透露去青州。娘子的父兄与小妹并不知情,真以为娘子死了, 悲痛欲绝, 又赶去颍郡为娘子敛尸。那尸体都烧焦了,姓卫的也不肯交出来, 他们大骂卫氏。”   “我父兄怎么又赶回颍郡了?”温画缇蹙眉,叹气:“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送走,万一,万一卫遥......”   “娘子不用担心,姓卫的虽不肯把尸身给他们,但耐不住他们骂,便只好寻个假的交出来。那假尸身与娘子身形相仿,同样被火烧,面目全非。娘子的父兄没有多想,真以为是娘子,要跟姓卫的拼命。他们大哭好久,最后把假尸身一起带回青州了。”   温画缇听着,总觉得对不起家人。她瞒着他们,让他们悲痛如此之久。   可是他们若提前得知她没死,便不会这样悲痛,也就骗不过卫遥了。   所以......为了他们的以后不受人胁迫,只好委屈父兄和小妹哭一场了。   马车里,温画缇打开范桢留给她的木匣,小心取出里面紧压的地契。   范桢一共给她留了八张地契,其中两张,是洛阳青石巷的府邸,一座很大,据说是曾经洛阳第一富商修建,住着叔伯三房,家里亭台无数,附带竹园、梅园、桃林,并各类假山异石。   另一座则要小些,是二进院,曾住过教书先生一家。   其余六张地契,均是酒楼、茶肆之类,还有一间是当铺。   这些铺面都在洛阳最繁华的地段。即便范桢不曾给她留下十万两,这八张地契也够几世荣华富贵了。   初来乍到,温画缇打算先搬进小别院住。   她这个决定,让长岁大吃一惊——以前的她,很喜欢富贵之物,比如几十两贵价的簪子、玉镯就能让她爱不释手,客栈要住大的,酒楼要去最好的,还喜欢跟世妇们攀比衣裳,就怕落后别人一步。而现在,她竟然要住二进的小别院,长岁简直以为二娘子转性了。   “你这样瞧我做什么呀?”   温画缇捶了他一拳,“奶奶我也不是不想住大的,只是我想了想,咱们现在人手不够,刚来洛阳有的是忙事,家里太大谁来打扫呢?等住一阵后,咱们再慢慢换大的。”   长岁应是。   果然被郎君料中了。当初他还想不明白,郎君为何要给娘子留个小别院,原来早就猜到一切。   眼前这座别院叫“落山居”,温画缇刚看见牌匾,便被这名惊艳到了。不愧是教书先生,取名就是好听。   等她推门而入,更是震撼的说不出话——二进院虽不大,却修得古香古色,进门处是洛神的青石影壁,壁边以琉璃为砌。碧瓦白墙,廊前雕栏,刻着几种花与瑞兽。别院的东南角有座假山,虽不大,山石却嶙峋精美,一条清澈的涧流沿岩而下,落进鱼池。   这片鱼池早已没了鱼,壁边青苔杂草。   温画缇默默记下:明日,一定要买锦鲤来。   好在程珞给的人手还在。   这三十来个护卫帮她简单收拾了下院落,温画缇为了犒劳他们,便去洛阳的酒楼买几道好菜。一众人晚上大鱼大肉配好酒,聊着这一路行车的不易,热热闹闹,就这样过去一夜。   清静的夜晚,温画缇躺在别院床榻,听着窗外虫鸣,仍觉一切美好的不可思议。   她竟然就这样...真抵达洛阳了?   没有卫遥在的夜晚,就是痛快!   温画缇舒展手臂,乐乎乎翻了个身。   床很大,什么都没碰到。此刻在她眼里,这张床就像广阔的天地,无边无际。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,她激情朗诵前人的豪诗,终于切身体会这种意境。   一个心花怒放,她又大翻个身......   哈哈,还是没有碰到!   彼时的颍郡。   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乘马车而来。他匆匆走进别院,在书房前停下。   侍从阿昌道:“宗大人稍后,小的这就为大人传话。”   阿昌刚想敲书房的门,屋里突然响起酒罐碎地的动静。虽然是常态,阿昌却还是被吓了跳,他试图低唤:“将军?”   里面无人应答。   满地的碎瓷,阿昌生怕他出什么事,想推开门却又不敢,因为将军嘱咐过,任何人不准打扰。他只好求助望向这位宗大人,毕竟是将军的堂姑父,又是刑部大人。   宗成越会了意,两步上前推开门。   一声行止没唤出口,看见屋里的情况却愣住了——只见他跌坐在地,连发都没束,凌乱披在肩上,还穿那天大红的婚服。酒坛已经碎了地,他手里却抱着一团女子衣裳。   他抱那衣裳犹如抱孩子,亲昵无比,紧贴着它不停喃喃:“皎皎,皎皎......”   宗成越看傻眼,低声问阿昌:“这事都过去两个月了,我记得月前过来,他还好好的,怎么又成这样了?”   阿昌:“是已经治好,将军白日与常人无异,兵会练,事也照常做。只有晚上才这样,尤其是喝了酒后......”   “那女人尸骨还没下葬吗?”   “将军舍不得,不让下葬,还在隔壁棺椁停灵着。”   宗成越蹙了蹙眉,走近:“行止,我有一事要与你说,是关乎皇城的禁卫军......”   无人应答。   宗成越拧眉喝斥:“行止,你该清醒点,现在像什么样!你这模样莫说我,就是你在天的爹娘见了都要寒心!”   卫遥被这一喝突然回过神。可不过片刻,他又怔怔望着怀里的衣服。“姑父,你来得正好,你帮我劝劝她。她说她恨我,死都不要嫁给我......”   不过破衣服而已,成日抱着像什么样?   宗成越看着就来气,一把夺过。他却发疯似的扑来,与他扭打在一块。   即便宗成越曾经习武,也随大军出征过。但如今岁数大了,没过多久便气喘吁吁。况且他这侄子还真跟疯狗护食似的,抢了东西便牢牢抱在怀里。   宗成越是下了实劲,卫遥生受几拳,嘴角红肿淤青,疼得让他不由嘶声。他跪坐地上,颤抖的手指不停抚摸那衣裳,“皎皎,不疼不疼,我不会让任何人打你的......”   “真是造孽!”   宗成越被他气得不轻,狼狈从地上爬起,整理衣袍。“罢了,看他晚上这神志不清的模样,也说不了什么!明早我再来找他!你把地上酒罐都收拾了,免得这混账扎到手。”   宗成越与阿昌叮嘱完,怒得甩袖离去。   *   夜晚温画缇做了个梦。   她竟然梦见了卫遥。   梦里卫遥把一件衣裳当做她,不停抱着。她就站在卫遥跟前,指着他哈哈大笑:“卫狗,几年不见,你怎么开始指鹿为马了?”   卫遥似乎不认识她,冷盯着:“你是何人?关你什么事?”   温画缇啧啧叹,看来他果然神志不清了。她正想点出自己大名,可转念一想,邪念上头。她高傲俯视地上的卫遥:“你没觉得我很眼熟吗?老娘当然是你祖宗啊。”   没想到这厮愣了会儿,还真信了,连连朝她磕头。   他每一下都很用力,又深又重。直到抬头,额心已经磕出血洞。   血蜿蜒流下他眉心,他抱那衣裳,乞求看着她:“祖宗,我求你,我求你救救她!你把她还给我,我不能没有她,我求你,我真的求你......”   他不停地说我求你,我求你,目光呆怔又痴狂。   温画缇当这祖宗当上头了,竟还装起来。她拿腔作调地轻咳一声,说道:“我可不能还给你,谁叫你以前老欺负她?现在她在我玉座下当个逍遥小仙,每天都很快活,早想不起来你是谁了!”   卫遥听得怔怔,突然抱紧那衣裳,双瞳发紧,眼眶湿润。   他握紧拳头,好像哭了。   什么......哭了?   温画缇自己不爱哭,也看不了别人哭。她突然着了急,“哎!哎!你先别哭啊,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,你这一哭会被别人嘲笑的!”   温画缇连忙蹲下,想弄掉他的眼泪,却突然被他握住手腕。   她大惊,忙挣扎,却发觉他的眸光变得奇异,狂热,由绝望迸发生机,又徐徐噙了抹野心勃勃,像是看见猎物的狼,等待厮杀。“终于让我看见你了,皎皎......你竟然敢骗我,想怎么死在我手里?”   恶狼张开尖锐的爪,突然扑来,狠狠咬住她脖子。   “啊!!救命!不要——”   温画缇惊恐万分,骤然惊醒,抬眼看见青色床幔,才发现原来这只是梦。   她冷汗浃背,拍拍胸口。   吓死人了,还好只是梦。 第39章 酒楼   这座别院说大不大, 然而说小也不小,虽然目前还有程珞的三十多护卫在,可等到人一走, 就只剩下她和长岁居住在此。   温画缇是个喜欢热闹的人,因此翌日,她和长岁早早便来到人市。   洛阳的人市是她见过最大的, 人牙子都是跑南闯北而来。这里待买的丫鬟很多, 下至七八岁,上至十五六都有,她们太多穷苦人家, 被爹娘签了身契卖给人牙子。还有一小部分不是中原人, 而是南蛮,北狄来的奴隶。   刚搬进别院, 百废待兴,家里暂还不需要太多人,因此温画缇只精心挑了六个机灵、手脚勤快的丫鬟,又在东西街陆续买了些东西, 便和长岁打道回府。   家里暂没有管事婆子, 很多事都只能温画缇亲自安排。不过她好歹在范家待过五年,虽不曾执掌中馈, 但见多了范母是如何管一大家子,耳濡目染, 现在做起来并不吃力。   毕竟范府上下两百多口人,而她的小别院, 两边手都数的过来。   温画缇像个转不停的陀螺, 忙活一早上。午后长岁本以为她要歇息,没想到她又精神抖擞地站出来, 要长岁带她去福客楼。   福客楼是范桢买下的一家酒楼。   “娘子为何要去福客楼?”   温画缇畅快地笑道,“福客楼如今是我的地儿,我自然要瞅瞅它怎么样。那掌柜只认得你,还得你跟我去趟。”   长岁望向窗外的烈阳,倒不是他畏暑,只是二爷死前曾说过,不要让缇娘太过操劳。这是二爷的叮嘱,他就要全力做到。   于是长岁又劝她:“二爷给娘子置办产业,并非要娘子操劳看管。这些酒楼、茶肆、当铺,二爷都找了掌柜,自有掌柜看管,娘子无须再出面。况且二爷留下的银钱,娘子一辈子都花不完。”   “不行呀,我不能坐吃山空!”温画缇嘀咕,“而且每日待在家有什么意思?不是找人打叶子牌,就是看戏看曲儿,以前在范家的五年,我都是这样过来的。虽然清闲,却无趣极了。别说你们二爷有官场抱负,那我也有自己一番抱负呀!京城没有给我施展拳脚的地方,如今到了洛阳,我自然要试一试!”   倒不是温画缇玩心大起,这回她是真想认真做事的!   在爹爹还没当官之前,他们在青州老家,也是做这种营生的,那时候凭手凭脚凭本事赚钱,虽不如爹爹后来当官阿谀来的多,却起码踏实,不用担心一朝凤起,一朝凰落,跌宕无常。   以前家里并不富裕,从小温画缇的心愿,便是自己也能够用手挣钱。   后面爹爹想走仕途,花钱捐了个芝麻官做,举家搬去汴京。那时候爹爹很忙,奔走于仕途,偏偏京官们又瞧不上他这个外地来的。为了不给爹爹添烦,这个渺小的心愿便一直藏在她心里,一寸寸填上土。   如今,范桢误打误撞给了她这时机,温画缇沉睡几年的心愿跃跃欲试,根本不想放弃。   温画缇来到福客楼,长岁引她与掌柜相见。   掌柜是三十来岁的男子,姓冯,相貌周正。   其实现在这位掌柜,并不是一年前长岁购置酒楼时的掌柜,而是他的弟弟。   他们兄弟二人原就是范桢远房表婶家的侄儿,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,本来是在大户人家做长工。后来不知桢二爷哪打听的,得知他们兄弟二人勤劳能干,便让他们来做福客楼的掌柜。   冯掌柜去年曾见过范桢一面。那时范桢还告诉他和兄长,要不了多久我家娘子会来,你们到时便听她的吧!   冯掌柜只知道主家娘子要过来,却不知道是何时过来。如今看,眼前这位戴白纱幕篱之人,便是当年桢二爷口中的娘子吧?   福客楼的生意并不好,像这样一家足足有五楼的酒楼,温画缇进店时,这里的客人还不超过五人。反观对面那家酒楼,熙来攘往。   冯掌柜叹了口气,与温画缇说道:“自从兄长病逝后,我便代他看管福客楼。兄长还在时,咱们酒楼生意可好了,夜夜高朋满座。对面那家,还是新开的呢!要不是兄长不在,他哪抢得了我们生意?”   这到这件事,冯掌柜便恼怒,恶狠狠剜着对面那家。   “我呸,他们也忒不要脸。当时他们趁我兄长重病,到处乱说,还出高价,抢走了我们这儿二十个庖人。这些庖人,可都是我兄长从大江南北挖来的,各州的菜都拿手,一等一的绝。咱们福客楼,就是因为会做各地山珍才在洛阳声名远播。可对面没心肝的,竟出高价把我们庖人都抢走,这让我们怎么活啊!后来,我们的营生便一日不如一日景气......”   “不仅如此,我们酒楼买什么酒,对面那家也照买不误。他们家的歌伎,连我们台上小曲儿都要抄了去!我呸,去他娘舅的二祖爷,爹娘生时也没生个脑子,甚么都要学我们,没皮没脸的真晦气!”   冯掌柜把今年肚子积的酸水咕噜吐掉,温画缇也听生气了,真是人神共愤的事!   她拍拍冯掌柜的肩,“你放心,奶奶我既来,就一定会把咱们生意救上去!我们福客楼,要做全洛阳最好的酒楼,让对面的狗眼睁大看看!”   “二娘子威武!有娘子,真是咱们福客楼的福气!”   对于一个喧嚣着要东山再起的温画缇,一个热情捧狗腿的冯掌柜,长岁习惯了无心冷脸,真没什么话想说。   但二爷给他留的使命,就是要护娘子。长岁眼里只有这条,无论娘子做什么,他都要为娘子铺路。   于是他朝温画缇抱拳,“娘子放心,属下这就去把二十个庖人抢回来!”   一直沉默之人,突如其来的张狂一句。   温画缇愣住了。   冯掌柜也愣住了。   长岁握着剑柄,提步就往对面酒楼去。温画缇连忙拦住,“哎哎!你做什么去!什么事都还没说呢!”   长岁高昂下颌:“娘子放心,属下不是去给娘子添乱的,属下懂得先礼后兵。他们既用二百两银子抢走我们庖人,那我用四百两银子,再把庖人抢回来!”   温画缇:......   虽然这法子可行,豪横粗暴。可也太别扭了吧!   “咱们做生意,讲究个回本。你这百两银子下去,玩儿似的,咱两年都回不了本!”   冯掌柜也认同。   “那要如何?”长岁刀入鞘。   要如何呢?   温画缇踱着步绞脑想,以前爹爹就是开馄饨铺的。爹爹的馄饨生意好,每天都有五十来人吃,除了手艺好外,爹爹热情客气,还比别家馄饨多送了绿豆冰汤。   绿豆冰汤虽不值几个钱,却能在酷暑里给人带来凉快,喝一碗心都舒畅了。   温画缇眸光微动,似乎琢磨出东西来了。她拉着掌柜坐下,详细说道:“手艺好的疱人当然要,但不止疱人,咱还要添点别的,才显得不一般。来我们这里的人,吃着大鱼大肉,什么菜吃多了都会腻,咱们在上菜时,也给他们上点香甜软糯的糕点。另外携妻儿来的,咱们多送份孩子吃的杏仁露,乳饼,娘子咱们就给抹额黄,贴花钿、靥钿。客人吃酒时,小二还可以来按肩,陪人说话。咱们三四楼,还可以弄几个澡堂来,主顾们边泡澡,边喝酒吃着小菜,多惬意。我想了想,这些钱开销少,都算不得大钱,咱们店里的小二一定要伺候得够好,让主顾们挑不出错,极为满意。”   温画缇的提议,冯掌柜惊讶之余,很是赞同。冯掌柜说,他一会儿就要去备这些东西。   冯掌柜临走前,温画缇突然想起还有件事,得跟冯掌柜叮嘱下。   “日后你就当从未见过我,我不是范家什么娘子,单只是普通置下这家酒楼的主家。你不要与外人说起我,同时有人来问你,你也一概不知,不认识我。可知晓吗?”   冯掌柜懂事的点点头。   温画缇安心地走了。   ......   彼时的同一刻,宗成越在书房里。   卫遥酗了一夜的酒,得亏天一亮人就清醒了。宗成越想起昨晚的事,把这不争气的侄儿骂了好几遍。等到他骂累了,坐回椅子,卫遥默着神递茶:“姑父消消气。”   “消气?”宗成越冷哼:“真是太不像话了!你要真想老夫消气,就赶紧把那女人尸骨给下葬!你日日搁在隔壁房里,还要进去小坐?我瞧见你这混账就瘆人!”   卫遥并不答应。   “姑父,我不能下葬。她是我的妻子,她得陪着我。”   “混账!她都死了!”   卫遥的眸光黯了一瞬,很快又坚毅起来。“不,不准乱说,她没有死,她就在我身边。真的姑父...我每晚喝了酒迷迷糊糊的时候,都能听见她在骂我。她骂我是王八,是孙子......”   一提到她,就神神颠颠的模样。宗成越蹙了蹙眉,懒得再说。   “好了,不说这些,老夫大老远从京城赶来,是有要紧事跟你说。”宗成越合上窗户,低声道,“这几日你小心点,半个皇城的宿卫军都消失了。程珞虽在圣上身边,但我猜那位是假的。我见过程珞,此人精明得狠,因为常年双手染血,他的眼里有杀气。而圣上身边的假人却太过呆木,只会应是与不是。”   “程珞就是宫里宿卫军的头子,竟然宿卫军都消失一半,那他们必然跟着程珞做某件事了。姑父的意思,圣上派出半个皇城的兵力,在搜捕珺王?”   宗成越点头,“我猜八成如此。程珞此人可是圣上的心腹,近年帮圣上杀了不少忤逆他的大员,你在西北不知道,这些大员都是四品往上,一不符合心意,圣上竟然说杀就杀。当真可笑至极,他不愿天下骂他不听谏言,是昏君,于是表面应呵呵,背地里叫程珞把人全杀了。杀完人,还要喝令我们刑部大查,坚决找出真凶,给亡者个说法。这种敢做而不敢当的鼠辈,世祖怎生出了此等窝囊废。”   “行止,程珞为虎作伥,跟那些白脸宦官没差,绝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 第40章 娘亲   斜阳照进窗牖, 落在他疲态黯淡的面容。卫遥半靠着椅背,眉目冷疏飘向窗外。   已经盛夏了,枝叶开得茂, 水池也开始蓄养斑斓的鱼。可是他不知为何,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。   距离洞房夜已经两月过去,他想让自己重新振作, 尽力地忘掉所有, 可是每当他一闭眼,就会见到那场噩梦。   她说她恨他,所以宁愿死去......   卫遥神思恍惚, 胸口又开始抽疼, 狠狠灌了一口酒。   强撑着精神,有时却日渐迷醉。宗成越看在眼里, 肃起脸,不免想到八年前也是这般光景,那时他父母亡故,整日喝得烂醉如泥, 后来又甘心堕落不学无术, 不知被老太君甩了多少鞭。   他去打仗,西北的五年风沙甘苦, 好不容易练就人样,现在又变回去。   宗成越看不惯他的消沉意志, 不免沉声道:“你可知五年前我给你取的行止二字,是何意?”   卫遥闻声看他。   “路之遥, 则行止, 过往不可追矣,行踏就止, 消看脚下。不过是死了个女人,又刚巧死在新婚夜,不是陪你共风霜十几年的妻,何必放不下?”   “你以后还会有别人,有人为你生儿育女,有家室,她不过是浮萍过客罢了。虽然现在难熬,只消你再娶,就会忘掉这些,尤柱国家的小娘子,还一直在等你呢。”   “谁放不下她了?姑父多虑了,我才没有放不下。”   卫遥反驳,神情格外淡漠,甚至含着嘲弄,“姑父说得对,只是此刻难熬而已,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忘得一干二净。其实她也没什么好的。”   卫遥说完,突然胸口抽疼。非但没有痛快释怀,反而更加难受。   宗成越这趟回来,不仅是提醒他郡王的事,还有一物,要交给他。   宗成越小心地从怀里抽出一封信,这封信的纸已经发黄,可见存封了好些年。他递给卫遥,“这是你父亲从军当年写的,要我交给你。”   “父亲?”卫遥忽然问,“我父亲已经离世八年,姑父怎么现在才给我?”   宗成越抚着长须叹气:“并非是我忘记给你,而是你父亲叮嘱的,只有今日才能给。”   “今日?”   “当年狄戎来犯,我和你爹,你二叔三叔同上战场。后来我们遭人埋伏,兵败危急之时,你爹便写下这封信。他只跟我交代,这信还不能给你看。等到皇权不稳的一日,再交予你。”   卫遥愣住了,父亲死之前,什么都没给他留下,哪怕一句话,一封信都没有。   父亲流干了血,死在战场上,浑身插满敌军的刀。等到棺椁遣还回京,他见到的只有那具干枯的尸体。   没成想,八年前的信却在今日才到他手上。   卫遥发怔,双手接过,打开后是父亲熟悉又悠远的字。   他扫了扫,骤然惊愕地抬眸:“姑父,我爹、我二叔三叔战死、我卫氏满门的覆灭,并非部署不周落敌圈套,而是另有隐情?是我们自己人要杀自己人,于是通敌勾结?”   宗成越捏紧了拳,手臂青筋暴起。   “是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你爹和叔伯死得太冤,若不是上面那位,他们原不该身死沙场!”   ......   为了让福客楼重修得更好,温画缇甚至亲手画出样纸。   一楼和二楼都是吃酒菜的地儿,改动不大。三楼有几间厢房被她拆了,重砌泥墙,改成泡澡的池子,再用青石板铺就。 奇_书 _网 _w_ w_w_._3_q_ i _ s_ h_ u_ ._ c_ o _m   原来计划四楼也要这样改,但她不确定有多少客人愿意来,便先按兵不动。   福客楼修葺的第五日,终于大功告成,明日就能开张了!   忙活这么久,冯掌柜和店里的伙计一直尽心尽力,为了犒赏,温画缇不止多打发银子,还请他们去了洛阳最知名的茶肆吃茶,以表她这位“主家”的义气。   今日茶馆说的书乃是“我朝车骑将军大败突厥,兵夺雁门”一战。   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战事,因为打得足够威风,小时候茶馆里也老说。她还是后来才知道,原来车骑将军,竟是卫遥之父。   说书郎舌灿莲花,座下无不聚精会神。一场说完,掌声如雷贯耳。很快就有认识的宾客谈起这位车骑将军,引经据典来夸赞。   温画缇吃着茶,心想卫遥这厮真是无处不在,到哪儿都能听到他家的事。   温画缇头戴帷幔,和冯掌柜、几个伙计围坐一桌,一边吃茶,一边听四座的宾客高谈阔论。他们一人一句,讲得精彩极了,她吃得也香。   温画缇招来小二,正要再点两盘糕点,突然有人高声道,“但是最后一战,车骑将军就没打赢!圣上重视卫氏,给了卫氏三十万兵马。那可是三十万兵马啊!都怪他们贪功冒进,不仅自己赔上性命,还害得十万大军同死战场。试问我大周多少爹娘没了孩,他们卫氏,也是大周的罪人!”   大周的罪人......   温画缇握着茶盏恍惚了,上回她听见他们这样骂,还是八年前。   不知是不是白天听了说书的缘故,继茶肆回去后,温画缇梳洗歇息,梦里竟回到了八年前。   遣军回京的那天,是十二月飞雪,满城皑皑。   她和哥哥站在城墙上,底下正是乌泱泱回京的大军。马车拉着三具棺椁入城门,她知道,那里面躺的是卫氏宗亲——卫遥的父亲和两位叔叔。   除了进城的大军,还有密密麻麻的百姓们。   不管男女,每人手里都挎了菜篮,有烂叶菜根,和坏掉的鸡蛋。他们亦或是普通城里百姓,亦或是没了儿子的爹娘。他们不是来迎军,每人都愤怒的朝卫氏棺椁扔烂叶鸡蛋。   “该死,真是该死!卫氏是我们大周的罪人!”   “赔了十万人的命,连战都没打赢,他们有哪门脸回来!”   “父老乡亲们,天可怜见,谁家的儿又不是儿呢!他们卫家为了一己之利,贪功冒进,却要赔上我们儿的性命!在他们眼里,哪还有我们大周子民!没准这次战败,还是他们通敌卖国!”   所有腐烂发臭的东西通通砸到棺椁,大雪飘飘,恶语不断。   彼时的她只有十三岁,在风雪中瑟瑟牵住哥哥的手。哥哥叹气:“皎皎,我们回去吧,卫遥不会来接人的。你也看见了,全汴京的人都恨卫家,他若在这,还不被人打死?”   “可是哥哥,卫遥已经好几天都对我闭门不见,我也只能在这里看看他。”   天寒地冻,虽然她很冷。但冥冥之中,她总觉得卫遥一定会来。   果然不一会儿,马声高啸,她望见远方雪地疾驰来的马车,是卫家的。   卫遥掀帘跳下,长袍在冷风中猎猎。   他走向护送官,虽穿的单薄,却丝毫不冷似得,嗓音仍凛然有劲:“阁下有礼,我是卫氏子孙,来接我父亲与叔叔们回家。”   卫遥一说完,无数的烂叶凌空而来,如石头砸在身上。他站得挺拔,根本不躲,无知无觉,两眼所至皆为空茫。   死人骂了也听不见,正好来个活人,便成了男女老少的发泄处。他们用市井的秽语,骂得极为难听。   从始至终,卫遥都在沉默,直至骂到某一句,他陡然出了声:“我父亲没有通敌叛国!卫氏忠国为民,绝不会叛国!”   “忠国为民,说笑吧你!要不是你们卫氏,哪能赔上十万将士的命!你们卫氏,是大周的罪人!”   卫遥高声道:“十万将士的死,我卫家必倾尽所有厚葬,重金安抚家属。可胜败乃兵家常事,我父亲和叔叔半辈子征战为国,呕心沥血,他们绝不是罪人,天下哪有不败仗的将军?”   他说完,一颗鸡蛋飞快砸上额角,不久后红肿渗血。有人看见他的落魄,哈哈大笑,“还想为自己脱罪?真不要脸!圣上仁慈,见你卫氏满门战死,才不多加追究。而你们其余人,就该以死谢罪!”   血蜿蜒而下,流到了眉骨。随从看不下去,想为他擦掉,却被卫遥抬手制止。   他仍站得挺拔,冰冷看向所有的人。“卫家战败,可以是我父兄叔伯无用,但他们绝没有通敌,绝不是大周的罪人!”   越来越多的鸡蛋往他身上砸,直到三具棺椁全搬上马车,他却仿佛冻在冰天雪地里,丝毫不动。   终于,一个妇人大哭着从马车跳下,抱住他的身:“我儿,够了!够了!咱们回家,咱们回家吧!”   这是他的母亲何氏,温画缇认得。   梦里的一切都犹如昨日,她虽在城墙上见到了卫遥,却没能和他说上一句。   卫遥一直以来少年意气,打那群纨绔也绝不手软。可是此刻,她却看到他狼狈的被烂叶鸡蛋砸,满身都是浓液。起码这一刻她知道,她是心疼他的。   卫氏的尸骨回京,皇帝虽没论行功过,城里恶言却不断。无论她去了哪家茶馆,都是听到宾客们铺天盖地的骂声。而他们骂的人,自然是那位“贪功冒进”的车骑将军了。   处在这样的风口浪尖,她知道卫遥一定很难过。她亲手做了好多吃的,拎上门想安慰卫遥。   她裹着毛绒斗篷,站在卫府门外焦急等着。终于——小福过来说,郎君愿意见你。   梦里不知身是客,那时的她高兴极了,因为这是多天以来,卫遥首肯见她。   她拎着食盒跑进门,跟在小福身后。弯弯绕绕好几条画廊,最终,小福带她走进一处昏暗的室内。   屋里弥漫着酒气,很浓郁,比她在酒楼闻到的还浓,也不知道卫遥灌下多少坛。   她抱着食盒,小心翼翼踱步,“卫遥,卫遥,卫遥你在哪儿?”   没人应她。   直到她突然踢到个东西,又听见忍痛嘶的一声,温画缇终于意识,自己踢到人了!   不过也怪他,谁让他把窗子都用厚布遮住,丁点光都透不进。   温画缇蹲下身,他正抱着一坛酒靠在椅子腿。卫遥吃得醉,眯着眼,却在用淡淡的眸光打量她。他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   什么叫“你怎么来了”?温画缇听着就不舒坦,况且她刚刚唤他,他也躲在这里不吱声。这不显然不想看见她?   尤其他还喝得一副烂醉,温画缇也没了安慰的心。   她吹着恼气,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,“是啊,就是我来了,我探望你,没想到不是你满意的絮娘吧?你放心,我也不多待,现在就走了。”   她刚要起身,手腕却突然被人拽住。   一个不慎,她摔了,还是摔在卫遥怀里。   那厮紧紧搂着她,把头埋在她肩上。嗓音很低,断断续续的哽咽:“皎皎,我娘死了,她昨天一头撞上我爹棺椁,单为我爹殉情。皎皎,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   他说什么?他娘死了?前几天她还看见他娘跳下马车,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面。   一朝丧母,温画缇不知怎么宽慰他,只好轻拍他的背,陪他一块喝酒解闷。   两人也不坐在案上,就待地板,靠着椅子腿儿。屋子里很黯,连同她的心境也一块低落。   今日的卫遥话太多了。虽然他一直在喃喃,但声音很低,又常常迷糊不清。   她听卫遥念叨了好久,直到太阳快落山,她沉重的眼皮一眨一眨,最终耷拉地落下。   不知不觉中,她靠上一个肩膀。   这个怀抱虽然酒味浓郁,却还算温暖,让她想起了她的娘亲。她昏昏欲睡,低喃着:“其实我也没了娘亲,我们都是没有娘亲的人......”   说完这句,卫遥把她搂得更紧了,连她自己都没察觉。   他灌了自己一大口酒,突然轻声道,“没事儿,你还有我。” 第41章 坠落   应天书院多是高门世家的子弟, 当年温画缇远不够格能来,是爹爹花银子,找了许多门路, 才将她送进学堂。这就好比把块石头丢进一堆珍玉,她在其中格格不入。   他们拿她取乐子,有一回散学, 她被张尚书家的小儿子拦在廊下。   他看她的目光就像黄鼠狼, 贼兮兮的:“过两年离开书院,不如就跟了我吧?你这种模样,正好能来我家当个婢女。”   温画缇十岁入学堂, 已经在这待了三年, 张尚书家的小儿子是什么货色她清楚极了。   之前就欺负过她,后来虽然哥哥帮她揍了这货色, 爹爹却被张尚书叫到府上,在大雪里跪了九个时辰。现在这货色还要冒犯,温画缇怒火中烧,早就想骂人。可她一想到人爹爹当着大官, 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她爹, 温画缇只能偃旗息鼓。惹不起,她还躲不起了吗!   温画缇翻白眼, 转头往后走,突然一个两个的随从截住她。   姓张的又耍无赖, 凑到她跟前:“你爹不过是个七品小官,你以后就算高嫁, 也没人乐意娶。还不如跟了小爷我, 做个通房婢女,没准我还能让你爹升官发财呢!”   实在难忍, 还通房婢女,长得像根葱,真就把自己当葱了。   “我呸——谁稀罕啊?你家玉帝老儿啊?谁都上赶着供?”   “你!小爷我劝你识相点,嘴巴放干净,别给你爹招来祸事!”   话音未落,张尚书的小儿子忽然被一拳砸到墙角。好大的巨响,随着一声呼痛,他的随从再也没心思截人,忙赶去扶他。这厮被砸得不轻,起码砸到墙的半边脸都高肿。   姓张的从小锦衣玉食,哪受过这样磋磨,恼气噌噌的上来。他死死盯着卫遥,“你以为你是卫氏就了不得!你知道我爹是谁吗,你就敢打我?”   只见卫遥青袍束发,眉目疏冷,拳头紧紧握着,她甚至能看见那手背凸起的青筋。   每次卫遥都会挡在身前,这次也不例外。   他几乎是顺理成章拉住她的手腕,把人拽到了身后。宽阔高大的背影,她没能看见他的神情,却听到寒冰的声音。“我管你爹是谁?打的就是你!你出去好好打听,这是我妹妹,不准再缠。不然下回,我一定把你往死里打。”   张尚书的小儿子被人骤然下脸,恼的面红耳赤。此人是卫氏,又是亡命徒,他被吓狠了,也不敢跟人拼,囔囔完要他爹上书官家治罪后,便带着随从夹尾巴跑了。   在应天书院的三年,卫遥就是这样护着她。   她很喜欢卫遥,虽然他亲口跟她说:“我们同住荫花巷,邻里本就该拔刀相助啊,我只是拿你当妹妹罢了。”   “那你心目中的人是何样的?”   卫遥想了想,无比畅想地和她说,“我喜欢絮娘那样的,以后也会娶那样的。你不柔静,和她差太远了。”   她低下头,沉默地点了点。   这是她头回赢了别人,却好像也输了别人。她不敢看卫遥,怕卫遥看见她眼里的失落,会更加鄙夷。当时的她对卫遥还是执迷不悟,没想过放弃。过去的三年,卫遥一直保护她,是这座学堂对她最好的人,她想试着抓住这抹温暖。   后来,直到卫遥的父母离世,他便不怎么来学堂了。   学堂里的纨绔都被卫遥打过,不满他的人多之又多。卫家战败了,他们纷纷落井下石,骂着贼难听的话。   她又有好几天没见到卫遥了。   温画缇去卫家找他,却得知他人不在家里。她甚至还去问了爹爹和兄长,四处找也找不到。   后来还是她从絮娘的口中,才得知原来卫遥在一家酒楼,已经醉宿了五天五夜。   她追到酒家客房的时候,他正和一帮狐朋狗友饮酒寻欢。他一手握酒,半倚绣花软枕,迷醉着双目。身穿绯红华缎的襕衫,头戴赤金盘螭冠,整个人华贵张扬,颇有玩世不恭之气。   温画缇只看一眼便怔住了。   她僵站在门口,浑身血液冻结。她从未见过卫遥如此模样,从前他虽张扬,却也更多在气韵与架势上。他从前从不穿这样的衣裳,不仅不会穿,反而还不屑一顾,认为那些纨绔佩兰戴香,太过招摇艳气,显得不男不女,不够稳重。   如今他自己便换了华裳,父母刚亡便与一众狐朋饮酒作乐,成了自己最鄙夷之人,这与那些纨绔有何差别?   不,纨绔都不会这样!   他的祖母在找他,她也在找他,而他却在这里醉生梦死。她甚至还是从絮娘口中,才知道他在哪里。   温画缇两眼发怔,简直要认不出他,她一定劝阻卫遥,不能继续堕落了!   温画缇敲门而入,屋里的那些人正好看向她。她脸蛋长得不差,这一众人望着她,眼里多了些别味儿。   “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呀?这么到我们这了?莫非走错了?”   立马就便有小郎君笑问,放下酒盏,朝她走来。   这可惜没两步,就被葡萄砸中脑袋。   小郎君转头看卫遥,大约猜到她是谁,只好悻悻的坐下。   极尽其奢的客房,满屋子都是酒味,还有她不认识的一众男人。她有些怕,手脚都在抖,终于走到卫遥身前。她颤着声开口:“我有话对你说。”   好在卫遥还是搭理她的。他浮醉的双眼静静看她,不久后端起酒盏灌了口。“你回去吧,不要再来这儿找我了。”   她不肯走,捏紧了手心,重复着:“卫遥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   她性子是出了名的倔,他若不跟她走,她大抵真要在这站一天。卫遥无奈地起身,跟她走出客房。   廊上人声嘈杂,他四处望了望,好像还挺不满。“你怎么一个人上来了?”   温画缇指向窗外,“我的马车在楼下,我没让人跟上来。”   灌了一早上的酒,身上又热,他没得更加烦躁了。   真是个不省心的。   卫遥陡然抓住她的手,“走,下楼回去。”   回去?要回去了?   她以为卫遥说的回去,就是他们二人一起回家。   没想到卫遥只是把她送到马车边,转头又走了。她急忙拉住卫遥的手,“你别再喝酒了!老太君找你都快疯了!”   卫遥垂眼,难得沉默了下。“你回去替我与祖母说一声,我没事,让她不用费心再找。”   卫遥松开她的手,刚要转头离开,却再度被她抓上。   温画缇焦急地看着他,“你别去了好不好!你回学堂吧!你父母刚离世,全京城的人又都在骂卫氏,你成日这样堕落,你有想过别人会寒心吗?卫氏世代武将,如今就剩你一个了,以后还要靠你撑起门楣,你现在就自甘堕落,还怎么做个好将军?!”   父亲母亲,卫氏,全京城的人。卫遥嘲弄地闭了闭眼,只觉得可笑。   为什么他要做将军?为什么他就一定要承祖宗衣钵?他父亲叔伯为大周打了一辈子的仗,几十年来归家无期,最终血洒沙场。他们卫家上无可封,不求权势,只为江山社稷,边陲的民。为什么父亲和叔叔拼死守护大周,守护黎民众生,到头来别人都不承情?   不仅不承情,还认定他们是大周的罪人。   连自己的家室都没顾上,在北疆刀尖舔血、辛劳半生,到头来却满门覆灭,什么都没得到,还要平白被泼脏水。   这是他父亲做将军的下场,都如此惨烈了,那么他又为何要去打仗,为何要做将军?与其风霜雷雨几十年,落个无疾而终,倒不如他一开始便逍遥,游戏人间。   世有无妄之福,又有无妄之祸。安知他声色犬马,逍遥度日,不是一条可行之道?既然不管怎么走,世人都要泼脏水,倒不如及时行乐,先快落了自己。   卫遥回过头,直视她的眼睛:“我没打算以后当将军,这辈子都不会做将军的,你放开我。”   她抖然一怔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怎么会不想做将军呢?   前不久在山坡草野吹风的时候,她还很高兴地跟卫遥说,她以后想嫁给一位将军,因为她最仰慕李广、卫青这等保家卫国的人。   可是他今天亲口告诉她,他没有打算做将军,这辈子都不会做将军。她突然感觉,自己揣在怀里、藏在心里最珍贵的东西,原来在他眼里并不值钱。或许她在他眼里,也是这样的不值钱。若真是这样,她以前的坚持又是为什么?   她感觉自己在浮萍中挣扎,快要溺死在河滩。温画缇想救自己,也想拉他一把,起码把他也带出泥潭。   被卫遥三番两次的推开,她还是不甘心,不认为就这样看错了人。   她再一次紧紧抓上卫遥的手,“你真的不想做将军吗?可你若不做将军,你以后要做什么?你就跟他们胡吃海喝一辈子吗?不行,不行!你不能这样!卫遥,你跟我回去吧!我知道爹娘刚走,你很难受,但难熬的日子一定会过去的!你一旦醉生梦死,沉湎进去,就很难再从泥潭爬出来了呀!”   她很着急,甚至到后面都快语无伦次了。可是他的眸光却一直淡然自如,仿佛一切都不重要。   她又是个死倔死倔的人,坚决不肯放手,叨叨了很久,无非就是在劝他,不停地劝他。   到最后,卫遥却悠悠甩开她的手,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难忘的话,几乎砍断她的救命稻草,彻底坠落无尽的河里。   “温画缇,你怎么管天管地。”   卫遥走了,她低着头,眼眶的泪却越盈越多。   她回味着那句话,他嫌她烦,原来他一直都觉得她烦。难怪他总说絮娘很柔静,他喜欢絮娘那样的。其实他们一开始,就不是很适合的人,对么?是她被他的仗义蒙了心,坚持太久了。   温画缇吸着鼻子,紧紧攥起袖子。   希望破灭了,随之一起死去的,是她的心,那颗喜欢了卫遥很久的心。   ......   又做了一个梦。   温画缇睡醒,擦了擦额角的汗。对于这个梦境,她可谓尤其、十分、格外地不满意,早知道她昨天就不该去茶肆听书,这样也不会梦到那王八孙子了。   她在梦中,又经历了一次心死,那种感觉就像她在晨昏交际的时候,走在荒原里。天未亮,夜风卷过满地的沙。她抬眼所及,只有一轮枯黄的弯月,所有都蒙上灰寂。   灰寂。   同样的时分卫遥睡醒,他也做了个梦,冷汗惊染全身。天未亮,窗外还是灰蒙蒙,像是要下雨。   天不燥不热,甚至还有些凉。卫遥干得喉咙冒烟,下床倒水喝。   清水缓缓地流入腹中,滋润枯田。他闭上眼,梦里全是她的影子。一会儿她嚷着说要给他捉萤火,一会儿她又把牡丹带头上,问他好不好看。又一会儿,她竟然抱住他说,卫遥,我想嫁给你。   梦里非真非假,有些事他根本没经历过,却美好的像水花镜月。   他到底要怎么,才能留下呢?为自己曾经的错,他遗失了太多。   卫遥想着想着,神不附体,双腿不由往隔壁的堂屋迈去。   堂屋没有挂白幡,却陈放着一副棺椁,棺椁里是她被焚毁的尸身。   卫遥怔怔地看着棺椁,突然双腿好像失了力,他渐渐瘫软地坐下,只能倚靠那具棺椁。   卫遥的手摸了又摸,木板是檀香木做的,纂刻光滑,不由让他想起当年他爹的棺椁送回家时,也是这样。   人死不能复生,为了见到他爹,他娘当晚便毅然决然地撞死在棺椁上,流了满头的血。念起旧事的灰影,他心神恍惚,目光缓慢朝窗外而望——还是四更天,灰扑扑的,阴沉堆雾,除却一轮月亮他什么也看不见。   可是他的脑子里却拼命跳出她的影子,他好像还听到她盈盈的笑语,卫遥,我们成婚吧,我们会有一个家。   他垂下眼眸,目光又从窗户移向自己的手腕。倘若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见到她,他为何不能和他的阿娘一样?   卫遥从袖中抽出匕首,锋锐银光的刃,慢慢在手腕划过一条道。   一条他能走向她的道。 第42章 小倌   手腕的血蜿蜒流下, 卫遥把头缓缓靠上棕榈的棺椁。没有旁的缘由,他只是在这一刻尤其想她。   倘若路要走到尽头,才会有新生、新的可能。起码在这刹那, 他认为,他的余生除了见她,好像也别无所求。   卫遥阖上双眼, 胸口无比难受。倘若能回到从前, 再给他一次机会,起码他们不会是这样的结局。   四更天的时候下了雨,绵绵延长的雨, 狂风肆刮。   起夜的阿昌经过堂屋, 见屋门打开,白幡飞舞, 不由奇怪挠了挠额头——   他明明记得,昨晚扫完地就关好了,怎么门还是开的?难道有人闯入了?   哎呀,这可万不好, 将军宝贝那棺椁跟宝贝什么似的, 万一被人乱动了......阿昌吓得困意都飞走,打着一柄灯笼走进, 却陡然看见一人坐在地上,头倚棺椁。   灯笼的光往他脸上一照, 阿昌更是吓得没了魂,是将军!   卫遥割腕了, 血沿着他的手腕流到地上, 简直触目惊心。阿昌随卫遥打过数不清的仗,在兵营过活那五年, 他也见过大大小小的伤。   他急忙撕下一块布,死死绑紧流血的手腕。阿昌冲出屋门,朝巡逻的守卫大喊:“找郎中!快找郎中来!”   深更半夜,整座别院灯火通明,兵荒马乱。宗成越也被惊醒了,听闻卫遥出事,他匆匆披了外衣就赶来。   赶去的时候,血已经止住,卫遥也被移到病榻上。   郎中还在外面煎药,卫遥人已经醒了,眼睛却一动不动盯着上方看。   宗成越最见不得他堕落消沉的模样,本来想骂。一看见惨白黯淡的脸,骂人的话又卡在喉咙说不出。   他不敢刺激卫遥了,只好坐下来,“身子如何了?可还好?”   卫遥靠着软枕,目光由顶帐转向手腕。他戚戚一笑:“死不了,没死成。”   这混账!宗成越都想给他来一拳,又怕真刺激到他,刚捡回的一条命生生断送。   作为长辈,宗成越只好按捺下火气,好声劝慰道:“两个月都过去了,为何还想不开?”   好一会儿,病榻上的人没有声音。   屋里很安静,静得只剩下窗外雨声,宗成越叹了气,却听到低沉哽咽的哭声,像是野兽被咬死前低嚎。   卫遥用指腹抹去眼边的水痕,双眼肿得像核仁。他埋头抽噎着,怅然若失:“姑父,我真的想她......”   “你想她,那也用不着去死!”   宗成越越发没好气。   “姑父,我只有死了,才能见到她。”   宗成越回头瞪他:“你如此消沉,可想过你的祖母?你若骤然离去,可想过她怎么办!老太君一把年纪,还要为你操心不止!她先是没了三个儿子,又是要没孙子,她老人家不疯才怪!”   卫遥的眸光倏而下沉,垂思不语。良久后他抚住白缎包裹的手腕,“是我错了姑父,我不该这样。”   宗成越见他好不容易听进去,脸色也舒缓些。他坐过去轻拍卫遥的肩,“是了行止,你前面还有路要走,卫氏的仇要报,何必为了女人想不开?你若是喜欢那张脸,这也不难,过几日乞巧,姑父给你搜罗长得像的。”   ......   自酒楼开张,这几日生意很好,尤其是她在三楼修建的澡池,宾客都爱来,泡澡的同时边喝酒,还能跟旁边泡的人谈天说地。   这样的厢房常常难约,于是温画缇又继续开凿第四楼的澡池。   温画缇搬来有一阵子,渐渐与邻里混熟了。她对外声称自己是孀居的寡妇,从青州而来,别人都知道她丈夫是行商的,运货走水路时不慎掉进江里,最终葬身鱼腹。   人人听完唏嘘不已,无比同情她,多么年轻娇俏的小娘子,都怪上天不佑,这么早就死了丈夫。   她隔壁还住了一户人家,家里老母亲死了儿子,只剩下儿媳和孙儿作伴。这位儿媳妇姓万,小名蕙兰,为人极为热情。   万蕙兰听说她也是寡妇,当天便拎着一篮鸡蛋找上门。万蕙兰把这筐鸡蛋塞她怀里,友好地露出笑容:“都是我自家母鸡生的,礼不贵,娘子勿嫌弃。”   温画缇以前在京里,常常被贵女们瞧不起,因此她在学堂并没有朋友。面对万蕙兰的友好,她很高兴,欢欢喜喜把人请进了家里。   后面走动多了,也就变得熟络。她与万蕙兰年纪相仿,却发觉万蕙兰见过的世面要比她广很多。   有一次吃茶闲聊中,万蕙兰跟她说,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祖籍在哪儿。她一出生就被爹娘抛弃了,养娘是在乱葬岗捡到她的。   养娘虽然穷,却对她很好。含辛茹苦地抚养她,可是抚养到九岁时,养娘却因病离世了。从此之后她开始自力更生,自个儿种田、卖菜。   有一年,她在家门口的河边捡到个重伤的男人,这男人被仇家追杀,她把他背回家,救了他。几年后这男人再来寻她,向她提亲,成为了她的丈夫。   她丈夫是衙门的官,一开始当着从九品的吏目,未入流。后来运气好,升为知州手下掌管粮务的判官。那几年衣食温饱,夫妻恩爱。   可是不久,这样的好日子就到了头。   她的丈夫为人清正,却因为得罪一个大人物,被人随便弄了罪名治死。他们官官相护,她奔走无门,也无法替丈夫申冤。她只能放下执念,与婆母和孩儿一起过活。   即便遭遇如此多的不顺,万蕙兰却还是乐观的性情。当温画缇还在深感哀怜时,万蕙兰就握住她的手笑,“这有什么的,悲伤过去是一天,高兴过去也是一天,既然怎么都要过完这天,我们为何不让自己好受些?”   她仿佛看见了柳暗花明,登时拍手:“蕙姐姐的想法很不一般。”   万蕙兰说,“是啊,不要总想着跟旁人比,如何如何羡艳旁人,咱跟自己比就好了。我有时候想,倘若当初养娘没有捡到我,或许我早就死在乱葬岗了,比起那时候,我能活下来是不是就很走运了?我只要这样一想啊,很多路就都走通了。死了丈夫不打紧,你也该往更好的日子去看!”   温画缇忙点头。   临近乞巧,酒楼的生意越来越火热。   比起她在范家那五年的富庶日子,酒楼一个月挣的钱虽然还不够洒洒水,不过由奢入俭,温画缇没想到自己接受的很良好。   不仅如此,她反而更有斗志,她决定要好好经营范桢留下来的六处铺面,让钱生钱,再生钱。   乞巧的夜晚,温画缇邀了万蕙兰登上画舫。船桨荡开,乘着柔醉的夜风,两人一边赏月一边吃茶。   万蕙兰说,她如今在经营丈夫留下的一处绣坊,收入还算可观。等明年攒够了钱,她要在洛阳置一间成衣铺。   温画缇感慨:“咱们的际遇还挺像的,明年我也要打理我夫君留下的铺子。”   万蕙兰笑着说,“我看你忙的团团转,那酒楼啊,茶肆可是大铺面,我家都是小铺子,我每日操持着,不过多图点养儿的钱。”   万蕙兰有个一岁的孩子,刚学走路不久。   万蕙兰常跟她说,既然来这世上走一趟,得自己过得快活,再难的日子也要苦中作乐。   因此前不久,万蕙兰还打算为自己找个续夫,媒人都来了三家,可见是实打实的相看。   温画缇还以为孩子对她而言无关紧要,没想到她竟然说,努力多赚钱是为了自己的孩子。   “这有何矛盾的?”万蕙兰丢了颗荔枝在嘴里,“我快活并不意味着我忘了孩儿,同时我有孩儿,也不能阻拦我去寻快活。你说咱们一大活人,就是要活在当下,看眼前的路,什么守贞着实没必要。我想就算我丈夫在世,他也会想我过得舒心。同样,若先离开的那人是我,我也会想他过得舒心。并非我对不起他,他对不起我,毕竟我们在过去相伴的时日里,对彼此已经全心交托过,也就不枉这份情了。”   温画缇觉得她说得有理,不禁想到了范桢。长岁就是听了范桢的嘱咐,才叫她一直向前看。   她羡慕地盯着万蕙兰,“我有时候真希望,自己也能像你一样,有个孩儿,有个陪伴我的家人。可惜我这身子,注定是生不出了。”   “怎么就生不出了?”   万蕙兰侧眸笑笑,“你还年轻啊,缇娘,前不久媒人上门,还跟我提到洛阳好几位青年才俊。要不回头,我也引你见见?”   “引我见见?”   温画缇惊呼一声,连连摆手。“这还是算了!蕙姐姐,我最近忙酒楼的事儿,也没空折腾旁的事。”   万蕙兰剥着手头的荔枝,笑叹摇头,“你这大忙人,该劳逸结合才是。”   说完,万蕙兰便拉起她的手,“走,今晚你蕙姐姐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。”   下了画舫,温画缇本以为,万蕙兰会带她上街游玩。没想到走上热闹的集市,便拐进了莳花馆。   这莳花馆瞧着像酒楼,万蕙兰轻车熟路携她上了二楼的厢房。两人点了一壶酒,几盘烹香小菜。   温画缇望着说,“来这儿吃酒还不如去我那儿福客楼,起码不用花银子呀。而且我那宾客比这儿多多了,今夜乞巧,还请了洛阳最出名的戏班来,那叫一个热闹。”   “哎呀,好妹妹,你瞧我像是个傻的吗?莳花馆和你的福客楼不同,这可不是普通酒楼呀,姐姐自然是带你来快活的。”   说完万蕙兰便拍拍手,招来小二,低声耳语了几句。   她好奇是怎么个快活法,可惜万蕙兰只吃酒夹菜,也不与她说,只叫她等。   温画缇只好倒酒。正吃得热火朝天,房门忽然被敲响了。不一会儿,便有六个清俊小倌儿鱼贯而入。   温画缇愣住,朝他们打量去。   她见过京城的小倌,都是些涂脂抹粉的男人,瞧着也无甚兴致。   但洛阳这儿......似乎和她以为的,很不一样。只见他们一个个高大威猛,英俊潇洒,简直是男色中的绝色! 第43章 絮娘   “怎么样?”万蕙兰笑吟吟地看她, “这些小郎君的模样都不错吧?瞧瞧可有你喜欢的?若没有也不打紧,莳花馆有的是男人。”   有的是?温画缇瞪大了眼睛,看看他们, 又看看万蕙兰。此刻万蕙兰一边啜酒,一边漫不经心的笑,倒真像万花丛中过, 片叶不沾身。   她头回见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, 在其眼中仿佛世俗规矩都不重要。人活着,单只为了自己快活。而偏偏这样的女子,一路走得艰辛坎坷。   万蕙兰见她错愕, 摸摸她的头:“缇娘, 你盯着我做什么?瞧他们呀!”   说话间,便有两个识眼色的年轻小倌, 立马捧着一盅葡萄、一盅李子跪上前。  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突然跪在跟前,把她吓了跳。其中一位抛来媚眼,想勾引她,故意哑着欲嗓:“这是西番来的葡萄, 可甜了, 娘子尝尝啊。”   “好,好。”温画缇略局促地接过, 却被万蕙兰笑个满怀。   她见温画缇不太自在,便挥挥手让他们退下。   “咱们洛阳的莳花馆, 同样名动天下,能送到这儿的男人, 多少是俊美的。只可惜咱洛阳的闺秀都不敢来, 来的要么是女商户,要么就是死了丈夫的女人。你说那些臭男人逛青楼, 也不在乎名声,为何咱们却要般般计较?”   万蕙兰戳戳她,“这些男人和你夫君相比,如何呢?”   温画缇说:“比不了的,我夫君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,只可惜他不在了。”   万蕙兰拍她的肩,叹了一叹,“我记得你说过,你夫君是掉江里死的。缇娘,世事无常,我听老人家说,这种死缘跟病亡一样,都是天命。既是上天要收他,咱们也就看淡,得过且过。”   说到这儿,温画缇突然哽咽了下。她抱住万蕙兰,“不,姐姐,并不是天命。”   心里有块地方被戳开,她把万蕙兰抱得很紧。自从范桢死后,她一直藏着这个秘密,不曾告知过谁,只怕自己会遇到危险。   如今她远离京城,远离腥风血雨,远走他乡,这些威胁已不再让她惧怕。她说:“其实我夫君是被人杀死,而他,也早就猜到自己会死,还白白的送死。”   “白白的送死?”万蕙兰吃了惊,“在你们那儿,他可有仇家?”   温画缇点点头,范桢在朝为官,的确政敌不少。   “这不和我夫君一样吗?他知道谁要杀他,却还要白白送死。可见,此人是你们那儿有权有势的大官,他就算再挣扎也是死路一条。”   有权有势的大官?   温画缇突然开始想,范桢已经是四品大员,是官家的近侍,得官家器重。倘若上头某个官员想杀他,而他早又得知,难道就不能告诉官家吗?   一场他逃不掉的劫,挣扎也是死路一条......难道是官家要杀他?!   可他是官家的近侍,官家若想要他死,大可随便找个罪名安在身上,罢了他的官,为何连杀人都要如此隐晦?死后甚至还追封他的官阶,给了无上尊荣?   温画缇实在有些费解。   就在此刻,万蕙兰忽然又说:“或许,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。要杀他的人对他而言,很是珍重,他想要护着,所以宁愿白白送死。可是这样的人,为什么又要杀他呢?”   七月初七,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。   满天的烟火落入汴京,闹市游灯,湖边停舫。卫遥刚从一处宅院出来,走在昏暗的青瓦巷。   黄昏时刚下过雨,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。他撑着伞,陡然望向那片清辉的月,心中落下落寞。   皎皎云间月,灼灼月中华。   这是陶靖节的诗,她曾提过,爹爹就是从这诗给取的小字。可是后半句“岂无一时好,不久当如何”却从来没被提及,原来在说好景不长,一切像空中楼阁。   卫遥想着,胸口又开始隐隐抽疼,为什么总是忘不掉?   他暗恼地用手摁住,不就一个女人么,宁愿死也不想嫁给他,这有什么好忘不掉?   不过时间而已。他一定会娶别人的,会生几个孩子,必得让她好好瞧瞧。   水珠窸窣,卫遥脚踏树叶,走经巷角时突然听到挣扎声,像是衣帛被用力拉扯。   又有几个男人在狞笑:“救命?你在喊救命?小娘子,这儿可没人来救你,还是乖乖陪爷几个乐呵......”   卫遥脚步一顿。   他抬眸望了眼月儿,此刻已经变得黄圆,隐在阴云下。一切显得那么诡异,沉下眼,又听到除了地痞笑声外,还有别种声音存在。   他依稀察觉出什么,却还是在经过拐角出了手。   几个握刀的地痞,对他而言游刃有余,没三两下就结束了。   墙角的小娘子哭得哆嗦,急忙束衣系带。目光相遇的时候,两人都愣了下。因为那个人不是旁人,而是尤如絮。   “卫郎。”尤如絮哭红了眼睛,低头走上前,“多谢卫郎相助,否则我可就......”   “此地不是久留之地,出去再说吧。”   等走出昏暗的青瓦巷,鹊儿几个丫鬟也正好赶过来。   她们跑得满头大汗,拉住尤如絮左看右看,“娘子...娘子可有受伤?奴婢们真是该死,一个不慎竟让贼人带走了娘子!奴婢罪该万死!”   “好了好了,谁知那几个不是好人?我还当哪家纨绔呢,好在卫郎经过救了我。”   说完,尤如絮感激地看他:“多谢卫郎相救。”   “无妨,絮娘客气。”   尤如絮偷偷瞥了他,他一身圆领玄袍,锦衣玉带,眉目英挺,整个人像花月下的神仙,令人心生留恋。   不一会儿,她抽着眼泪,为难扫过这帮侍女。“卫郎,我这几个丫鬟都是女子,手无缚鸡之力,今晚又遇上这样的糟事。卫郎行伍出身,武功高强,可否劳烦卫郎走一趟,护送我们回去?”   尤如絮紧张看着他,最后他应下,她几乎喜出望外。   一路走着,尤如絮时不时与他搭话。除了表达方才的感谢,偶尔间,她会提及以前在学堂的事。   街上人很多,尤如絮嗓音柔和,却喜上眉梢地说:“还记得那年刚下学,你送来一匣玉兰簪子,给我做生辰贺礼。我最爱的花就是玉兰,这么多年过去,你送的那匣簪子,我也一直珍藏。卫郎,我......”   后面半句,他没听进去,眼前却开始模糊。   ——那时候尤如絮生辰,满学堂的世家公子都在送贺礼,他也不例外。等他送完,却发现温画缇一直在盯着他看。他退出人群,出来问她,“你在看什么啊?”   那时她默着声,什么也不说。   卫遥想起来,清早她没吃饭就来。   以为她是饿了,他很顺理成章拉上她的手,“走吧,今日有家铺子新开张,你不是爱吃肉饼吗,听说他们家的肉饼......”   那时候温画缇却甩开他的手,“我不喜欢肉饼,一点都不喜欢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你知道,絮娘喜欢玉兰......”   “卫遥,我讨厌你。”她丢开他的手,跑走了。那刹那他还看见,她飞快用手背擦了下脸。   当时他愣在原地,对她的话丝毫不解。明明肉饼摊前经常能看见她,每回还都要买撒芝麻的饼。为什么却说,自己不爱吃肉饼?   事到如今,卫遥突然从往事中抽回神——原来她那时是在跟他赌气。   她明明就是喜欢肉饼,却因为生他的气,谎称不喜欢。当时无知,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一件事,她喜欢吃什么都是他自己发现的,而絮娘喜欢玉兰,却是他问了旁人再送。   卫遥只觉得心里疼,他说不上来的疼。   最近他总是会断断续续想到往事,一想到这些事,人就没了魂魄,像行尸走肉,无知觉走到她的棺椁旁。然后重复着,抽出匕首,开始划破手腕。   这样的事,在他第一次尝试自弑后,又整整发生了七次,且每一回他走到她的棺椁边,都是半夜的四更天。就好像魂中有个催命铃,催他赶紧去见她。   这样的事太过可怕,卫遥本来匕首不离身,后来这匕首便成了最容易要他性命的利器。   他没有办法,只能入夜前把利器交给阿昌。且睡前他必须喝安神的汤药,坚决不让自己在四更天的时候醒来。   卫遥现在听絮娘讲,心里疼着,这样要生要死的念头竟然又浮现了。   他急忙掐住虎口,只有足够的疼痛才能让他恢复神志。可是恢复神志之后,他就会陷入无边的落寞。   卫遥头疼欲烈,突然恶狠狠看向旁边的尤如絮,眼神凶得要杀人。“够了,你别再说了!”   太过凶神恶煞,尤如絮被他吓了跳,眼眸通红:“卫郎,你这是怎么了......可是哪里不舒服......”   街上人流如潮,万花过影。卫遥闭了闭眼,只觉得好烦,一切烦不胜烦。   他以前还老跟温画缇说,她太聒噪了,他不喜欢,他更喜欢絮娘那样柔静的小娘子。   可是为什么现在,他也没觉得絮娘安静?反而觉得好吵,吵得他脑壳疼。倘若此刻,在他身边的人是她...   脑子里刚浮出这抹幻影,卫遥又立即把它强行按下。   不行,不能再想她了,他必须忘了她。否则他一定会害了自己。   卫遥一路护送尤如絮与她的侍女抵达尤府,刚抱拳要离开,却突然被人叫住。   他回头,尤如絮忽然红了眼:“卫郎,我有话对你说。其实这些年我未嫁,就是在等你,我在等你回京。”   见卫遥并未出声,她又继续:“我知道你们青梅竹马长大,你心里是有她的,可她已经不在了。”   说到这句,尤如絮几乎腆着脸,吐出这辈子没说过的羞耻话。“以后你还要成家,与其相看亲事,找个不熟悉的小娘子,不如看看我?起码我们认识了好几年,总会熟悉些。”   话说到这个地步,听起来已经无懈可击了。   尤如絮本以为他就算没有想法,也会先纠结。没想到卫遥却当机立断开了口,“不用了,絮娘。”   尤如絮发窘低头,脸又青又红。   她的丫鬟鹊儿听见,登时怒视:“卫郎君,我们娘子待你有心,难道你看不出来吗?她等你这些年......”   “住嘴,鹊儿!”   卫遥听着,眸色却突然沉下。他淡了声,“她是等我吗?是我让她等的吗?你们娘子为何不嫁,自己心里也有数,何必你替她鸣不平?”   鹊儿着恼:“我们娘子都亲自开口了,你还想如何?想娶我们娘子的人,都能从皇城排到河南府,你以为是非你不嫁?卫郎君,你可真是......”   “既然不是非我不嫁,那就另择才俊吧。”   断断续续的头疼,卫遥说不耐烦了。他看向鹊儿,“她不敢说,就让你来唱白脸?我本还想给你们娘子留几分薄面,如今看来也不用了。”   卫遥啼笑皆非,看向夜色里的尤如絮。“我今晚刚从别人家出来,就听见巷角地痞的调笑。絮娘,这些会不会太巧了?”   “你什么意思?”   “还要我详说什么意思吗?”卫遥勾了抹似有似无的讽笑,“你不偏不巧出现也就罢了,我救下你后,你的丫鬟刚好赶来,一步没早,一步没晚。絮娘,你觉得我会信这些吗?”   尤如絮突然愣住,脸僵得不能再僵:“既如此...你为何还要上门?”   卫遥垂下眼:“你以前在学堂帮过她,所以我也想帮你一把。虽不知你为何做这个局,既然你想见我,有事要求我,那我也便来听一听。”   听到他的话,尤如絮突然愣住。   想起很多年前在学堂,自己的的确确帮过温画缇。那时刚进学堂的她又瘦又小,因为家世低,还常被世家子排挤取笑。而自己因为看不惯这些,曾私底下帮过她。恐吓过,也暗中捉弄这些世家子,因为有她的威胁,他们收敛了不少。   但她根本就不需要温画缇的感激,也一直没说——毕竟温画缇的确很可怜,父亲还只是芝麻小官,什么用都没有。万一此人黏上了她,以后什么都要求她帮忙,她可怎么办?这样的麻烦精甩都甩不开。   当初帮人是好心,当然,她也承认自己瞧不上温画缇的家世。   只是尤如絮没有想到,原来卫遥会对她有好感,也仅仅是因为她看起来“善良”,善良地帮了他的皎皎。而他做事的起始,虽然他自己不曾察觉,却都是因为他的小青梅。   原来这件事,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。   ......   从尤府门前,不欢而散的离开,直到走上长街,卫遥碰见阿昌。   阿昌是特意来找他的,跑得气喘吁吁,极兴奋道:“将军!将军!宗大人搜罗来好多小娘子,按画像搜罗的,奶奶的,一个比一个像温娘子,像的还以为是温娘子投胎转世呢,您快来看看啊!” 第44章 疑点   长得像?能有多像?能长得一模一样么?卫遥只觉得倦怠, “你替我谢过姑父好意,我不去了,祖母还在等我回家。”   “将军, 这事老太君是知道的。打从颍郡回来,将军就常魂不守舍。老太君也为此担忧,叫宗大人好好去找了。您近日不是为梦魇的事而忧心吗?老太君说, 人既已死, 若是有法子能解将军哀愁,不妨就试试。人死不能复生,要是有新人代替, 没准就能忘记呢?”   卫遥虽没去想过, 可阿昌一提,他却觉得有理。他已经沉湎这段哀伤的情绪太久, 久到他无法自拔。   尤其是想到两人的过往,从前在学堂,后来他从军,再至经年归来, 每一步他都在错过, 也犯下太多愧对她的事。   在这种强烈的懊悔下,他甚至也有平不了的恨。为什么, 她就一定要离开,不惜挥刀死去?他总觉得这条命应该赔给她, 起码不能放她一个人逍遥。   不。卫遥用力掐住手,及时掐断这可怕的念头——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 否则一定会出事。   他得尽快转移注意, 努力地走出去。   卫遥跟着阿昌来到酒楼,宗成越正在客房等他。   除了宗成越, 卫遥还看见一人。那人小厮模样,一坐下来便为他添酒。   浓醇的葡萄美酒扑鼻而来,卫遥按住他的手,皱眉问:“太孙怎么在这?”   那人摊手笑:“今夜乞巧,我当然是要回家过,表兄还忍心我流浪在外?”   卫遥看了眼还在喝酒的宗成越,又看看何珺,无语。“我姑父没跟你说吗,皇帝为了抓你,私下派出半个皇城的宿卫,连程珞都出手了。我不是叫你藏山里么?怎么又出来了?”   何珺叹了口气,“山里有什么意思,你和小娘子都不在。自从你俩走了,那竹院都没人吵架,就剩下养鸡声。况且表兄,他们都是出京抓人的,哪会想到我躲京里?”   “对了表兄,小娘子呢?”   提到这儿,宗成越忽然被酒水呛到,轻咳一声。   何珺显然困惑,只见他那亲亲表兄低下眼眸,望着酒樽默不作声。  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   何珺刚从山里出来,对这些事一无所知。他穿着小厮衣裳,还蹲在一边看热闹呢,宗成越忙过来扶人:“郡王殿下,这事咱们先不提了。”   宗成越凑近耳边,小声地说,“那女人死了,他正难受着。”   “死了?”何珺暗吃一惊,前不久在山上见还好好的,也没听说染上什么恶疾,怎就死了?   况且温娘子那么精力充沛的人,山间竹院那几天,每日见她不是在骂卫遥,就是跟他怄气,怎么突然就不在了?   见卫遥魂不附体,何珺再好奇也不好戳他表兄这伤心事,只好出声安慰。“兄长,没什么的,世间好女人有的是。你瞧,那小娘子也不温惠体贴,常惹你生气不是?”   是了,常惹他生气,他有什么好留恋的。   卫遥咬着牙,再一次握紧拳。他含着浅笑看向宗成越:“姑父不是替我搜罗人了吗?人在哪儿?”   “哦哦,对,人!”   肯主动提起,说明愿意看开了,宗成越再欣慰不过,立马传话让外面的女子进来。   为了不打扰侄子的好事,他提前带何珺先出去。   一溜烟进来十余人,皆打扮得花枝招展,齐刷刷跪在客房的正中。   这刹那,卫遥心跳得厉害,带着某种希冀。无比盼望能在这些人中,看见他朝思夜想的脸。   期盼有个人会是她,倘若她回来、真的回到他身边、重新活过来,他就......卫遥简直不敢想。   可是当他把她们的脸一张张看过,希冀有多大,失望便有多强烈   ——这哪有跟她一模一样的?!也不知姑父怎么找的人,真有按画像找吗?什么比投胎转世还像,简直忽悠。   只有偶尔一两个,在脸型、眉骨、嘴唇上相像罢了。   卫遥烦意肆掠,正想挥挥手把人都赶走,突然又想到阿昌的话......“将军这么难受也不是办法,要是有新人代替,没准就能忘记呢?”   于是卫遥收回手,蹙着眉,又把这些女子仔仔细细瞧上一遍,最后只留下两个最像她的。   这两位小娘子年轻艳美,一个脸颊像她,又圆又娇俏。一个神韵像她,没什么好脸色,几乎一直在瞪他。   虽然可能是紧张的瞪眼,但没关系,他也就当做讨厌的瞪吧。   “我有话要问你们。我问什么,你们就答,答得好重赏。”   听见重赏,俩姑娘会心一笑。   眼前这人神姿高彻,清俊无双。虽盘腿而坐,却气势轩昂。这样的相貌,放眼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位。   她们被搜罗来的时候,就知道他是谁。这可是世族贵女的春闺梦里人,倘若能捷足先登跟了他,这辈子就要飞黄腾达了!   俩姑娘仍在跪地,却脸染红晕,羞得连看都不敢看了,“是。”   卫遥先看向脸圆的。   是有几分像。他痛快给自己灌了酒,努力把她当作她,出声轻问:“皎皎,你为什么不要我?”   圆脸小娘子错愕地抬头,呆滞住。这是什么话呢?要怎么答?带她来的大官人也没提过啊!   她只能紧张地绞尽脑汁,“奴,奴没有不要官人呀......”   卫遥并不满意。要是温画缇在,一定是不屑回答的。   这个人一点都不像。   卫遥感到索然无趣,“你走吧,下一个。”   “不...官人!好官人!求求您再让奴回答一次吧,奴会让您满意的!”   眼见富贵就这么没了,圆脸小娘子声嘶力竭,还想挣扎,却被门口的护卫无情拖走。   圆脸的一走,就只剩下气韵像她的。   虽然这张脸,不比刚才的像。不过这个人还在瞪他,卫遥暂时还算满意。   他撑着下巴,同样问:“皎皎,你为什么不要我?”   压力给到气韵小娘子,只剩下她一人,她愈加紧张的同时,却看见胜利就在眼前。   刚才的同伴说错话了,于是被赶走。既然不懂该说什么,那就先别开口。   气韵小娘子想了想,左右都是看上她美色,倒不如......   她果然没搭理,却突然站起,走到他的身边。   她伸出纤纤玉手,正要抚上胸膛。卫遥却神色微变,突然抓住她手腕,“你做什么?”   气韵小娘子抬起盈亮的眼眸,含羞带怯:“奴家伺候公子休息......”   卫遥闭了闭眼,头开始泛疼:“带走!都给我带走!找的什么人,一个都不像!”   她根本就不会这样,她一定会骂他,把他是王八禽兽。   她那么讨厌他,肯定推开他,不会想跟他亲近。 竒_書_網 _w_ω_ w_._3_q_ ǐ_ S _Η _U_ ._ ℃_ o _Μ   不会想跟他亲近...   泛疼的脑子里,卫遥突然想到什么,神情凝滞——是了,她很讨厌他,且不喜欢亲近。可是新婚那晚,她却主动吻了他。   她主动吻了他。   她竟然是主动的。   想到这儿,卫遥登时愣住。主动吻上来,那时她是喜欢的吗?   不,绝不是喜欢,她还是讨厌他,所以后来才挥刀自刎。但是既然讨厌,为何又要主动亲他?   想到这儿,卫遥开始手指发抖,身上忍不住的冒冷汗。   挥刀自刎......   ——刀?又是谁给她的刀?   ......   酒菜都上好了,温画缇彼时用膳,身旁正有两位弹琴的小倌儿。   乞巧佳节,花前月下,好酒好菜与美人,她突然懂了男子的雅兴。温画缇喝一口酒,瞧瞧垂眸弹琴的男美人...啧啧,这乖巧的小模样,可赛卫遥好几条街了。   万蕙兰为她斟满酒,“缇娘,你这辈子有没有很厌恶的人?”   万蕙兰刚与她说了自己养娘的儿子,多么好吃懒做,贪婪无耻,甚至将心眼卑鄙打到她身上,好在她巧妙的躲开了。   美酒佳肴,温画缇喝得上头。一杯痛快下腹,她告诉蕙兰:“我也有,这辈子最讨厌的人。他以前看不上我,嫌我烦,他有自己爱慕的小娘子,我做什么,他都看不见。后面他变了心,又来抓我,笑话!老娘早不喜欢他了。他还逼迫我,老娘最讨厌这种人了!”   “哎呀呀,都什么烂人!”万蕙兰倒满酒,与她一同骂。   没提起卫遥还好,相安无事,但一提到,她火气就上来。   尤其现在她灌了整坛酒,回想往事,更觉得一肚子委屈和愤怒没处发泄。不过万蕙兰这张嘴,骂起来咄咄逼人,确有两把刷子。   温画缇一边灌酒,一边想着,像卫遥这么无耻的人,凭什么在京城还受人追捧?凭什么蔚娘、絮娘她们都喜欢他?不,他这么无耻的人,就该有人骂。   温画缇酒意上头,脑袋晕乎乎的,却在此时想到一个新主意。她立马叫来小二,要纸和笔墨。   “我们来酒楼逍遥,你倒好,还整上文人墨客这套?”   万蕙兰盯着新桌上的笔墨,十分不解,戳向她柔软的脸:“好妹妹,莫非醉了?”   “我没醉!”   她笑得傻里傻气,突然拿起笔,在纸上开始画人头。   万蕙兰凑过去瞧,只见画得潦草,大约是男人模样,乌发高束,两鬓飞丝,唯一有特征的,便是腰身佩戴长剑。   她又愤懑地握起笔,在宣纸上画了只猪,写道“王八未尧”。   “你为何画猪啊?”   温画缇理智气壮:“因为他是王八。”   “可王八,不是乌龟吗?”   眩晕的大脑顿了一顿,她愣愣收起笔:“好像,也是。”   算了,不管了,反正不管是什么,他都禽兽不如。   温画缇又招来小二,喊了十几个小倌儿。   这些小倌排排站在她跟前。   温画缇把画纸传阅下去,挺起胸,振振有词告诉他们:“纸上画的就是恶人,让人讨厌。用你们最难听的话骂他,骂得好,每人一两银子!”   一、一两银子......   不仅万蕙兰愣住,小倌们的眼都亮了,这是散财童子来了啊?哦不,天女散财!   小倌捧紧画卷,和她一样乐呵呵的笑:“敢问娘子,咱们可以骂几遍啊?”   骂几遍?这还骂几遍?她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久的营生,可不就是要买痛快?   温画缇无所谓地摆手:“随便,几遍都行!骂,都可劲儿的骂!只要够难听,就有一两银子!”   暴利面前,万蕙兰也忍不住举手:“缇娘,那我......也能骂他吗?我骂人可难听了,保管你听得痛快。”   她搂着蕙姐姐,用力啵了口。“当然可以!”   于是,一场惨烈的言语羞辱开始了。   万蕙兰作为亲亲阿姐,率先开了头。只见她捧住画卷,嫌恶看了眼:“啧啧,未尧是吧?姓未的就是下贱,白贴门儿人都不要!小王八跟他,上辈子保管亲兄弟,小王八得道高升,这辈子还有壳住呢,姓未的没得道,弃夫一个,保管没娘们愿意要他!”   “说得好!”   温画缇鼓鼓掌,“来,下一个!”   领头的小倌登场。   他先清嗓子,再活络筋骨。然后捧起画卷,用排山倒海的气势大喊:“未尧不是好东西!不是好东西!不是好东西!不是好东西!不是好东西!”   大喊好几声后,小倌突然止住,悄悄看向温画缇,“娘子,这样可行不?”   声音够大,气势够足,很好!   温画缇重重点头,非常满意。   她顺便提一嘴,“可以换词了,禽兽不如,道貌岸然。”   小倌会意,继续捧着大声:“未尧禽兽不如!道貌岸然!禽兽不如!道貌岸然!禽兽不如!道貌岸然!禽兽不如!......”   “好!下一个!”   “娘子,小的会一首打油诗,也可以骂他!”   “好!是个有才的,骂出来听听!” 第45章 相亲   随着福客楼的重新开张, 生意越来越红火,名号也在洛阳一时大躁。   凡是去过福客楼的人,都会顶着拇指大夸——店小二是去过的酒楼里最热情的, 招待十分周到,哪怕你着凉,不慎打个喷嚏, 小二不仅嘘寒问暖, 还会去隔壁药铺给你捎药,简直比亲爹娘还爹娘。   福客楼的生意告一段落,温画缇又去看了范桢留下的酒楼、茶肆、当铺。   不过这些店面经营得尚可, 并不需要她过多的精力来操持。   渐渐的, 酷暑渐消,夏去秋来。距离她从颍郡逃婚, 已经四个月过去了。   四个月过去,尸骨都凉透了,不知道卫遥放下没有?   温画缇开始想念自己远在青州的爹爹,哥哥和小妹, 再过个一两年, 等卫遥彻底忘记她这号人,她就把家人都接来洛阳!   午后, 从京城来的线人抵达别院。   这个暗线是程珞的人,不仅捎来书信, 还有京城大小的消息。   第一封书信是程珞问安的话,向她表达了思念。温画缇又拆开第二封, 信上则说, 蔡州、洪州、岳州这三处地方有起义军暴动,让她不要前往。   温画缇默默记下, 又拆开了第三封。   这封是卫遥的消息,程珞说前不久,卫遥把“她”被烧焦的尸骨下葬了,葬在颍郡的一处山上。后来卫遥再没回过颍郡,一直住在汴京。卫家的亲事也定下来,是和尤氏长房结亲,还是卫老太君亲自登门的。   按车马行程来算,信上说的“前不久”,应该是一个月前的事了。   卫遥既然让“她”入土为安,又与尤家定了亲,看来是不是已经放下她了?   温画缇突然一喜,只盼这婚期赶紧到才好。   只要他成了婚,就算后面得知她还活着,那也不能怎么样嘛!毕竟尤柱国可是二品国公,他哥哥更不用说了,一定会找卫遥麻烦的。   只是程珞却没提到,婚期是什么时候。   温画缇遗憾地合上信,偏偏这么个重要事,怎么也不提呢!   送走线人后,她把这些信都烧掉了。   虽然她的确很想和家人团聚,但小不忍则乱大谋,还没等到卫遥大婚的消息传来前,她得继续忍着!   自从搬来洛阳,虽然她经常忙店面的事,也很少歇息,但温画缇却感到愉悦舒心。   这种快乐是由心底而来。   对比她小时候在学堂,没有朋友,形单影只,起码来到洛阳,她结识了新朋友,比如蕙兰姐。   除了万蕙兰,青石巷的邻里也十分热情体贴。因为她对外声称自己死了相公,时不时就有婶子看她可怜,怕她没人照顾,送些家里打的鱼、杀的鸡鸭肉,自己栽的菜。   温画缇很是感动,常常也给婶子们送时新的布匹、衣料。   当然,既然是死了相公的寡妇,主动做媒的婶子也不少。   隔三差五,就有婶子找上门,要给她介绍亲事。   就比如隔了三户人家的王婶子,一边拉住她的手,一边赞叹连连:“唉呀,缇娘啊,你说你还年轻,怎么就不给自己找个相公呢?你说你这水灵灵的小模样,就是西施也比得,多招人心疼啊。”   “婶子正好认识个人,是婶子娘家表舅的孙儿,前年考上进士,如今外放到咱们洛阳做官了!他现在呀,就在府衙任同知,管军务的。今年二十三呢,也就大你两岁,瞧瞧可还行?”   进士?同知?   温画缇这一听,可不得了——她如今对外声称是商户,商不如农,况且还是丧夫的寡妇。这王婶子娘舅的孙儿可是大官人,怎么就瞧上她了?难道她有什么外露的消息?他们知道她是从京里来的?   温画缇打着哈哈,忙问王婶子:“这可是同知大人,做官的,您光顾着给我介绍,也不瞧瞧我是否配得上呀?保不齐,人还瞧不上我呢,这不白费您一趟功夫?”   “唉呀呀,什么白费不白费的!”   王婶子突然从兜里摸出一支牡丹花簪,还是金钿缀珠的,神神秘秘塞给她。   “不满你说,他早就见过你了。上回你不抱着几匹绫罗来我家嘛?赶巧碰上我这表侄来家里做客。他当时在外廊远远瞧过你一眼,便留了神。”   说到这儿,王婶子突然捂嘴一笑:“后来你走了,他还巴巴求上我,问了你名讳,家住哪里。得知你嫁过人,这傻孩子也不介意,还傻乎乎地说什么‘只要不是有夫之妇就好’。你瞧,他那天见你头上簪了朵牡丹,甚是好看,后来也去银楼做了这支牡丹金簪,要我交给你呢。”   温画缇脸臊,简直不敢接过。   这金簪怎么瞧也有个五两银子,若说不是别有图谋的话,此人还真是大方。   她不肯收,王婶子只好把手心的牡丹簪望一望,轻叹:“唉呀,真不是我王婆卖瓜,自卖自夸。我这亲戚一表人才,你说进士出生,学问肯定也好吧?唉呀缇娘,婶子没读过书,嘴头说不出多少美话夸他,你真真见过人就晓得了!”   温画缇没答应,王婶子也只好无奈的离开。彼时长岁进来,端着一摞账簿,放在桌上。   方才王婶子来过,屋里的话他也都听到。   就在温画缇翻账簿对数时,长岁忽然说:“娘子打算,一辈子都这样吗?”   “怎么样?”   温画缇不解的抬眸。   “就是一辈子都这样过,每日经营。”   “对呀,不然要如何?”她突然舒展胳膊,露出笑容:“郎君给了我再多的钱,我也要争气点,不能坐吃山空。你瞧,咱们现在不也很好吗?就这样过一辈子有何不可?还是你不愿跟我了,打算离去呢?”   长岁立马否认:“娘子,属下并无此意。属下既答应了二爷,就会陪娘子一辈子。”   “嗯?那你是何意呢?”   长岁垂下头,咽了咽喉咙。   “二爷并没有想娘子为他守着,反而二爷还更希望,娘子余生能寻一所爱之人,此人能代替二爷,好好照顾娘子。刚才王婶的话,属下都听见了。虽然那什么‘同知大人’官阶远比不上我们二爷,容貌也未必有我们二爷好,但只要他品性德佳,待娘子好,娘子也可以看一看。”   光听长岁这话,温画缇就知道他说的有多不走心了。   什么官阶比不上,容貌比不上......她噗嗤一笑,毕竟是听了范桢的吩咐,她也懒得戳破。   温画缇懒洋洋倚靠手臂:“好了,我知道你意思,再说吧,这事还长。”   长岁果然嗯了一声,只是语调有些僵硬。   唉,言不由衷。她懂。   尽管中原某些州县已经狼烟四起,但洛阳离得远,还算是个太平地。   不知道为什么,温画缇总觉得,这些起义军没多久便会被摆平,战火烧不到洛阳的——毕竟皇帝初登基的时候,因为是篡位登基,中原也有不少地方爆发起义,不过皇帝派出了卫氏镇压,这些暴乱很快就销声匿迹。   当时去镇压的,还是卫遥的父亲。   如今卫遥还朝,他在西北这五年,几回重大战役部署巧妙,层层设防,都让敌军全军覆没,一雪前耻。人人都说,他是青出于蓝胜于蓝,比他身为大将军的父亲更加厉害。   因此她想,既然暴乱又起来了,皇帝不可能不派卫遥去镇压。只要卫遥平息战火,那么就危不及洛阳。   入了秋后,天逐渐变凉。到了霜降这天,温画缇邀万蕙兰出城游玩。   马车里,万蕙兰看着她吃吃喝喝,打趣笑道:“哟,我的大忙人,今日怎么得空了?还能陪我去郊野吹风?”   她塞了颗果子,堵住蕙兰的嘴。   正值没有日头的晌午,惠风和畅。马车驶过一座座村落,窗外田埂连绵,芦苇似海。   野风吹起她轻碎的鬓发,温画缇舒心笑道:“我都忙活整月了,当然也要休息几日。现在都深秋了,我再不趁这时候出来走走,等到入冬下雪,马儿可就难跑了。”   “亏你还知道要入冬,我还以为你眼里只剩下赚钱呢。”   两人说说笑笑,马车跑了一路,已经到了她们要上的山。   这座山叫五神山,坐落于洛阳城外的东南方。   五神山有各种大小的灵庙,在中原腹地很是出名,以前她和范桢出游时也曾来过,因为听说山上有位归隐的高人,是杏林圣手,所以他们也因子嗣的事来到此地。   不过今天和蕙兰来,却不是因为这个。五神山之所以出名,不仅是庙多,游客多,还有一点就是风光奇佳,泉水清甜。   深秋红叶飘飘,登高的游人依旧很多,男女老少都有。她和万蕙兰也不过是满山泛泛的两人,始终相携着手。   待她们进过灵庙,又看遍满山风光,也就迎来金灿灿的夕阳。   温画缇与万蕙兰登上马车,准备下山,结束一日的出游。   今日玩的十分尽兴,因为爬山太累,两人双双躺入软枕,长吁口气。   温画缇兴致未消,想起今天撞到装神仙的骗子,就觉有趣,仍时不时与蕙兰搭着话。   没过不久,车外就有哄乱的嘈杂声。   她和蕙兰面面相觑,正寻思发生了什么,突然听长岁在外面说:“娘子,前面山路堵住了!乌泱泱好多人,我们只能放慢行车!”   放慢行车?马车的速度显然变得很慢,她感觉,就算她下车走,那也比马车快呀!要一直这么慢,天黑能赶回城吗?   温画缇与蕙兰对视一眼,有些揪心。   温画缇坐起身,半撩车帘朝外望,前面山路果然很多人。   可再定睛一瞧,下山的男女老少里又夹杂着一批人。   这批人...无一不是灰衣短褐,拿着棍和碗,肩背破旧的布包袱,满脸灰土。倒不像是普通的百姓,而像是......流民?   流民?   她凝视的刹那,手却在颤抖。不对劲,这怎么会有流民呢?!   难道这附近有战乱?! 第46章 乱世   温画缇缩回车厢, 把自己的疑虑跟万蕙兰说了。万蕙兰眯起眼:“你说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看起来有很久没吃饱饭了?”   “对。”   万蕙兰琢磨:“不应该啊, 五神山这带土肥,连周边的村庄都是富裕地。而且最近又值秋收,雨水适中, 更是谈不上山崩和水涝。那真是战乱来的流民?”   两人心有惴惴, 直到万蕙兰爬出车窗再看,更确定这个想法。   比起天灾带来的流民,更显得人祸细思极恐。   倘若是战乱, 他们既逃荒到五神山, 那么也就意味着,暴乱离洛阳并不远。   此地显然不能久留, 他们得赶紧回到城里。温画缇正如此想,突然听到前面的马啸。朝外一看,原来是僧人去城里采米,现在正乘牛车上山, 麻袋的粮食都流民瞧见了。   一个饥肠辘辘的流民两眼放光, 拎着棍头就把僧人敲晕,爬上牛车抢米。   前路忽然乱做一团, 游人惊慌失措。有了出头鸟,这些流民竟都不管不顾, 饿狼似的直扑,抢人东西, 身上的干粮要抢, 金银财器也抢。   山道乱成一锅粥,游人们大声尖叫, 打得打,跑得跑。   温画缇心脏猛跳,她们这辆马车外观雅致,车里还有好些糕点和果子,必然是众矢之的!   她连忙叫万蕙兰跳车,彼时长岁正在拦流民,空手接木棍。十几个流民突然扑来,长岁朝她们大喊:“娘子,你们先走!往回走,从后面的山道下山!”   这趟她和万蕙兰出来游玩,共带了六个家丁。长岁让这六人都去护送她们,她和万蕙兰赶紧把簪子手镯都拔下,丢到一边的山道。   他们的前路是疯狂的流民,而后路全都是逃乱的游客。   往后猛跑,是上山的道。   五神山有两条官府修的山路,一条西道,一条东道。而长岁此刻就在西道被流民缠着。只要跑到月泉石,她们就可以往东道下山了。   长岁连训练有素的死士都杀过,对付十几个流民并不难。况且长岁的功夫很好,温画缇并不担心,只拉着万蕙兰的手拼命往回跑,只要跑到月泉石,他们就可以在这等长岁,碰头会面。   “缇娘?缇娘你还好么?”   温画缇提裙猛跑一段路,开始头晕目眩。   他们已经抵达半山腰的月泉石,只要往下走,就是离开五神山的东道。   这里四处都是逃乱的游客,尘土飞舞。她体力不支,撑着膝盖痛咳两声。   突然听到有人喊:“糟了糟了,东道也有流民上来了!他们来抢钱了!”   她和万蕙兰俱惊,抬头骤然一看,另条山道果然也有杵着木棍,纷纷爬上来的流民。   长岁还没有赶回来,这些流民十分疯狂,抱住人就搜刮钱财。   “肉、肉,我们要吃肉......”搜不到钱,他们跟疯了一样,十几个流民把女人围起来,拖住就往山下走。   女人的丈夫拼命去扯自己妻子,却挨不住有木棍的流民,当头棒击,陷入昏厥,也被抬下了山。   这些流民起码有五百人,而月泉石周围的游人却只有几十,人人自危。   两边的山路走不了,下山不能下,他们惊恐尖叫着,一窝蜂往山顶爬。山顶的庙宇众多,会有僧人开门接纳的,还怕挡不住这些吃人的流民?   往山上跑的时候,流民越来越多。   起先是三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折下树枝,给她们断后。   后来又有流民从西面来,剩下三个家丁也断后了。   临近黄昏,天越来越黑。温画缇的体力逐渐支透,手指仍拼命抓着树桩在爬。蕙兰亦是满头的汗,比她前面两步,“缇娘,缇娘!咱们再坚持一会儿,往上爬就有寺庙了!”   她的腿酸痛不已,连气都喘得累极。   实在爬不动了,温画缇抱紧肚子喘气,嗓音绝望又沙哑:“蕙姐姐......我不行了,我爬不动了!你赶紧爬,别管我!”   腿快断了,就在她累的要歇下时,万蕙兰突然抓紧她的手:“歇什么歇!赶紧!我拉你接着爬!”   她的眼睛突然湿透,再来不及多想,咬紧牙,用力握住万蕙兰的手。   然后就是这一刻,旁边突然有人喊:“温娘子!温娘子!快来这儿!你们快来我这儿!”   温画缇转头一看,天色森黑,此人躲在树桩后,长着与范桢一模一样的脸。   记忆里有道影子扑闪,她看着正往山顶爬的流民,最后毅然决定抓住蕙兰的手,跟在那人身后。   那人带着她们穿过几从灌木,最后躲在山腰的草垛子里。   双腿麻得已经不足够支撑她蹲着,温画缇一屁股坐下,小小喘了两口。   借着朦胧的天色,她轻轻扫了眼身旁的男人。这张脸神似她的丈夫,只不过比范桢要黝黑。   她想起来了,他叫吴定,是董玉眉的奸夫,米店送米的伙计——只是再一打量,吴定身上也十分破烂,与那些流民没差。   温画缇抓紧蕙兰的手,提高警惕。   吴定似乎也察觉到她二人的害怕,等山腰流民的身影消失后,他小声说道:“温娘子别怕,我不是吃人的。我逃亡的时候混入这伙流民,才变成这样。要不了多久,洛阳的官府就会来镇压,咱们只消等待。”   除了等待,他们的确也做不了别的。   不得不说,吴定找的草垛真隐蔽,尤其天色一点点黯淡,她们藏在这儿更是看不见一点人影。   一盏茶的功夫,她听到蝈蝈叫声。   深秋的蝈蝈已经很少了,她竖着耳朵细听,先是叫了三遍,又是叫了五遍。   温画缇陡然一喜——这是她与长岁约定的暗号。   她模仿蝈蝈,尝试叫了七声。长岁耳朵果然灵敏,立马寻着声音找来。   他看见吴定也在时,险些拔出刀。温画缇急忙拦住,“嘘,是他帮了我和蕙娘。”   长岁收刀入鞘,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。   很快,山脚陆陆续续点燃火把,是官府的人来了。官兵们飞速把五神山包围,开始捕抓流民。   找到他们的时候,长岁把照身帖亮出。当初程珞帮他们制作照身帖后,还和洛阳的府衙打过招呼,因此官兵并没有为难,很快放了他们。   一行四人往山下走,吴定也在其中。   带来的家丁都找到了,虽然跟流民打斗时有些轻伤,但并不碍事,擦药养养就好了。   她和万蕙兰登上马车,吴定突然可怜地看她们:“求温娘子也带我走吧!小的愿意给娘子当牛做马,只求娘子赏口饭吃。不然留在郊外,小的一定会被那伙流民吃掉......”   虽然熟人的出现很意外,不知是巧合还是预谋。但毕竟是吴定帮了她和蕙兰,那群流民已经饿到饥不择食,即便有预谋,也带回去再审问。   温画缇点点头,让长岁捎上他,就坐在赶马的车板上。   一场祸事有惊无险。   马车内,她和万蕙兰相互依偎,蕙兰钻进灌木的时候不小心划伤手,温画缇用帕子给她包住。   万蕙兰凝视她包扎的动作,小声问:“救我们的男人是谁啊,他叫你温娘子,你们是不是认识?”   温画缇点头,“嗯,我那边米店的伙计,以前碰过面。”   万蕙兰低声笑,“这伙计模样倒是挺俊。不过你回去可得仔细问好,你说咱们躲流民,偏巧碰见了他。不懂是老天爷爱捉弄人,还是别有意图?”   “姐姐放心,我会的。”   万蕙兰往后靠了靠,叹气:“今日的事太过古怪,我虽知道最近有几个州县爆发战乱,可离咱们还挺远的。也没听到风声要打到洛阳啊,怎么突然城郊多出这些流民?”   温画缇抱紧被褥,寻思:“难道真有起义军往洛阳来,官府怕引起民乱,就瞒着没贴布告?”   “你说得也不是没可能。刚刚府衙的官兵赶来竟如此快,可见早就知道城郊有流民!但若是真的,他们瞒着不说,又有什么好处?”   “如果他们不说,就可以装作不知,不用上报到京城?”   温画缇突然联想某个关窍,心恐如虫蚁爬背,“听说洪州的官府,就是与起义军相勾结,导致暴乱怎么压都压不下。咱们洛阳的官府,会不会也......”   两人一时沉默,面面相觑。这些只不过是她的猜想,虽有几分可能,但到底不为真。   万蕙兰拍了拍她的肩:“应该不至于,先别自己吓自己。洛阳现在还算太平,咱回去好好待着。要是洛阳有异样,咱做打算还来得及。”   温画缇点点头。   马车驶进了青石巷,万蕙兰家就在隔壁,下车便到了家门。她与温画缇挥挥手,临别前再三叮嘱,要她留心吴定。   温画缇回到家里,长岁领着吴定进屋。她把吴定打量了一圈,脸很脏,衣裳也是破的,的确像个流浪的人。可是这张脸,虽然黑了点,却与范桢极为神似。   太久没有见到她的丈夫,温画缇微微出神,心里竟有一丝触动,含着淡淡的哀伤。她忍着思念,移开目光轻声问:“说吧,你为何会在五神山。”   这就不得不揪出他的往事了。吴定叹气,从董玉眉被休的那天说起。   听吴定讲述,温画缇突然想起,原来里面还有卫遥的缘故。当时他为了替她报复董玉眉,揭穿奸情,直接把两人下药关屋里。后来范母和族老赶来,把吴定这个奸夫先关柴房了。   那时吴定身上正好有刀片,割断麻绳跳窗逃了。他从耳房捞了根木棍,直接打晕看门的小厮。   从范家逃出后,他怕他们追杀,不敢去米店,也不敢回家,而是一个人在京畿躲了两天——没曾想最想要他性命的,不是被偷人的范家,而是董玉眉!   董玉眉派了不少人追杀,他出京后一路在逃,颠沛流离。   他的祖籍在伊水县,本想回老家躲一阵,哪知伊水县起义暴乱,叛军直接进城烧杀抢掠。回去一趟家没了,亲戚也不见,处处都是战火。他为了保命,只好先混进流民队伍里。   伊水县?这地方离洛阳的确很近。倘若伊水有暴乱的话,也难怪流民往这边赶......   吴定的话,她将信将疑。   温画缇让人先把吴定带下去,暗中看着。   夜晚睡觉前,她从小匣子里摸出一枚玉印。这玉印是程珞留给她的,遇难时可以去找洛阳官府的人。她握着这枚玉印,安心闭上了眼睛。   ......   五神山的流民事发后,官府见消息再也压不住,便将布告在洛阳贴出,让出城的百姓都留心些,以防流民侵扰。   一时之间,此事在城里议论纷纷。   她的酒楼、茶肆、当铺仍在经营,如往常一样。   起先还会有小老百姓担心城外的流民,但一连几天下去,整个洛阳城都相安无事,大家也就渐渐遗忘,即便出城看见流民,也都见怪不怪了。   又过去一个月。   天很快入冬,下起纷纷扬扬的雪。   冬月初三的下午,温画缇来到蕙兰家围炉,正巧她在逗自己一岁的孩儿玩。   万蕙兰生的是个小女娃,刚会走路,一张脸圆嘟嘟的,冰雪可爱,连温画缇见了也爱不释手,搂怀里给她剥橘子。   “你这么喜欢孩子,自个儿也去生一个呗,老亲我们萝萝做什么?”   温画缇摸摸萝萝毛发柔软的小脑袋,“就是生不出,才老亲啊,我不是跟你说过吗,我这身子不易有孕。”   万蕙兰无可奈何。   两人正说着笑,突然侍女走来,在她耳边小声几句,万蕙兰匆匆迈向角门。   院子并不大,温画缇稍一侧头,就能看见万蕙兰正与门外的男人说话。这男人很年轻,身穿官服,约莫是衙门的人。   不一会儿,万蕙兰捏着一封信,神色忧愁地回来。   她凝着眉,缓缓坐回石凳。温画缇抱住萝萝,问她:“怎么了,发生何事了?”   万蕙兰抬眸,拉过她的胳膊,凑近小声道:“我先前可曾和你提过,我亡夫曾是知州手下,掌管粮务的判官?”   温画缇有印象,点点头。   “他死后,便托他的友人照看我们一家老小。刚刚来的,就是他友人,还在衙门当官呢。他友人跟我说了件隐秘事,没多少人知道——”   万惠兰眯眼,“就在昨晚,有三大箱金子,被送到咱们知州的手上。送金子的人,是霍成定。”   “霍成定?”   万蕙兰颔首,目光更加凝重,告诉她:“就是叛军头子,烧杀抢掠奸'淫,无恶不作,数月前屠杀了伊水、洪州、蔡州满城的百姓。” 第47章 毒杀   倘若真是霍成定, 那他给知州送金子,什么意图再明显不过。他意欲与官府勾结,想要洛阳这个地方。   那么洛阳将会遭遇什么?也像伊水、洪州、蔡州一样, 满城被屠吗?   好不容易才在洛阳安定,温画缇不敢继续想。   萝萝听不懂她们说话,小胖手指着橘子咿呀, 温画缇忙给她剥。边剥边问蕙兰, “这些消息都可靠吗?”   “咱也说不出准信啊,银子是送了,他是偷偷瞧见的, 府衙还没几个人知道。”   官贼勾结的事, 还是洛阳这么大的地方,换作平常她并不觉得可信, 但联想到流民的事,官府还在瞒着不报,温画缇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。   晚上回去的时候,她把这件事跟长岁提起。长岁说:“若娘子不安心的话, 属下今晚就翻墙去府衙打探。”   长岁以前跟着范桢, 范桢是近侍,就常替皇帝做这样的事。因此趁夜潜入官府, 对长岁来说算不上多难。   凌晨五更天,长岁回来, 身上穿的是夜行黑衣。他拆下黑布,跟温画缇汇报:“娘子, 的确有送金子的事。是叛军送的, 知州把金子藏在很隐蔽的地方。怕此事被人知晓,他还杀了两个人。”   “都到这份上, 看来洛阳是不能待了。”   “对!娘子,洛阳不能再待,属下给娘子看样东西。”   长岁把一幅画卷从怀里掏出,徐徐展开。   这画卷在官府里有数摞,被他偷回来一张,都是要贴在布告里的。纸上写着赏钱五百金,底下赫赫然画着女子面相。   当温画缇看到那张脸时,骤然大惊,这画的不就是她吗?!   “属下躲在门外,听那些官差说,不久后会有京都的大官人来洛阳。纸上画的,是他要悬赏之人。”   她握纸的双手在颤抖,“是他吗?他不是都信我死了?都要定亲了吗?他怎么知道我在洛阳?”   如果卫遥知道的话,这下她更是非走不可了。   被抓到有什么下场?温画缇想起他那阵子对新婚的期盼,而她却在当天骗了他。   他还因为她的死,哭得歇斯底里,在众人面前狼狈不堪。如果这一切只是愚弄,那卫遥一定会折磨她,杀了她。   温画缇怕得不能再怕,如果她真的被抓到,被证明没死,那么帮助她筹谋的人都会遭罪,长岁、包括程珞......况且长岁身上还有纵火案,卫遥之前就拿这个要挟她,要把长岁送官府!   不!她一定不能让卫遥发现洛阳有她这号人,她已经死了,的的确确消失在这世上!就算他找遍天下,也找不到人的,一切都是他多疑了!   她抓住长岁的手臂:“我们得走,明天简单收拾下,先离开洛阳。”   “离开洛阳?那要去哪里?娘子可是要去青州?”   “不,青州不行。他若是怀疑我还活着,没准已经暗中派人监视爹爹了。我们就往南方走,江南动乱少,我还有店面在这儿呢,等洛阳太平了,咱们再回来!”   “你再帮我透个声给万娘子,是她跟我说了叛军送钱的事,目前局势未知,问问可要一起走。”   “好,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   到了翌日清早,两家的马车正在巷子碰头。万蕙兰从车窗钻出,朝她招手:“缇娘,缇娘!”   万蕙兰安排好婆母和女儿,便跳下进入她的马车。 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,朝城门的方向行驶。鳞次栉比的屋舍倒去,集市的叫卖声越来越小,万蕙兰偶尔恋恋不舍的回望——这座洛阳城,如今还是喧哗热闹的模样,真不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。   “他们真的会进城烧杀抢掠吗?”   万蕙兰紧张握住她的手。   温画缇思量了下,出声安慰:“不一定,我这还有个消息。京城有官员会来洛阳,没准可以制止这场阴谋。”   “要真是这样就好了。”万蕙兰说:“我以后还想回来,洛阳就是我的家,我婆母和女儿都不舍。”   是了,不仅万蕙兰想回来,就连她也想回。从暑夏刚逃来的时候,到如今寒冬下雪,这半年的光景,她在洛阳待得十分逍遥,每天经营的生意也蒸蒸日上。   出城的时候,城郊还有些流民。   万蕙兰的婆母见他们可怜,本想下车分些干粮,却被万蕙兰制止了,“咱们车里的储粮也不多,只够咱们和车夫五天吃,还得撑到经过澧县时采买呢!一旦给出去,也就告诉他们咱车里有粮食。这些流民饿怕了,会来疯抢的。”   婆母只好止住手,轻轻叹了叹:“这世道太艰。”   雪地行车,走得并不快,好在她们也不着急。   马车走在官道上,入夜的时候,温画缇找到一家借宿的客舍,一行人纷纷入住。   这一晚平安过去。   翌日清晨的厢房,温画缇正在收拾包袱,房门忽然砰砰的响。   听到屋外万蕙兰在哭,她忙去打开门,只见蕙兰双眼红肿,不停拭着泪:“缇娘,我婆母不知怎么,突犯恶疾了。昨晚我见她发热,以为只是着凉,冲了草药喂她,哪知今早她就没醒来了,我怎么喊也喊不醒!”   万蕙兰哭得直发颤,温画缇忙扶稳她:“别怕别怕,我外祖是行医的,我去替你婆母看看!”   她跟着蕙兰快步进厢房,满屋子都是草药味,老媪还在病榻上。温画缇用手探向鼻尖,虚惊一场:“还好还好,还有气息。”   她又扒拉眼皮看了看,最后告诉蕙兰:“你婆母是昏迷了,身子还在发热,心脉不稳。她这毛病,我暂时看不出,得赶紧找个郎中。”   万蕙兰听完,立马去问客舍的掌柜。   掌柜告诉她们,离这儿最近的镇是马口镇,需要两个时辰的脚程。马口镇上正好有家医馆,方圆百里都很出名,常有邻镇的父老也去看。   回到厢房的时候,温画缇看向长岁:“等下万娘子要带她婆母去马口镇,这一路下雪难走,我怕她们路上又遇见流民,你替我陪万娘子去,你力气大,武功又好,路上方便搭把手。”   这个提议,长岁却不愿意。   这是长岁头回拒绝她的请求。温画缇问为什么,长岁垂着眼老实答:“我走了,娘子该怎么办?我本来就是要守着娘子的,旁人我管不着。”   “你走了,还有几个家丁陪着我呢。我就安生待在客舍,哪也不去,能有什么事呢?”   温画缇认真看着他,眸含祈求,“长岁,蕙兰姐不是旁人。当初我们被流民逼上山,我都跑不动了,是蕙兰姐一直抓住我的手。那些流民连人都吃,蕙兰明明可以自己跑,可她没有。现在她带婆母去镇上,雪地的路很难走,我也不放心。我知道你是为了我,可万娘子是我的朋友......”   温画缇没有再说下去,长岁也陷入一阵沉默。   半晌后,长岁抬起眼:“她对娘子,真的很重要?”   温画缇点点头。   长岁握拳:“好,那我去帮。”   这一刻,温画缇不知怎么,特别想哭。她不愿让长岁看见,反而低下了头,用袖子擦过眼角。“你去吧长岁,路上要小心些,我等你们回来。”   “好。”长岁应声。   她捂着眼角,从来不会多说话,真像根木头。   婆母的病着急,万蕙兰很快出发。   临登马车前,蕙兰把女儿抱给她:“缇娘,萝萝就拜托你照料了!这孩子太闹腾,只能辛苦你了!”   萝萝的脑袋缩在斗篷里,乌黑的眼睛左看右看,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什么。好在她不认生,温画缇抱紧香软的孩子,“好好,你赶紧去吧,萝萝就交给我了。”   现在正值清早,温画缇算了算时辰,倘若她婆母的病不重,他们天黑前就能赶回。   “娘子。”长岁把匕首递给她。   这只匕首精致小巧,握着趁手,同时刀刃又锋锐。温画缇收下,“好,你安心吧,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   长岁嗯了声,翻身登上车板。   马车扬长离去,留下雪地的车轴线,温画缇抱着萝萝进屋。   萝萝虽然才周岁,刚会下地走路,却不像别的孩子爱哭,乌溜溜的大眼望人常笑。   若说有什么愁烦的,就是这孩子的胃口。萝萝很挑食,她曾听蕙兰说过,不爱喝粥,得吃软塌塌的米糊。   午膳的时候,温画缇找掌柜要了碗,萝萝吃得很香,吃饱便睡了一下午。   望着旁边的孩子,温画缇并没有睡着。   窗外的天进入黄昏,薄暮冥冥,他们却还没有回来。她有些担心,是蕙兰婆母的病太重了,一时半会还好不了,还是他们路上遇到什么......   很快,她劝自己打消这个念头。长岁的功夫很好,别说是流民,连山贼都可以以一敌十,不会有事的。   入夜了,厢房里很黑,没有点灯。   温画缇听见孩子睡醒的哭声,立马把萝萝抱怀里哄了会儿。   萝萝两只胖小手揪紧她的衣领,哭咽着喊娘,直到火烛点燃,屋里渐渐有了光亮,萝萝一抽一抽止住哭声。   她这才骤然想起,万蕙兰跟她提过一嘴,这孩子别的不怕,就怕黑。   此时萝萝的肚子也饿了,温画缇让家丁去楼下问掌柜要米糊。   家丁却端来米饭和几盘清炒小菜,“娘子,掌柜说糯米没有了,做不了米糊。酒家这里有饭菜,娘子可以先用。”   饭菜?   温画缇瞧向萝萝,这孩子会吃吗?   天色已经很深了,她让家丁先回旁边厢房歇息。温画缇把萝萝抱到桌边,舀了香软的米抵到萝萝唇边,这孩子却嘟着嘴,不肯吃。   温画缇只好放弃,突然又想起,萝萝还是吃果泥的。正好包袱里还有两颗柰,温画缇取出,用匕一点一点挖给她。   “娘!娘!”   萝萝吃饱了,就亲亲热热抱住她脖子喊娘,声音黏糊。温画缇笑着搂住她:“我不是你娘啊,不是有吃的就是娘。”   这话讲得深奥,萝萝并不能听懂,仰起脑袋好奇的看。温画缇搂她躺回床上,哀叹一声:“也不知道你娘他们何时回来。”   夜深了,温画缇却因担忧,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。   她抱着孩子侧躺,只留下床头的烛火。   萝萝乐此不疲玩着她的手指,温画缇时不时与她说两句。这孩子好像能听懂她说话,每当她断话,萝萝总能仰着脑袋乐呵呵的笑。   夜半时分,她抱着孩子昏昏欲睡时,院子养的狗突然狂吠。   狗叫声把萝萝惊醒,也把她惊醒。好在萝萝没有哭,只是咿咿呀呀喊了会儿。   是有人来客栈了吗?   温画缇以为是长岁他们回来,抱着孩子走到窗边。二楼厢房的窗户在南面,往下正好可以望见客舍院子。   可当她看了又看,院子仍是什么人都没有,狗依旧吠得厉害。   她感觉有些奇怪,心里惴惴不安。   温画缇先把萝萝搁床上,小声道:“你在这等姨母,姨母去去就回。”   萝萝好像听懂了,脑袋点了点。   十个家丁就住在她厢房左右两间。温画缇飞快出门,先悄然推开左厢房的门,看见地上的人,惶然惊吓。   只见五个家丁都倒在地上,她推了推其中一位,也不动。   温画缇用力一掐,那人毫无知觉似的,根本不醒。他们身上没有伤口,嘴边却都流着血,像是中毒所致。   她伸手探向他们的鼻间,已经没有气息了!   温画缇吓得浑身发抖,站起来,急忙又推开右厢房,也是一样的——另外五个家丁同样倒在地上,嘴角流血,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饭菜。   饭菜?!难道这些饭菜都被下毒了?   温画缇赶紧跑进厢房,关好门。   她吹灭床头仅剩的火烛,把萝萝抱进怀里。   温画缇怕萝萝会哭,先捂住她的嘴,也不管孩子听不听的懂,焦急地尝试小声说:“嘘,嘘,萝萝不能哭,外面有坏人。”   见这孩子的确没有要哭的迹象,温画缇又松开手。   萝萝虽没哭,却睁着惊恐的大眼睛,把她脖子抱得更紧了。   窗外犬吠不止,温画缇心脏乍跳,怕得手脚哆嗦。   有人来了,她听到了,兵器杀人的声音。 第48章 孩子   温画缇急忙抱着萝萝钻进柜子。   没过一会儿, 厢房的门被踹开。这刹那她的呼吸凝住,就怕萝萝被吓得大哭。可这会儿的萝萝却好像通人性,不哭也不闹, 只是用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领。屁大点的孩子,她竟然能感觉到萝萝在颤抖。   森寒的月光照进窗子,透过柜门一条小缝, 她看见士兵拎着大刀走进。   温画缇心提到喉咙眼, 两眼紧紧瞪着。直到那士兵满屋扫过一眼,没有发现人,又出门去。   彼时的外廊, 传来说话声。   “那女人呢?不是说就在这家客舍?”   “娘的, 不会给逃了吧!”   “逃什么逃,别瞎说, 再仔细搜搜!那女人知道我们太多事,将军说了,绝不能留活口!”   说罢,首领踹了几个士兵的臀:“赶紧去搜!给老子从一楼再搜, 翻箱倒柜得搜, 她今晚必须得死!”   温画缇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女人,是不是指自己?她不记得有招惹过这些人。又听他们提及将军, 难道是朝廷命官?   不,也不一定, 现在各地纷纷起义,多得是自封的叛军。   可若他们抓的人不是她, 那真是倒大霉了——这些人简直就是疯子, 为了杀一人,不惜毒死客舍的全部人。   她不能再在这儿藏着了。刚刚他们说, 要仔细搜、重新搜,还要翻柜子,她再抱着萝萝藏在这,只能等死!   可眼下,又能怎么逃呢!   温画缇心如焚火,就在刹那间,她突然忆起,昨日入住客舍的时候她留意过,后院的灌木丛里有个极隐秘的角门。   客舍一楼通向二楼,东西侧都有楼梯。她的客房在二楼靠东端,那伙士兵又是从西侧下去的,她是不是可以趁他们在别的客房搜罗时,抱着孩子悄悄溜出呢?从东边楼梯下去,正好离后院的角门也很近......   温画缇的胆子一直算不上大,此刻也觉得自己想法很惊心动魄。   可是摆在她眼前没有路了,只剩这一条!如果她真是他们要杀的人,不赌一把就只能等死!   管他呢,横竖都是死,她要给自己和萝萝搏条生路!   温画缇为自己打完气后,又轻抚萝萝的背,只盼望这小祖宗能体贴她的用心。   她抱紧孩子,猫着腰,出客房时左看右看,确定外廊没人后,温画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下东边楼梯。   她跑得很快,步伐却轻,等到终于迈出客栈的刹那,气松了大半。   温画缇抱着萝萝跑到后院,天很冷,尚在下小雪。好在没有乌云,月光尚明,即便没有灯笼她也能看清整间后院。   她摸索到泥墙边上,扒拉灌丛,果然看见角门的小洞!   希望就在眼前,温画缇欣喜极了,抱着孩子就钻出去。   成功地离开后院,终于脱险,她重重喘气两口,却不敢多作休息,欣喜地抱孩子继续走。   雪天路滑,再加上萝萝在怀里,她走得并不快。   从躲进柜子,到摸黑爬楼,这一路惊险万分,萝萝这个一岁小娃竟都没有哭。温画缇有种劫后逢生的喜泣,努力的眨眨眼,直到离开客舍有一段路后,萝萝才在耳边小声喊,“娘,娘!”   温画缇拍拍她的脑袋,她又不喊了,只搂紧脖子。   雪纷纷扬扬,温画缇扯紧斗篷,把孩子过得更严实。   抬眸的刹那,却看见前方雪路的兵马——一个个披寒甲的士兵手握疆绳,正驰骋而来。快得她几乎没迈两步,噌噌噌就被这群银甲包围。   温画缇心惊肉跳,盯着首领从人群出来。   他头戴银盔,一支红翎在雪色格外扎眼。此人下颌锋利,是个独眼的将士,正骑在马背睥睨她:“你就是许知州之妻?”   许知州?温画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也不敢答,只是紧紧抱住萝萝。   “报——将军!那女人找到了!”   温画缇吓住,寻声后望,有个士兵从后面的客栈跑出来,手里还拎着血淋淋的东西。   起先温画缇还没看出那东西是什么,直到跑近了,她嗅到血腥味,又看见长长垂下的乌发,肠胃骤然抽搐,是人头!她急忙捂住萝萝的眼,不再往后看,那独眼将军突然哈哈大笑:“杀了?真杀了?”   寂静的黑夜,毛骨悚然,笑声自她背后而来。   人头倏地被人甩在地上,独眼跳下马看了看:“果然是她,死了就好。客栈里抓到的?”   “对,那女人还躲在柜里。起身抓的时候没发现,后面小的又扫,才抓到人了。”   他们还在大声说话,温画缇冷汗流了满背。这些人显然是杀人不眨眼的,人命于他们而言微不足道。   既然他们杀死了那个女人,那么能否放过她......心乱哄哄,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。   果然下一刻,独眼的目光便停留她身上。   他在盯着她的脸。   温画缇不寒而栗,突然抱紧萝萝,害怕地跪下:“求大人饶命,我今晚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,出去绝不多说半个字!我家就在山脚,家里只剩下年迈的老母,阿娘还等着我回家照顾!”   即便她垂下头,却仍然察觉头顶的目光很着烈,没有移开半分。那独眼突然跳上马,大手一挥:“给我带走!”   立马就有士兵来抓她。   温画缇知道躲不过,拼命挣扎,故意落下一支发簪在雪地,幸亏天黑也没人留意。最终她和萝萝难逃一劫,还是被他们强行带走。   她被抓到了兵营。   这一片兵营很简陋,就搭在伊水县城郊。兵营的不远处是黑野林,堆满草垛子。一阵凉风飕飕吹来,孤坟唱野。   这里没什么光亮,只有西北角的帐篷在点篝火,几个火头军围住大锅,烹煮米粥。伊水县......她记得伊水县前不久被屠城了,那么能建在郊外的兵营,也只剩下叛军。   他们是暴乱的叛军。   清晰意识到这点后,温画缇猜到自己多半是没活路了,连萝萝,都要一块跟她葬身此处。可是她不想死,只要活着一口气,她就还抱生还的希望。   独眼把她带进帐篷。   帐篷内烧着炭火,很暖和,独眼进来便褪下了盔甲。   她抱着孩子僵硬而站,看他拿起火炉上的铁壶,倒了盏热茶递过来。甚至脸上还露出笑容:“小娘子,我不是歹人,不用这么怕我。”   嗜血魔头的叛军,不怕他怕谁?   温画缇接过茶,却微微侧开脸:“大人,我们是穷苦人家,我娘还等着我和孩子回家......”   独眼盯着她的脸,又把目光移向她怀里的萝萝,“这是你的孩子?”   温画缇点了点头,把脸侧得更开。   这个人如狼似虎地看她,就像要吃了她。他没杀她,到底什么意图再明显不过。   她只盼着长岁能发现信物,赶紧找到这儿来。   独眼用手抬起她的脸,像观赏什么美物似的,仔仔细细地看。他突然开口:“我怎么看着你,有些面熟?你是哪里人士?”   她没吭声。   独眼又看了一会儿,手背缓缓摩挲她的脸。温画缇简直毛骨悚然,抱着萝萝后退一步。他在这时摸向她的手:“小娘子,不然就跟了我?你的孩子,我替你送回娘家......”   温画缇头皮发麻,想抽回手却想起这个独眼是叛军头子,杀人无数,万一惹恼他小命不保......可是她又极其不愿,十分害怕。   就在这一刻,帐篷外突然有人喊:“表哥——”   是个女人的声音。   这道声音,很耳熟。   不待她忆起声音的主人是谁,女人已经得到独眼的允许进来了。四目相对的刹那,温画缇瞪大了眼睛——董玉眉!   董玉眉唇边的笑容凝固,僵在原地,仿佛看见鬼了般,突然跑到独眼身后尖叫:“啊啊啊,表哥!这是人是鬼!她不是死了吗!”   是了,她的确已经死去,卫遥都把她的尸骨下葬了。   可是在她与董玉眉撞面的这刻,一切都没了,偌大的阴霾覆上双眼。彼时萝萝也被董玉眉的尖叫吓到,开始嚎啕大哭。   她抱着孩子想走,却被门口的守卫层层拦截。独眼把董玉眉从身后拉出,突然大笑:“不是鬼,是我路上捡回来的活人!怎么了,你俩认识?我就说她眼熟,你告诉我她是谁?”   温画缇捏紧手心。   落到这对表兄妹手上,这下绝没有好下场了。   她没有想到,董玉眉竟会与乱军勾结。董玉眉喊他表兄......温画缇骤然想起,她的确有霍氏的表兄。难道此人就是霍成定?   “不是鬼?”   董玉眉被自己笑到,突然肃了神,脸色渐沉。董玉眉的眸中勾出阴森的笑:“呦,我还当是什么人,表哥我跟你提过,这就是把我赶出范家的弟妹。这个女人心如蛇蝎,她和范家,都不是好东西!”董玉眉得意地笑出声,“她现在落进我们手里,表哥你可一定要帮我报仇啊!”   明纸捅破了,温画缇就没什么好藏的。   眼下的局势很明了,她简直想仰天长恨,到底做了什么错事,老天竟要她临死前撞见这号人!这个人阴毒的很,新仇旧恨一块报,她还能有全尸吗?   就在温画缇无比悲惨的认定时,一直在打量她的霍成定突然出声:“我就寻思怎么眼熟呢,原来是你弟妹。那么,她跟姓卫的还有些事?”   霍成定又琢磨到什么,突然大笑:“他新婚夜死了的妻子,竟然来到我手上,有意思!不是说都下葬了,死人还能从坟里蹦出来?天大的笑话,这狗贼也有被骗的一日!”   温画缇被他盯得发毛,浑身颤抖。   霍成定捧腹大笑后,骤然看向她怀里的萝萝。目光耐人寻味,“这孩子也是姓卫的?”   ......   下雪的山路行到傍晚,士兵们找了块平地安营扎寨。   雪停了,卫遥靠着树桩打坐,手边是盏明灯。他在看京城来的信件,这是衙门仵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他几乎颤着手看完。   看完后,信被用力的揉皱,他阖起眼深深吸气。   果然,他怀疑的没错,那尸骨不是她的,故意烧毁不过是为了让他分不出人。   她没死。   她真的没死,她还活着啊。卫遥抚住胸口,眼有点湿,长长吸了口气。心死重新活过的同时,竟还有明显的恨意,刀刀切进骨髓的恨。   她没死,他在心脏抽搐的同时,牙咬得咯咯作响......竟然骗了他,不惜筹划这么多去骗他。亏他以为她已经认清了,一心想成婚呢,原来不是。   疑心初起的时候,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新婚当夜被是喂下幻药。那时他还在想,为什么前一刻跟他柔情蜜意的人,却能在下一刻突然拔刀自弑?是他眼睛看到的为假,还是心里感受到的情为假?   直到真相揭晓的这一刻,他知道了,所有都是假的。她从一开始,就没想跟他成婚。   半年了,半年多无声无息,了无踪迹。只有他还痛不欲生,沉浸在失去的苦海中,而她却早已抽身离去。   真是恨,她竟然又一次骗了他。是他太自作多情了,竟然放任这种人一遍遍扰乱心志。这一回,他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,让她后悔逃婚,他要让她痛不欲生,切身尝一遍他这半年的痛苦。   卫遥霎然睁开眼,眸色冷漠。   再喜欢又怎么样,她竟然如此骗他,这一回她就算死也得死在他手里。   不过她要是有心悔过,倒是可以另当别论......   想必洛阳悬赏的告示已经贴出去有些时候吧?要不了多久,他就能亲自见到他的皎皎。   卫遥想到这儿,眸底浮过凉笑,寒凉之中却又蕴了屡屡迫切的狂热。想得到她的狂热。   “将军,还有一封信送来。”   “什么信?”   “有人曾在马口镇附近的客栈,见过温娘子,还有她抱的孩子。”   “孩子?”卫遥猝然扬起脸,“多大的孩子?”   “似乎很小,丁点大。目睹的人看见温娘子一直在抱,那女娃娃还不会走路,只会咿咿呀呀喊娘。此人回到洛阳城,看见布告栏的悬赏,才立即将此事报给官府。”   卫遥捏着这张信,微微发抖。   孩子还会喊娘了啊......   她竟然有了他的女儿,还生下来了!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,是他们的孩子、是他们的孩子,竟然是他们的孩子,他们有孩子了......   卫遥闭上眼睛,胸口一阵一阵抽疼......这孩子才多大,定然是个早产儿,她这一路奔波得吃多少苦......   他一想到她奔波劳累,满脑子都是她面黄肌瘦,孕吐疲倦的画面...心脏突然十分疼,疼着疼着,又恨极了自己。为什么她有着身孕,他都没有陪在身边?他真是太没用了,枉做一个丈夫!不,他连人都不配做!   可是他的皎皎,哪怕这么辛苦,都要生下他们的孩子......他埋恨自己的同时,竟徐徐感受到血液汹涌的暖意......   卫遥突然露出个戚戚的笑容,原来她还是爱他的。是他太傻了。不,他的皎皎也傻,她一定是逃婚后,才突然发现心里藏着的爱。这回他一定要把她好好哄回来。   不,也不能太哄了。卫遥唇边浮现笑意,将这封信仔细摸了摸,又幽怨地想:欺骗这茬子还没过去,这回他再也不轻声唤她皎皎了,他要冷漠的唤她,皎皎。而且这回,他也不会再送给她牡丹了,他要送给她不那么喜欢的花——芍药,让她知道他的爱意减少了! 第49章 月份   想到这儿, 卫遥望着山顶的细雪,营寨的士兵还在堆柴篝火。山风挟着笑语飘至耳边,他却显得更加落寞......这么冷的天, 她和孩子还流浪在外,也不知会不会冷?万一着了风寒怎么办?   卫遥越想越不安心,忙招呼来柳司马:“你赶快帮我修书一封, 送去洛阳官府, 让他们赶紧找人!她在马口镇附近的客栈出没过,就从那里开始找!”   柳司马应下。   前脚刚迈出,又立马被他叫住, “对了, 抓人的时候让他们不要太凶,别吓到她和孩子了。也不要太好气了, 免得她不知道错。”   “......是,属下晓得了。”   柳司马沉默寻思,之前也不知是谁得知自己被骗,气得非要追杀, 现在竟还改口了。   柳司马走后, 阿昌又过来,手里捧着两块馕饼。“将军, 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,这是弟兄们烤的, 您垫垫肚子。”   卫遥没接话,似乎出神想着什么。   阿昌在身旁候了会儿, 见还没回应。正待提醒, 卫遥突然看过来,目光奇异的亮起:“你说, 我的孩子会不会喊爹啊?”   阿昌稍稍诧异,都不知道他何时多了个孩子。明明只说,有人看见温娘子抱个女娃娃,虽然孩子只有丁点大,却也不见得是他的吧?   ......毕竟将军才从西北回来多久?   不过对比前些时日的消沉,如今的将军整个人都变得朝气。阿昌不敢打击到他,不过也不得不稍加提醒。   因此阿昌默了默:“那得看是多大的孩子了。”   多大的孩子?是,他差点忘记算他们孩子的月份了。   卫遥的脸有些烧烫,低头开始寻思,到底是什么时候怀上的?他们拢共做了四次,然后她就消失了大半年。按月份来说,不会是第四次有的。   如果是头一回度春风的话,那就是年初怀的。他们的孩子又是早产儿,满打满算,现在应该五个月大了?   卫遥抬起头,眸光晶莹莹的:“我和皎皎的孩子,已经五个月了。五个月会喊爹爹吗?”   “......”   都能算出五个月了,竟还没发现疑点,平常将军谋策精明,也没见这么迟钝啊。   阿昌忍不住地反问,“将军,温娘子抱的孩子已经会喊娘了。才五个月就会喊娘吗?”   这话倒把卫遥问住了。   他难得沉默了下,笑道:“我还没生过孩子,我不知道。”   阿昌无语了,就差直白告诉他,五个月的孩子是不会喊娘的,除非神童降世。   卫遥还是一副坐等回答的模样,阿昌只好摸摸鼻子,委婉地告诉他:“将军,俺村子好多人都生过孩子,五个月的孩儿,大概是都不会喊娘。”   这话不是他爱听的。   卫遥闷闷的,寻思片刻,又撩起眼皮:“胡说八道,怎么不会了?我和皎皎的孩儿那么聪明,怎么就不会喊娘了?”   “若温娘子抱的孩子,比五个月大呢?”   阿昌极力忍住,就差直接告诉他,这孩子月份不对,大概不是你的。   阿昌说得很委婉,即便卫遥努力包着一个美好的幻梦,却还是被利刃刺破。   他的神情忽而变得低落,不是他的,那是谁的?难不成是她前夫范桢的?   不,这更不可能。怎么会是范桢的?如果是范桢的,她跟他在一块的时候早就显怀了,他怎么可能看不出?   卫遥抿着唇,握紧拳头。   五个月就会喊娘很奇怪么?都是皎皎教得好。这孩子绝对是他的。   那些乱传话的人,一定是见不得他过得好。   卫遥低头看向手心的信,眸光又倏尔柔软......危言耸听而已,能有什么大碍?很快他的皎皎就要回到他身边了。以后他们一家,绝不会再分开。   ......   一轮明月同原照,伊水县郊外的兵营,寒风呼啸。   “这孩子也是姓卫的?”   霍成定怪笑着,“没想到今晚出去还做了一箭双雕的事,果然连老天都在帮我,这天下我不王谁王?”   简直羊入虎口,温画缇颤抖抱住萝萝,大致猜到眼前这叛军头子想做什么。   他要谋逆称王,就要有兵权,然而卫遥手头正好有他需要的。想让大周的朝臣倒戈叛军固然不可能,但只要有重臣能站在他这头,一切就还有的图谋。   霍成定如今认定她和萝萝与卫遥有牵连,也就说明她们还有利用的价值,不会轻易被杀。   看明白这层后,即便董玉眉还在,她也没那么害怕了。  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,她都要努力想办法活着,逃出这里!   不过董玉眉却没想那么多,此刻只余仇恨,疯狂地想报复。   董玉眉古怪盯看孩子,突然抓起她下巴:“你还真生了?很爱她吧?我偏偏就要弄死她。外面还在下雪,天寒地冻,就不晓得你女儿冻多久才能断气呢?”   董玉眉说完,眼眸带着报复的狠厉,扑过来抢她怀里的孩子。   温画缇拼命抱紧,萝萝也感知到危险,在她怀里哇呜大哭。董玉眉狠狠抓牢她的头发,扯得她痛苦后仰。“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,落到我手上了,还这么倔,我看你能倔到几时!”   从一开始她就不懂,她的大嫂哪来这么大敌意。董玉眉一直认定,若没有她的存在,自己就一定能嫁给表哥范桢。殊不知没嫁成还阴差阳错成了妯娌,五年的相处,这些矛盾便越扯越大,大到恨不能她消失在这个世上。   温画缇被扯得生疼,本来她也是能够反击的,此刻却因为抱孩子而不方便。萝萝扑在她怀里,还在呜呜大哭:“娘,娘!”   这一声娘突然唤醒旁边的霍成定,他急忙上来扯开董玉眉的手:“好了表妹,这对母女我留着有用呢。”   “有用?有什么用?”董玉眉跺了跺脚,“表哥你是不知道,我有多恨她,她曾经......”   骤然从疼痛里缓过神,温画缇一边嘶着气,一边安抚怀里的萝萝。   她的余光偷偷瞥向,竟看见霍成定挑起董玉眉的下巴亲了口,“好了乖表妹,这女人留下于我大局有用。等来日我称霸一方,登上皇位,你就是我的皇后,爱报复谁便报复谁。莫说她了,就是休了你的范家,我也能诛他们九族!你只消再忍忍、再忍忍就好了。”   他揽着董玉眉而笑,这女人倒真是被劝好了。瘪嘴娇哼了声:“好,为了表哥,那玉眉就暂且忍着,直到表哥大计所成的那日。”   “就知道你最善解人意。”霍成定抚摸她的肩,“对了,你弟弟的兵,帮我练得如何了?你去看看,免得他们偷懒。”   霍成定半哄半劝,三言两语支走董玉眉。   温画缇突然有种不祥预感,果然下一刻,这个独眼的男人便摸向萝萝的头。   萝萝被他的黑眼罩吓到,哭得更大声,霍成定骤然阴了脸:“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孩子,我刚刚救了你,你还有脸哭?果然跟姓卫的狗贼一个路子!”   “......”   温画缇生怕他伤害萝萝,抱孩子往旁挪了挪。   霍成定倒没什么不悦,只是注视她的脸,肤如凝脂,被扯得微乱的鬓发竟平添几分妩媚。   他看得有些眼热,手从萝萝的头移向她脸颊,来回抚摸:“还是小娘子你知趣些,不会大哭大闹。不过啊,这次你的命可不是交给我,而是全看上天了。哦不对,还有你的亲亲情郎。”   温画缇忍着恶心和恐惧,尽量平静道:“敢问何意?”   霍成定盯住眼前这两块“肥肉”,哈哈大笑:“我会写封绑票交到卫氏手上,他若肯听我的,你这性命自然无碍,没准他还会拿东西来换。可他要是不听,我就杀了你们母女喂狼狗,也算替我表妹报仇了。不知小娘子如何看?”   她垂下眼眸,浑身都是冷汗。   这死独眼想拿她们威胁卫遥?   不,卫遥肯定不会管的。他要是知道她还活着,就能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场骗局,以卫遥睚眦必报的性情,没准还会敬呈死独眼“四个字”——杀了不谢。   这不仅不能威胁到卫遥,还顺便替他泄了心头大恨。说什么孩子,姓卫的只要稍加推测就知道,这孩子跟他没半分钱干系。   到时候,她和萝萝没有利用价值,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......   不,她不能让霍成定知道,她们没有利用价值!   温画缇飞快地思索,有了主意。她抱着萝萝把头一扭,“得了,你别告诉他,我才懒得见他。你直接杀我们母女就好了,不就是一死吗?”   “哟,这还闹别扭了?”   霍成定盯住她微鼓的脸颊,眼神有些入了迷。他好像隐约嗅到一抹幽香,手不自觉抚上她的背:“那你告诉我,不送绑票,我该送什么......”   背上好比有条毒蛇爬了上来,轻轻掐住她后颈。这个人瞧上了她的色,但又碍于自己的大局不敢动手。   温画缇垂下眸光,登时有了主意——如果怎么样都是死路,她不如牺牲下色相,让自己和萝萝有命活,逃离这个地方。   卫遥才不会搭理她,所以她要自救。   一定要自救。 第50章 下药   这一夜平安度过。   对于霍成定来说, 她和孩子就是两个可以威胁到卫遥的香饽饽。所以霍成定并不敢轻举妄动,只是将她和萝萝关了起来。   她们被关在一间很黑的帐篷,有能睡的木板和一条被褥。为了防止她们饿死, 时不时还有人送干粮和水。但萝萝还小,连米粥都不爱喝,更何况是这些粗粮饼。   温画缇只好尝试问他们, “有马奶吗?我女儿牙都没长几颗, 吃不了这些。”   士兵:“......”   “你还挺挑的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处境,谁还管你?”   帐布哗得落下, 隔去野外飘飘白雪。   她的手和脚都上了镣铐, 连着铁链绑在木桩上。铁链并不长,只够她抱孩子、用饭、睡觉等活动。   帐子里很黑, 比起霍成定的主帐,这里没有暖炉和炭火,温画缇只能把自己和萝萝裹进被褥。   没一会儿萝萝哭了,哭得一抽一抽, 不知是想亲娘、还是怕黑、亦或是肚子太饿没有吃的。   温画缇抱住小小的人儿, 轻抚她的背。低声道:“不哭不哭,姨母有法子的。”   萝萝好像真听懂她的话, 渐渐收歇哭声。就在这一刻,帐帘忽然被掀起, 士兵拿进一碗温热的马奶:“喝吧。”然后二话不说走了。   温画缇惊诧中有些感激,朝门望去, 他已经没影了。   她把马奶递给萝萝。萝萝咕噜咕噜喝完, 紧紧抱住她的脖子,嗓音稚嫩:“娘、娘!”   这孩子, 有奶就是娘,不过也胜在好哄。   温画缇看着萝萝,不知怎么眼眶就湿了......要是她也有个孩子就好了,也想要个家人。   长岁留给她的匕首还在,温画缇曾尝试用它去撬铁链,这铁链结实无比,除非有钥匙,否则她根本撬不动。   况且营帐门口还有两个看守她的士兵,想要硬逃,几乎不可能。那么就只剩下智跑了......   ......   温画缇待在军营,整整观察三天。   她发现每天傍晚,都有送粮草的牛车进军营,等到第二日黎明之前再下山。   牛车有三辆,每辆装有二十来只木桶。这些木桶要么装水,要么装粮草,木桶并不小,正好能容纳她和萝萝。   萝萝只有一岁,士兵估计觉得这样小的孩子也跑不了,所以并没有给萝萝上铁链,只有她的手脚上了铁链。   既然要跑,她就得脱离这些铁链。   然而铁链焊得很死,除非有钥匙,不然怎么也出不去。   念及此,温画缇想到上回的主意。   深夜时分,温画缇把萝萝哄睡,轻声呼唤门口的士兵。   一个士兵进来,问她怎么了。温画缇说:“我有事想求见你们霍将军,很要紧的事。劳你通传声,他会见我的。”   士兵犹豫地瞥她,又怕真耽搁正事,只好前去通报。   没一会儿,他回来打开铁锁,将温画缇拎了出来。   她被带到主帐,霍成定还没回来。听士兵的意思,他还在跟人谈要事。   等待半柱香后,看守放松警惕。   趁着士兵没留神,温画缇迅速掰开手腕铜钏的铃铛。   铃铛里藏着几枚鹅黄药丸,也是当初新婚夜她给卫遥下的幻药。   这味药服用过后会出现幻觉,然后手脚无力,彻底昏晕。当初她怕有什么变故,一直没摘下镯子,没想到如今危急时刻倒派上用场了。   温画缇把此枚小药丸,神不知鬼不觉抛进烧水铁壶。   做完这些事,她在绒毯趴了会儿。   其实她来之前就睡够,养足了精神,此刻并没多少困意。但她仍是得装出一副等待太久而犯困的模样。   雪夜无声,炉火烧得正旺。直到半夜里一声“将军”传来,她的计划也开始了。   她趴着小憩,睡颜安静宁人,松软的鬓发落在脸侧。   眼前的烛光被黑影遮去,一只手掌落在她脸颊,来回抚摸。   她似乎被惊醒,揉了揉惺忪的眸,望向独眼男人,顺便从他目光中看出几分贪想。   霍成定挥人退下,问她:“听说你找我有事?”   “是。”温画缇点头,“敢问大人,我和孩子何时能走呢?”   “那得看你情郎怎么回信了。”   虽然霍成定送绑票在她意料之中,但得知的刹那,心脏还是梗了下。   果然计谋得早点实施,不然等卫遥回信,让霍成定知道她们毫无用处,就只剩下死路一条。所以这次,她势必要成功逃走。   她把玩着乌发,青丝一圈一圈绕上指尖。温画缇抬起水波荡漾的眸把人一瞥,“哼,他估计早忘了我们母女,我才不指望他呢。”   身旁有个极娇美的女人,细眉含嗔,轻轻两句话就转到他心里。   那天雪夜,他看见她的第一眼,只觉得这女人长相挺好,掳走享用再说。后来又听董玉眉说,她可不是什么乡野村妇,她姓温。霍成定这才想起,这女人亡夫是谁,现在又跟了谁。   他原是世家子出身,因为游手好闲,家里给他弄了个地方军司当。   这年头战火起,起先朝廷派遣他去各地镇压起义军。打着打着,他便与人家勾结一块。   起义军说是支持皇太孙郡王,实则假旗号,一个冠冕堂皇起义的理由。他们各司其主,谁懂想从乱世分一杯羹。   就连霍成定也在想,历朝历代的高祖皇帝,谁家天下不是靠兵权打出来?谁规定如今的皇帝只能姓周?反正自己手里有兵有权,又恰逢天下大乱,来日谁坐大局还说不定。   霍成定当了这些年的军司,谁也没瞧上,唯一留意过的,只有从西北打战回来的卫遥。   以前在京城,卫氏最负盛名,即便后来随着车骑将军战死,卫氏走向衰落,他也从没对卫遥放松警惕过。   许是从小就有人老拿卫遥跟他作比,说他哪里哪里不如。这些年他最想杀的,就是卫遥。只要能杀了卫遥,谁还敢说他霍成定不是人物?   霍成定眯起眼,盯住眼前这个女人。   ——天助他也,竟然是卫遥喜欢的。听说姓卫的为她,还拒了尤家的亲事。而且这女人不是第一回出嫁,她已经死过丈夫。   霍成定左看右看,捉摸不透——除了长得美些,也没三头六臂吧?姓卫的怎么就喜欢了?   是以,他挑起她的下颌:“卫氏与我相比,你觉得如何?”   虽然是在问,他的目光却饱含危险和警告。   温画缇太清楚他想听什么了,同时他想听的话,也在她计划之中。   她露出错愕的神情,突然,眼眸变得湿润:“人人都说他如何威风如何好,可是他再好,却对我不好......大人只看我挟带孩儿独自出来,便知晓了。”   “哦?”霍成定倒腾起兴致,“他怎么待你不好?”   温画缇噙了把泪:“他祖母不喜欢我,卫氏旁支的婶母姑嫂也不喜欢我,嫌我家世低。她们欺压我,摒弃我,他从来不管,不敢忤逆长辈。他没有大人会体贴人......”   话通通一倒,说在霍成定心坎上了。   他突然哈哈大笑,手指抚摸脸颊:“这男人真是窝囊,好好一个将军,自己娘们被欺负也不敢吭。你也是可怜人儿,难怪要离开。”   粗糙的指腹不停在抚弄她脸颊,温画缇忍着不适,垂眸低叹:“唉,这有什么办法呢,孩子都生了。我一想到要和他回去过日子,就满心满肝的不情愿......”   美人红眼盈泪,楚楚可怜,他也不由鬼迷心窍...姓卫的既喜欢这女人,若此人又看上他,跟他有了什么,姓卫的有气也只能憋死。   如此一来,不就说明他比卫遥好吗?   况且娇美的容貌,任凭谁都喜欢...霍成定越想,欲念从心底升起,低低笑出声:“小娘子既觉得我体贴,不如跟了我?”   她并未答,走到铁壶边倒茶。这茶在沸煮的时候,已经被她丢下幻药。   温画缇把茶盏递到他的唇边,轻声笑:“大人嗓子都哑了,润润喉咙。”   的确哑了,不过是因为□□。霍成定越看茶水越渴,一口痛饮,便拉住她的手:“我知道,你也是中意我的。你若是跟了我,可比姓卫的舒服。”   温画缇默默翻了个白眼,开始掐时辰。   她记得上回给卫遥下药,他过了半个时辰才昏厥。同人不同效,就不知道霍成定要等多久了?   而且药的用量也不一样。   上回她有事先服用解药,所以她是把幻药压在舌下,亲自喂给卫遥的。   也就是说,卫遥吃的是一整粒。   而这次,她没有解药,只能把它下在铁壶里。一整壶的茶,霍成定只喝了一盏,这用量必然要比卫遥少很多了。   也不知多久才能晕。   可是她也不能再给霍成定倒茶,不然就显得可疑了。   温画缇只好继续迂回战术。她知道这独眼就是图色,怎么可能放下她和萝萝两枚大筹码。   她微笑与他说:“大人体贴人,我自然是想和大人好的。可是大人和我玉眉大嫂又是相好,若是她非得杀了我,大人要怎么抉择?”   霍成定心火正旺,哪还顾念得了那么多。登时一笑:“这有很难?表妹一向听话,我下令不准她杀你就是了。”   说完她就被霍成定打横抱起。   即便早有准备,她还是猝不及防惊呼,随后认命的想,如果非要走这一遭也罢,有命活就好了。一切不过走在她逃跑的计划里。   她被放在绒毯上,火烛热热烧着眼睛。随后那男人倾身压下,疯狂亲吻她的脖子。 第51章 买卖   身上男人的胡茬很扎, 蹭得她频频侧头。她心想,今晚可能也就这样了,是自己选的路, 为了有命逃出这里,她不会后悔。   耳边□□,十分聒噪。眼不见为净, 温画缇紧紧闭上眼, 假装自己就是木头,只祈求幻药赶紧生效。   就在刹那间,她察觉霍成定流连的动作变得缓慢。温画缇心大喜, 意识到他马上就要昏厥了——因为上一回, 卫遥在药生效的时候,亲吻也变得很慢。那时卫遥一直抱着她, 喃喃头很晕。   但温画缇没有料到,这药对霍成定竟然这么快起效。   明明他的用量比卫遥少很多,发作却更快。看来此人的意志,不够坚定。   不消片刻, 霍成定的气息虚弱非常。他似是撑着十足的力抬起头:“你......你对我下毒......来, 来人。”   一句“来人”没喊出口,就被她飞快捂住。   她用力一推, 这独眼男人便倒了去。只是他还没完全的昏厥,温画缇又扑上去, 死死捂住他的口鼻,以免出声。   因为气息断绝, 男人的眼珠倏而睁大, 手指用力紧掐她的腰,欲把人从身上扯开。温画缇忍着疼, 一声不吭,拼命在捂。药性太过霸道,很快男人没有力气,陷入深深的昏厥。   惊险万分,差一点他就要叫人了。   温画缇后怕地喘息,还好她动作够快,否则真要死无葬身之地。   她暗淡的眼眸盯死身下男人,想起那天雪夜他满手的血,杀死客栈所有人,心里既恶心又恐惧。她怕霍成定死不透,又从袖里抽出一枚小匕首,两手握住,狠狠往他胸口扎下——   身下的人感到痛觉,扑腾了下,而后一切归于无寂。   温热的血液从胸口渗透,散发黏糊的腥味,几乎催得她作呕。   温画缇两眼血红,心在颤抖...这是她头回杀人,杀死了暴虐嗜血的叛军头子。都说美人乡,白骨窟,她并不觉得自己如何妙算,只不过此人太过马虎,竟就如此死了。   温画缇握紧匕首,用力往里捅去,直到完全穿透。   她猛地拔出刀,愕然坐在地上,手却抖个不止。她强令自己镇定,用绒毯抹掉匕尖的血。   门口还有士兵守着,为了不让人察觉异端,她割舍脸面,故意掐嗓子弄出男欢女爱的动静。   既然已解决这个麻烦,眼下该如何逃走?   温画缇忙爬过去摸独眼的腰身,左翻右找,终于让她摸到一块符牒。   一炷香过后,温画缇解开他的衣甲,掖好被褥,伪装熟睡的模样。自己则拿着符牒出营帐。   “将军要歇息了,叫我去备水。”   俩士兵从头到尾都守在门口,帐篷里的欢好动静也都听到。因此她手握符牒出来,他们并没多疑,只是默契的交换眼神,然后放行,顺便给她指了条取水的路。   森冷的夜,雪已经停了,剩下凉风呼啸穿耳。   天甚冷,温画缇边打哆嗦,加快脚步,她打算拿符牒去营帐,先把萝萝带出来。   没走多久,在经过牛车的时候,后方突然有异动。   三辆送粮草的牛车正好停在营帐背后,此处黑暗,留意的人不多。   情急之下,温画缇踩着草垛子躲进一只木桶,挪上顶盖。须臾后听到有人喊:“那女人呢?那女人在哪?”   “遭了,将军负伤,快找大夫!快去!”   “她是刺客,赶紧搜!别让她跑了!”   纷涌杂乱的脚步,温画缇屏住呼吸,躲在木桶一动不动。她的手心后背都是汗,煎熬阖上双眸。   “那女人呢?你看见她没?”   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到了牛车附近。温画缇心神在颤,突然听见一道声音:“我刚才看见有道黑影往山下跑,朝西跑了,大人是她吗?”   回答的声音很耳熟,是看管她们,给萝萝送过马奶的士兵。   温画缇愣住了,他很明显在帮她,因为她跑的方向分明向东,此人故意指了条相反的路。   “好,知道了。弟兄们,都给我往西山脚搜,别让人跑了!”   好一会儿没了声,温画缇透过木桶的小眼,观察到这片营地还有士兵在巡逻,眼下她不能出去,只有木桶能藏身的。   心脏紧悬太久,她让自己稍稍松懈,疲倦地阖眼。   不久,她隐约听到董玉眉的声音,好似在训斥弟弟。   “你瞎凑什么热闹,找什么找?西山找人还轮不到你。你现在不同了,可是表兄麾下名副其实的左司马,当务之急是要坐镇军营,稳定军心。”   “姐,军营有右司马坐镇,他比我有威望...那女人是刺客,重伤表兄,我得抓回来拷打,为表兄报仇雪恨!”   董玉眉狠拧他的耳朵,“你没听大夫说吗?姓霍的活不成了,操心他做什么?现在右司马还巴不得你走呢,只要你走,这兵权就归他了!”   “可是姐,霍表兄对我们有知遇之恩,若不是他,我现在也当不上左司马......”   董玉眉恨铁不成钢:“他是乱军,朝廷都不认的乱军头子,对你有什么知遇之恩?一个混不好,咱们姐弟俩都得死。”   “可是姐,霍表兄不是你相好吗?”   她冷哼:“他算哪门子相好?我跟了他,还不是为你筹谋,你可得给我争气点。”   “听姐的话,趁军营还没大乱,找个时机把毒给右司马下了......”   这对姐弟就在不远处的草堆边说话,她隔着木桶都能听见,意味着离很近。温画缇几乎心惊肉跳,就像头顶悬宝剑,一个不慎血溅当场。   不一会儿,这对姐弟的声音消失。温画缇再次透过木桶眼,巡逻的士兵还是很多。   她始终伺机,等到黎明前,也没找到出去的机会。   远方黑蓝的薄雾,天快亮了。一直紧悬着心脏,很快精神撑不住,她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。突然牛车动了,她也被往山下送去。   下山的一路很颠簸,颠得她头晕作呕。温画缇也不清楚自己是在那一刻昏睡过去,梦里始终是雷雨大作,轰隆隆的夜。   她梦见一张一张伸来的手,每只手都想把她抓进深渊。她不断的跑,不断的跑,直到坠进淡黄的花田......花海中她多了身婚服,那人也穿大喜圆领袍,乌发高束,笑着抓住她纤细的脖:“你为什么要跑?”   温画缇大喊一声不要,猛地从噩梦惊醒。   醒来却发现四周黑黢黢,自己什么也看不见,手脚都被麻绳捆了。   她无法动弹地被困在蛇皮袋里,听见外面的声音。   “一百两银子?不过是个女人,你就敢卖一百两?”   “老子走江湖这么多年,要是随便要价,生意都不用做了。一百两我绝没坑你,这是上等货,上等货可不易得。”   “上等货?”女人琢磨了下,“别不是哪家绑来的千金吧?这种官家娘子,我们要是敢收,立马就被人当官的大爹一锅端了。我们有钱买,可没命用啊。”   “放心,不是绑来的千金。她是我在河边捡到的,谁家千金落水还没丫鬟救的?胡老四敢保证,她绝对没有来头。”   “行了行了,我信你。什么上等货,我现儿也要验验......”   就在此刻,鼻尖忽然飘来奇异的香味。   于是她就,失去了意识。   温画缇再度醒来的时候,是在一间古香古色的屋子里。墙角焚烧暖香,壁挂侍女图,桌角柜摆放各式的青瓷、白瓷。   床头的月影纱朦朦胧胧,她迷糊了会儿,突然意识到这是何处,没来由的害怕。什么地方,还会好吃好喝供着人?   伴随她的醒来,没过多久,一个穿红裳、浓妆艳抹的女人推门进来。   女人约莫四十,芳华未老,摇着镶甲片的羽扇吟吟而笑,慢步走来,最后往她的床边坐下。“我就揣摩,这时辰你该醒了,果然没错。”   温画缇的手脚都被捆着,根本动不了。   女人用羽扇轻抚她的脸,“想知道这是哪?这是襄州城。别怕啊,你只要安生些,红娘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。我买你来呢,也就想你替我多挣些银子。”   温画缇惊恐瞪大眼睛,多挣些银子?   她看看红娘,又看看这间古香的屋子。不会是要她卖...卖身吧?   襄州城,这地方快到江南了,离洛阳可远了去。   她急得不能再急,巴不得马上离开。自从牛车下来后,一昏睡好几天,她本来计划下山找长岁,把萝萝一起救出,现在也不知是如何情形?萝萝呢?又是遇没遇难?   心情忽然很低落,不想也知道,她都离开了,还有谁会帮她救萝萝?   萝萝大抵是,九死一生了。   心火焚烧,温画缇想起自己昏迷前听到的谈话。卖她的是人牙子,而买她的,就是眼前这位红娘。买来买去,不过是为了钱。而她,还是有钱的。   温画缇被绑的两只手艰难抓住红娘袖子:“你做这些,无非是要挣钱,我能自己给自己赎身么?”   “赎身?”   红娘笑,“我买你,可是花了一百两。这趟车马的脚程,也费了我不少功夫呢。你若赎身,算上一辈子为我挣的钱,至少也要五百两,有这个钱吗?”   五百两......连福客楼在内,她开的六家铺子,辛劳半年都没挣五百两。温画缇听得肉疼,不过钱,她的确还有不少,为自己赎身轻而易举。   她连忙点头:“我有,我有,我家能凑出钱,只要红娘你放我走。”   红娘听这话,眼眸忽亮。   正待开口,门突然被敲响。“红娘,有人找您!”   红娘只好放下手头的活儿,拍拍她:“五百两,真的呀?这可不是小数啊!你若出得起,我红娘呢,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,没必要扣着你。你等着啊,我过会儿回来给你答复。”   “哎呀,真是的,急呼呼的,也不知道什么人找。”   门还是不停的敲,红娘边走边抱怨,“来了来了,没看见我在忙吗!”   顿时看见希望,温画缇大舒一口气。   看红娘那话头,估计根本就没指望她有钱赎身,五百两不过随口一说,没想到她真的能出。毕竟就算她卖身,给红娘挣一辈子的钱,也挣不出剩下四百两。   她在床上等着、等着——只要她有钱,红娘有九成的可能,会放她走的!很快,她就能回洛阳了,不知道长岁现在找到哪了?  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,红娘终于回来了。   温画缇亮起眼眸,满揣希冀地看她,红娘却道:“小娘子啊,我想了想,五百两还是不太够。” 第52章 相遇   五百两不太够??   温画缇简直瞪大了眼睛, 不知道红娘到底怎么想的。就算不放她走,接一辈子的客,她也不能给红娘挣这个数啊。   而且红娘刚才还答应, 只要出得起,就不会扣着她...怎么出去一趟就改口了?   温画缇又一想,突然明白了——红娘这是想讹她。   她看她能出得起五百两, 就想再讹一讹?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。   不过也无甚大碍, 只要能离开这里,出多少钱她都愿意。   于是她抽了把眼泪,装得楚楚可怜:“是五百两不够吗?红娘您想要多少, 是六百两, 七百两,还是一千两呢?这些钱我爹娘一定会凑的, 可是再多......我爹就是跑遍亲戚,也借不出这么多钱啊......”   已经向红娘亮出底牌,她以为红娘见好就收,至少说个千两银子。   可红娘却没有。   眼里再没有听到五两银的光亮。似乎多少钱, 已经无关紧要了。   红娘笑吟吟摸向她的脸:“罢了, 我说你就在我这安心挣银子吧,挣够五百两, 你就可以给自己赎身?如何呢?”   此话更是让她不可置信。   这是何意?红娘放着好好的千两银子不要,非得让她在这挣钱?   还只要挣够五百两?这是什么道理?   她听得云里雾里, 红娘也没多加解释的意思,只替她松绑, 笑着说:“哎呀, 我不过是见你长得娇俏,合我眼缘, 想让你在乐伎坊多待一阵。你也别怕啊......”   温画缇听着,眨眨眼眸,无语含泪望天。   叫她别怕,她怎么可能不怕?这地方多半是什么青楼吧?不是叫她卖身又是哪门?   红娘给她松了绑,脚刚落地她就想逃。   刚跑到屋门口,六个彪壮大汉登时凶巴巴瞪着,唬得她又缩回红娘身边。温画缇眼眸汪汪,毫无欲念栽回床榻,两手紧紧抱住被褥:“你们......你们要叫我卖身?”   “哎呀小娘子,你想哪去了?”   红娘见她误会,立马俯身解释,“我们这儿是乐伎坊,又不是妓院,怎么能叫你卖身呢?也就让你卖卖艺,曲、琴、舞你学着就是。”   “真的吗?”   她已经不敢信红娘了,“我卖艺,这辈子能挣够五百两赎身?”   “哎呀呀小娘子,你不试试,怎知自己挣不够呢?”红娘笑笑摸她的脸,“你真是小瞧自己了。过会儿梳洗后,你就跟桃夭学琴去,她会带你。等哪天你学有所成,能为官人们弹,也就有银子挣了!”   即便不是卖身,叫她留在这里卖艺,她也不想。   温画缇不死心,又抓住红娘的袖子,想跟她再谈谈价。红娘却不愿,寻个借口匆匆离开,只留下六个凶巴巴看守她的彪壮大汉。   怎么才能逃离这里?   温画缇垂下眼眸,想起自己百用不爽的妙计。这妙计在卫遥身上用过,也给霍成定用过,那么如今是不是也能......   她突然又看见希望,忙去摸自己的手腕。   这一摸,温画缇愣住——手钏没了?!她藏幻药的手钏没了?!   怎么会没了?难道是被人牙子或者红娘摘了?   ——也不应该啊,手钏是铜制的,一看就不值钱。他们好端端脱走做什么?!   温画缇再摸腰身,发现连匕首都没了,顿时心境低谷。   这下完了,要比军营还难走。   温画缇裹住脸,哀嚎不休,直到桃夭进来,带她沐浴更衣,她才闷闷不乐地起来——看来只能先按兵不动,再寻觅旁的逃跑良机!   桃夭比她大两岁,是乐伎坊的姑娘。   沐浴过后,桃夭按红娘的嘱咐,先教她弹瑶琴。   对于琴艺,温画缇是半点不精。桃夭教,她心不在焉,也学个囫囵吞枣。最后桃夭说:“算了,我还是告诉红娘,让你学学歌舞吧。从最好学的《采莲》开始,傻子都能学会。前日有个新来的妹妹,她也是学《采莲》,一个时辰就会了。”   温画缇麻木地点头。   乐伎坊这地方,看守很是森严。   这座坊共有三楼,一楼搭建大幕台,供宾客吃酒观舞。二楼则是厢房,有达官显贵不愿挤在一楼观歌舞的   ,就会到楼上来。而三楼,则是姑娘们休息,学乐学舞的地方。   红娘虽告诉她,这里是卖艺的,可头日观察过来,她发觉也不像红娘说的那样简单——有纯卖艺的,比如桃夭姐。也有不纯卖艺的,进厢房后会伺候宾客,与之欢好。   这一通观察下来,温画缇越发觉得,她得赶紧离开。   屋漏偏逢连夜雨,夜晚时分,红娘突然来告诉她,“牡丹啊,有个大官人想点你,你要献个舞。”   “点我...?”   温画缇刚学完舞,正在屋里擦汗。她紧张地问红娘:“为何突然点我,可我,可我什么都不会啊,我不精舞曲,连《采莲》都没学熟呢,去了只怕贻笑大方,有辱咱们乐伎坊的名声......”   “啊,都一天了,《采莲》你还没学会啊?”   红娘不可置信,“算了算了,不会也无妨。你虽跳得不好,但胜在你脸耐看啊,大官人就是看看你的脸,也够了。”   “看...看我的脸?”   温画缇更加紧张:“不会要卖身吧?”   “哎呀不是,你别怕。这位王大官人的妻子故去,他正难受着。平日就爱看舞,你快去给人跳。”   “他爱看舞?那更不该我去了,红娘,我跳得不好!”   温画缇还没力争完,已经被红娘推出屋子。   红娘抓住她手腕下楼,一路走到二楼的厢房,才把她推进去,关好门。   咚得一声,温画缇再往后拍门,却发现已经锁死。   她只能转身。   这间厢房很是雅致,都是梨花木桌,有低案,软榻,壁上是花鸟画。厢房的中间放了一张刺绣山水的屏风,峰峦如聚。   温画缇刚转身,就看见屏风后的影子晃了一晃,但是很快又坐下。   这位就是王大官人吗?   她觉得奇怪,红娘不是说王大官人光看她脸就够了,可是隔着屏风,连她都看不清王大官人,此人还能看清她的脸吗?   温画缇按红娘教的,先行一礼:“小女子牡丹,来此为大人献艺。小女子才疏学浅,只会跳《采莲》,不知大人可介怀?”   此刻她巴不得王大官人介怀,再狠狠鄙夷她,让她出去,换个能跳的人来。   然而,她的希望落空了。   此人竟然并不在意,似乎在抑制,甚是客气说了声:“无妨,你跳吧。”   出声的刹那,温画缇怔住了。   这嗓音好耳熟,和卫遥有些像。可又不太一样,比卫遥低沉些。电光火石间,她脑海划过不切实际的猜想——难道是卫遥?   不,应该不至于!   如果是卫遥,就不会平静坐在屏风后。姓卫的满洛阳贴示她的画像,五百金子悬赏,这摆明恨死她了,要追杀她。世上声音相像之人很多,或许是碰巧了。而且红娘不也说,他姓王吗?   温画缇吸口气,应道:“好,那小女子献丑了。”   屏风后的影子一挥,琴曲也响起。   《采莲》这支舞简单,并不长,她随着琴音舞动,很快就跳完了。   这下跳完,连温画缇都觉得尴尬。她四肢实在太过僵硬,扭起来像蜈蚣,想必王大官人看完也觉得伤到眼睛,要赶她出去......   温画缇默默等着,没想到片刻后,此人竟然鼓掌了。   屏风后,黑影腾起,又坐下。   长大了,都会跳舞。他嘀咕着什么,很是激动,似是又在抑制。于是大灌一盏茶,清了清嗓子遂言:“跳得甚好,牡丹娘子很用心,看赏!”   立马有人封来一锭五十两的纹银,温画缇惊呆了。   她捧起银子左瞧右瞧,还以为自己在做梦。很快还有小厮递来一篮芍药:“送小娘子的。”   要不是她是被迫献舞,她真要对这位王大官人感激涕零。   这么快就有五十两了,攒够五百两还不轻松?她甚至觉得计划逃走,还没有攒赎身钱快呢......   只不过...她瞅着怀里一篮子灼灼芍药——她明明叫牡丹,为什么要送芍药呢?   算了,这位大主顾一定有自己独特的见解。   温画缇收下纹银,拿了花,与屏风后那人致谢。正要转身离开,他突然道:“别走,你陪我说说话吧。”   声音出来,她不禁抖了抖。   王大官人已经给了五十两,本来说说话也没什么。可他嗓音跟姓卫的有些像,以致于温画缇都不是很想搭理。   她秉着攒钱的意志转过身,“那可是另外的价钱了。”   要求提得不可理喻,本意是让王大官人打消主意,没想到他倒欣然接受了。   王大官人沉默了下,“好,一句十两。”   十、十两?   她再度惊呆。   这话是什么金口玉言吗?   一句十两,她只要跟王大官人说上五十句,就有五百两了!   有钱不赚是傻子!温画缇立马走不动道,抱着花篮转身坐下,笑容灿烂:“好嘞,您说。”   屏风后的人沉思片刻,首先问:“你是哪里人?”   “小女子祖籍青州。”   一句答完,立马有人给她桌上放了锭银子,足足十两。   温画缇瞪大眼睛,钱这么好挣吗?今日真是走财运了,难看的舞都有五十两,看来王大官人不仅眼睛不好,还财大气粗。趁着财运,她一定要多挣些!   那人继续问:“你家原是做什么的?家中还有何人?”   虽不知道王大官人为何要问这些,不过见他始终不逾礼,温画缇也就大大方方答了。   她把自己如何从洛阳离开,被抓到军营,又流落乐伎坊的故事跟王大官人说了遍。有些部分她并不想解释太清,也就含糊带过。   屏风后那人听完,少顷无声。   最后,他突然问道:“你若攒够了钱赎身,以后想做什么?想去哪里?有没有想成婚,过一辈子的人?” 第53章 官人   温画缇纳闷了, 他问这些做什么?   王大官人花钱,不是请她陪他说话么?听红娘说,王大官人是死了妻子, 难受才来这里。如果要说话,也该听他说自己的啊。然后她再当朵解语花,伤感附和两句, 帮他释怀。   她望向茶盏久久不言, 到最后,反倒是王大官人轻咳一声:“妻子亡故我很难受,听听别人的故事也好。”   温画缇诧异了下, 竟然猜的如此准, 知道她心里想什么。   不过王大官人的想法,温画缇也能理解——这世上有两种人。一种人遇到低谷, 需要听听别人更惨败的境遇,通过两相对比,知道自己也没那么不好,才能看开和释怀。   另一种人则不需要, 反而是听别人暖心的遭遇, 才能教他暂时忘记自己,走进别人的故事。很明显, 这位王大官人是第二种人。   既然有钱可以挣,她不介意再当朵解语花。   温画缇笑道:“若攒够了钱, 我想回洛阳,我在洛阳有铺面。有家快倒的酒楼, 是我努力扶起来的......哦不对, 眼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!”   她忽然垂了眸,“萝萝, 萝萝还在军营里。我逃亡时遭遇贩卖,流落到这儿,就不知道她......可是我又无能为力,我走不出乐伎坊。”   萝萝,屏风后的人默念一瞬,原来是叫萝萝。   他轻轻地笑了:“军营?你说的是哪里军营?伊水县郊外的叛军?若是他们,你倒可以放心,我听说这些人遇上朝廷官兵,死的死,逃的逃,好像也有个小娃被救出,已经送到洛阳官府了。等你赎身出来,就能去官府见她。”   “真的吗?真的被救出了?”   那人颔首。   虽然不知道王大官人是不是在宽慰她,但听到这话,她心里却好受不少。   温画缇抚抚胸口,但愿王大官人见多识广,消息灵通,不是在忽悠她。   说完这些,小厮奉上二十两银子。   温画缇盯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,不可思议——到目前为止,她已经挣了九十两,将近一百。再努努力,五百两唾手可及啊。   王大官人继续问她:“你只答了前两问,最后一问还没说呢,离开乐伎坊,以后可想过成婚?”   温画缇摇摇头,老实答:“没有想过,我只想好好挣钱,让自己和家人都过得好。”   说完这些,她托起下巴,“不过也说不准啦,如果遇到我很喜欢的,人家也正巧看中我,或许会吧。”   “很喜欢的?”   黑影忽然晃动,又继续扶椅坐稳:“什么样才是你喜欢的?”   淡淡的烛火照在脸上,她抱着脑袋笑说:“那起码得像我前夫那样吧!我最爱的,就是我前夫,大官人你没见过他,不知他是多好的人!这可惜他走了,我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。”   霎时寂静,那人岿然不动,根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抠紧扶椅。   他吸着气,却感觉眼前一片昏花。怎么会是这样的答复,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复。多年前问的时候,她明明说自己喜欢保家卫国的将军,能扛刀,能杀敌。一直以为她的初衷不会变,永远都喜欢这类人。可是如今......她竟然改口,喜欢的也不再是将军。   像她亡夫那样?那样是哪样?   他闭眼想了想,头疼欲裂,竟是想不出半点影子。   那人复又睁开眼,默了默:“倘若有个人是顶天立地的将......男子汉,你会喜欢吗?”   “你问得可太广了!”温画缇笑,“顶天立地,怎么个顶天立地呢?”   “如果他能保护你,不让任何人欺负你,他也会努力保护全天下的百姓,那么你会喜欢他吗?”   保护我,不让任何人欺负我,也保护黎民百姓...   说到这个,她倒是想起卫遥。   或许这类人她会喜欢,但对于卫遥,她是不会喜欢的。   于是温画缇摇摇头。   好一会儿,屏风后都再没声音。   所有的一切陷入无声,静得出奇,只余外头厢房的丝竹声。   “王大官人?王大官人?”   不久,温画缇轻声唤,“你还没给钱呢。”   那人又默了一瞬,最后挥挥手,立马有小厮奉上三十两白银。   三十两银加上九十两,今日拢共挣了一百二十两!   快哉、乐哉、美哉,温画缇捧起白花花的银子笑成花,将它们通通纳入钱囊。   王大官人始终沉默,温画缇以为他是聊完,不想再说了,便起身给王大官人行礼:“大官人慷慨,今日小女子收获良多!不知大官人可还有要说的?若没有,小女子便先行告退了!”   这下,屏风后的人更沉默,连手都不挥了。   温画缇寻思,这是怎么了?她低头看看满篮子芍药,又瞅瞅腰间鼓包的钱囊......难道是她拿得太多,王大官人不乐意了?   应该不会吧,王大官人出手慷慨,也不像会为钱闷气的人...   算了,不管他,反正她自认无愧王大官人的问话。他问什么,她都尽力老实说了。   俗话说得好,师父领进门,修行靠个人,至于王大官人能不能消去对亡妻的哀愁,那可全凭他的造化了,不关她的事。   如此想通,没有丝毫负担。   温画缇变得轻松,最后朝他挥挥手,转身离开。   出来的时候,她在外廊碰见桃夭姐。   桃夭姐正好为宾客弹完瑶琴出来,看见她腰间鼓鼓的钱囊,惊得下巴都掉了:“这......这都是王大官人给你的?”   温画缇重重点头。   “我嘞个乖乖!”   桃夭姐忙把她拉进外廊的角落,小声问:“这钱可不少,沉甸甸的,我瞧着起码百两银子。你都给王大官人做什么了?卖身了?”   “没有没有!”   温画缇连连摆手,“王大官人是好人,他没有要我卖身。我给他跳了支《采莲》,又陪他说一些话,然后他就给了我这么多钱。”   “我嘞个乖乖!”   桃夭姐往她怀里一瞧,“怎么还有牡丹啊?你叫牡丹,王大官人还送你喜欢的牡丹?”   温画缇连忙摇手,“不不不,你看错了,这不是牡丹,是芍药!”   “不是牡丹啊?”   桃夭姐揉揉眼睛,“这王大官人还会送花,也不错了。奇怪,我以前怎没听说咱们乐伎坊还有这样大手笔的主顾......”   温画缇也露出笑容:“所以我觉得,王大官人是个好人!”   桃夭姐琢磨道:“也不知王大官人是何来路,出手真是阔绰。照你这样,不是很快就能攒够赎身钱了?”   说到这,温画缇欣喜之余,却是一叹:“也不一定啊,这回我是撞大运碰见王大官人,没准下回他就不点我了,亦或者不来,去别家,都说不准......”   “算了,没事。”   桃夭姐拍拍她的肩,羡艳地说:“能一晚赚到这么多钱已是不错,若大运天天撞,这才叫没天理,还显得可疑呢!你回去多留心些,这位王大官人,别不是有什么图谋吧。”   图谋?   温画缇认真想了想,总觉得不至于。   王大官人若真有图谋,最多也就瞧上她的色。而瞧上色,在方才在厢房就可以胡来了,怎么会忍这么久呢?况且王大官人一直很规矩,远远隔着屏风,也不动手动脚。   不过确实,王大官人出手这样阔绰,的确可疑......她脑袋里划过一丝怀疑,该不会此人是......   不对,不会的。她再度否认这个怀疑,因为更没有逻辑了——如果是卫遥,怎么不会立马弄死她?她已经不止一次骗他,以她十来年的了解,卫遥可是个会记仇的人。而且,一定会报复!   回到屋子,已经很晚,温画缇梳洗过后便睡了。   对于不可思议的事,保持三分警惕总是没错!半夜她提心吊胆,也会醒来多回,惊鹿般的眼眸四处瞧瞧,没有危险又安然躺下。   一夜平安,并没有发生什么事,连她藏在床角的钱囊也没少银。   白天,还是六个大汉牢牢看守。   不过温画缇已经不在意了,照样该吃该喝,红娘叫她学什么,她都去学。   比起以前心不在焉,现在,她甚至还稍微用心学了,仍怀着一点王大官人会再来的希望。   来一次就有百两银子,她已经算好,若王大官人来个五次,岂不轻轻松松攒够五百两?   每每这么一想,她还觉得昨晚说话太少了!尽管后来王大官人沉默,已经不想再问,她也该主动呀!主动问问王大官人,没准还能觍着脸多挣百八十两!   果然,想赚钱就是要卖出老脸!   到了夜晚,温画缇在屋子用晚膳。   她吃得心不在焉,忍不住敲起筷子,胃口被养刁了,她现在竟然在想,王大官人今晚会不会再来......  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欸!   偶尔她还会忍不住警告自己,倘若是个骗局,自己真是好笑,已经身陷其中,却还是等待被宰。   温画缇吃完饭,擦擦嘴。正要继续去学琴,红娘突然敲她的门:“牡丹!牡丹!王大官人又来了,还是点你!” 第54章 设计   还是我?   温画缇激动之余又震惊, 看来这位王大官人与她说话上了瘾。   秉着有钱不挣是傻子,温画缇应了声,匆匆收拾着装便出门。   厢房还是那间, 正中放了张山水刺绣的大屏风。王大官人隔屏而坐,在她抱琴进屋的刹那出了声:“来了啊,请坐。”   温画缇把琴放在长案, 乖乖坐下。   屏风后的人笑着问:“今日学了什么?”   面对大主顾, 她往往有十二分的耐心。于是积极答道:“红娘今日教我瑶琴了!不过我没学好,只会皮毛,若大官人不弃, 小女子可以献上支江南小曲。”   那人的声音放轻不少:“好啊, 你弹吧。”   瑶琴虽难,好在红娘教的小曲不难, 看王大官人的意思,也没要求她弹得天花乱坠。   于是温画缇把琴铺好,吹了吹胆子,开始信手拈来。   这一曲她已经尽心在弹, 却还是普普通通。   甚至比昨晚的舞还要平凡...温画缇放下琴, 叹了口气,掌声却在此刻响起。   那人似乎激动又欢喜, “弹得真好,情丝绵绵, 意犹未尽!我们皎...我们叫牡丹的小娘子都会弹琴了,进步很大, 看赏!”   立马有人封来两锭纹银。   两锭, 这是一百两啊!!!!!   温画缇捧着银子心花怒放,险些痛哭流涕!   呜呜呜呜呜, 这位王大官人真是她的伯乐,虽然她没有天赋,乐坊的娘子听了都直摇头,可他还是会夸她!   夸赞的话不像有假,反而发自真心。她感动得也想把自己真心掏给他,让王大官人看看她对他有多么感激,多么钦敬!   温画缇感动到眼眸湿润,偷偷抹了把眼泪。   王大官人突然从屏风站起:“怎么了?怎么哭了?”   “没有没有,没有哭,就是给的太多了。”   她紧紧搂住银子,眼睛亮晶晶的:“大官人,您今日还要陪说话吗?”   屏风后,他又坐下,似乎松了口气。   “也要,我们再聊会儿吧。”   温画缇能有什么异议,自然激动地点头。   “今天你吃了什么呢?”   温画缇愣住:“这,这也有十两吗?”   那人默了默,颔首。   这钱也太好挣了吧!不,都不算挣,几乎是天上砸下来的!   温画缇高兴极了,开始背菜谱。背完,王大官人笑道:“吃了这么多,还吃得挺好,看来红娘没有虐待你。”   温画缇也笑:“对呀,其实红娘对我挺好的。”   屏风后,那人摸了摸手里的牡丹花,那可不,我可是给了钱的。   他又问:“你在乐伎坊待得好么?她们对你好不好?有没有被欺负?”   温画缇一一答了。   实话说乐伎坊这个地方,除了壮汉看守,逃不出去外,她简直说不上差的。这么冷的寒冬,就连屋里的炭火都烧了三盆,可比之前在兵营好多了。   而后,他又继续问无关紧要的话,她也答了很多。最后,王大官人一口气给了她三百两。   三百两,天大的银子!白花花亮瞎她的眼睛!   激动的心,颤抖的手,她把银子通通搂进怀里。三百两,这可是三百两啊,加上昨日挣的一百二十两,她只要再挣八十两,就可以凑够赎身钱了!!!然后!!她就可以离开这里!!!   温画缇抹着眼睛,感动到呜咽:“大官人,你对我真是太好了!你的恩情我没齿难忘!以后我再穷再穷,只要大人来找我,我就会报大人的恩!”   这话听得舒服,他按住胸口不停乱撞的心脏,闭了闭眼睛,嗓音有些颤:“好,你说的。”   他疼爱抚摸着怀里的牡丹花,小小一朵,花瓣柔软,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。又倏而睁开,眼眸熠熠,笑得无比开怀:“既然我们牡丹今日如此乖,那我就不送你芍药了,我送你一份大礼。”   一声令下,小厮捧着两篮子牡丹放桌上。   开得娇艳的牡丹,朵朵大红,它们的脑袋几乎挤出篮子外。   他无比得意地说,“我亲自养的,是不是很好看?喜欢吗?”   “嗯,喜欢,多谢大官人!”   温画缇也搂紧两篮子牡丹,馨芳忽而扑鼻。不过比起牡丹......她乌溜溜的眼珠又转到满满一筐银子上,还是更喜欢这个啊!   王大官人的手有些颤,很想冲过去,却在这一刻极力忍住。   他猛灌茶水静心,终于归向平静,清了清嗓子:“喜欢就好,你可要记住我。”   这么大方的主顾,她很难不记住的。   还差八十两银子,她就能攒够赎身钱。于是这回,温画缇羞涩觍着脸:“大官人,今晚还要再说会儿吗?”   此话遭到大官人的拒绝。   好吧,即便大官人拒绝了,她也没有丝毫难过,还是很开心!   看来大官人已经累了,要回去了。温画缇心情愉悦,与他说了几句一路保重的话,抱着银子和花也离开。   就差八十两了,离出去的日子越来越近!   她激动的一时难以睡着,直到四更天困意上头,才兜着鼓鼓一袋银子安睡。   转眼到了第三日。   夜晚,她早早用晚膳,已经做好把钱挣的准备——可是这一晚,王大官人却没有来。   她寻思,或许是有事耽搁了。   于是第四日,她又开始期待的等。   王大官人还是没来。   她失算了,一连两三天,王大官人都没有再来。   温画缇有些失落,钱票子就这么没了。   还会不会再回来呢?   用晚膳的时候,她在想这件事,明显心不在焉。   红娘把一切看在眼里,笑着打量她:“怎么了,才几天,你这是爱上王大官人了?”   温画缇郁闷的抬头:“当然不是,我就是有些盼他来。”   红娘露出满意的笑容,抚住大红唇:“哎呀呀,你别说,我还不懂你们年轻娘子吗?如此盼某个人来,还不是喜欢他?”   温画缇:“啊?”   红娘笑笑,也不再说。晚膳过后,便趁着深夜离开乐伎坊,她来到一处别院,把这些都禀报给卫遥。   红娘舌灿金莲,说得神乎,卫遥听得眼都亮了。   他心潮澎湃,现在就想去找她,却被红娘急忙拦下,“女人啊,就得多晾几天,你不要一下子给太多了,她会腻的。”   “会腻的?”   卫遥惊诧,突然一想,好像也有道理——以前住在一块,难怪她总想跑,可能就是对他腻味了。   他又失落的坐回藤椅,垂下眼眸:“不能见她吗?可是我不见她,我就会很想她,这要怎么办?”   “别怕大官人,我都给您带来了。”   说罢,红娘就递给他一箩筐衣裳,“这是牡丹穿过的,见衣如见人,您就拿它以解相思吧!况且你俩都有孩子了,孩子不是还在您这儿吗?”   卫遥接过衣裳,颤着手,小心摸了摸。   红娘眯眼,又捂唇继续笑:“咱们做的是买卖,您既给了我三千两,我红娘怎么说,也得替您把事办好呀!您放心,不会等太久,过两天我再帮您最后一把,保管让您得到她!”   静夜无声,纷纷扬扬的雪。   屋里很暖和,卫遥望向床篮内安睡的萝萝,最后与红娘笑道:“好。”   ......   王大官人一连数日都没出现。温画缇伤感望着那四百二十两,完了,她的钱票子已经断绝来路。   希望将近,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!   温画缇左想右想,决定还是给别人卖两个艺,试试看挣钱。   可是每每屏风一摆,瑶琴还没弹两句,她就被宾客赶出去。   那些客人对她很是不满意,“红娘,你们乐伎坊如今招人,都没有要求了?让她来弹,老子爷还不如自己上场呢。”   红娘瞥瞥温画缇,无奈的摊手:是她自己非要弹,我拦也拦不住啊。   这下温画缇终于确定,王大官人果然眼神不好,耳朵也不好。   就剩八十两了!可惜死活也挣不到!   温画缇拉住红娘的衣袖,含泪让她通融通融,干脆四百二十两赎身得了。   红娘却冷漠拒绝了她,“牡丹啊,咱说多少就是多少,我这里可从来不二价。”   她气馁的垂头。   ——到底还有什么法子,能挣八十两呢?!   她蹲下,痛苦的抱住头。红娘却在这时拍她的肩,笑着说:“对了,我险些忘了,还有个事儿。今晚咱们襄州城主府上有夜宴,要招二十个舞伎。小蝶和桃夭都病了,咱们人手急缺。你要是这趟去,我就免了你赎身的八十两,如何?”   去一趟就能免八十两?   温画缇余光瞅瞅红娘,此人一向精打细算,跳舞就能免八十两的话,对红娘也不是什么划算买卖。不会别有图谋吧?   红娘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,拍拍她的肩,“哎呀想哪去了,不是叫你卖身。我不过想让乐伎坊,在城主跟前得个脸罢了,以后挣得钱肯定不少。红娘我呀,也知道你跳的不好,这样,我给你安排在不显眼的地方,如何?你看你左右姑娘们怎么舞,你也有样学样。”   温画缇继续犹豫。   红娘叹了口气,“算了,你不想也无妨,我再问旁人。”   眼见红娘要走,温画缇急忙抓住衣袖,“等等!让我再想想......”   “想什么呢,今晚就是夜宴啊,等你想好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   “等等,等等!”   “红娘,我去,我去吧?”   ......   夜晚的筵席,温画缇和乐坊姑娘们一块覆上面纱。以防不测,戴面纱之前,她特地在脸蛋画下好几颗红疹。   如此揭开面纱一瞧,肯定是个丑人。   来到城主府上,奏乐开始,舞伎们鱼贯而入。   堂上宾客许多,听红娘说,城主是为母亲祝寿,在坐宾客都是大人物,叫她们好好跳。   温画缇一进去,连舞都没迈开,突然瞥见宾客中的某个人。   只一眼,她神魂忽震,犹如雷劈。   那人锦衣玉带,正笑吟吟盯着她。   卫遥?!?!   温画缇揉了揉眼睛,再一看,什么?还真他娘的是! 第55章 夜宴   这是襄州府上, 他怎么会在这儿!   不过片刻,那人的目光又很快移开,落向别处, 仿佛方才只是随意一扫。   诶?这是没认出吗?   随着丝竹管弦声起,她手臂腰身也学着同伴一块舞动。   她被红娘安排在不起眼的旮旯,也不怎么招人注意。虽然这些舞伎同是红纱覆面, 谁也看不清谁的脸, 即便如此,她还是焦虑忧心,会不会给认出?   最后, 一场舞平安跳舞, 没有旁生枝节。   筵席还在继续,随着老太君登场, 她们这些舞伎开始退场,换了一批舞剑的人。温画缇离开,走进黑夜,彼时才松了气。   这场舞跳完, 半个时辰后还有新一场, 她却已经不想再跳了——只要继续待着,随时有被认出的风险。   她不能冒这个风险, 必须找个借口火速离开!   于是在同伴们换舞衣之际,温画缇扶着肚子走向红娘, 脸色十分痛苦:“红娘,不知怎的, 我小腹好疼, 可以先行回去么?”   “小腹疼?”红娘拉过她的手腕,摸了摸, “脉象正常,没有大碍啊,你既没来癸水,也没受寒受冻,怎么会疼呢?牡丹,你怕不是唬我的吧?”   她虚弱道:“没有,红娘,我真的……我好疼啊,那八十两先不要了,我真的得回去!”   “别骗我。”红娘仍不信,拍拍她的肩,苦口婆心地劝:“牡丹啊,我虽不知你为何想走,但你既没病,就给我继续跳着。这不是八十两的事,事关我乐伎坊名声,你这一走,我们必定少人,城主追究起,你要我如何交代啊?”   红娘说完,招了招手,立马跳出六个彪壮大汉紧紧盯着。   红娘肃下脸:“事关紧要,你不跳也得跳,都给我盯紧,别让她走了!”   一时走不了,温画缇再焦急也无可奈何。只能不停地企盼——像刚刚那样就好,千万别被认出。   她被牢牢看守,找不到逃脱的空隙。   半个时辰后,温画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登场。   慢步走进屋,她余光一瞥,姓卫的位置还是没变。   此刻他正和旁边的宾客说笑,别人敬他酒,他回一口,而后……目光又往进屋的舞伎扫去。飞快的一眼,没有停留就挪开。   好像还是没认出?   很好,温画缇捏一把汗,继续跳着。   这场舞接近末尾,因为她们登场之时,老太君已经离去,只剩下宾客间走动敬酒。   一曲舞毕,温画缇激动极了,终于可以离开。   她们刚准备退场,座上的城主突然出声:“先慢下。”   落下的心脏又悬起,城主从座椅起来,端着酒樽往左而走,最终竟然在卫遥那厮身边停下。   城主两手敬酒,与他笑道:“大将军能来寒舍为母贺寿,此乃蓬荜生辉,是下官的福气。”   卫遥回酒,笑容温和:“老太君六十大寿,我哪有不来的道理,城主客气了。”   于是,两人在宾客的喧声里又寒暄几句。   温画缇紧张又无语,他们寒暄就寒暄,叫她们留下做什么,看着别人寒暄?   虽然有面纱,但她还是低头,甚至不敢露出脸。   最后,城主忽然道:“方才酒间,下官见大将军时不时往舞伎那儿看,这些舞伎都是乐坊的人,乐坊在下官名下,不知可有大将军看上眼的?若有,带走就是。”   卫遥挑眉,目光往所有人转了转,遥手指向最角落低头的舞女:“就她了,我觉得不错,我要她。”   这个时候,光阴忽止,她甚至连头都没抬。不管说什么,她都默念无数遍跟自己没啥关系,反正找的人不是她。   她垂着头一动不动,直到红娘发了急,把她从人群中揪出来:“牡丹,牡丹,大将军点你呢,快谢恩。”   她恍惚地抬头,目光突然和卫遥对上。   又仓促地别开眼。   比起她,他好像平静多了。   卫遥一步一步朝她走来,递出手。她没接,却迅速扑腾跪下身子,谢恩告退。   她跑得飞快,好像什么也不想要,快得所有人都大为吃惊,以为这舞伎给激动傻了。   城主皱眉,下令要拦,却见卫遥抬起手。   卫遥并不出声,长身玉立,望向门口的目光稍显失落。   ……   温画缇跑出去没多远,就被红娘带着人堵住前路。   红娘激动拉住她的手,“牡丹,这可是喜事啊,人家大官人指名道姓要你。晚上你去见见他,给他跳个舞,日后就能飞黄腾达了!以后我红娘,还得多倚仗倚仗你!”   温画缇心情复杂,低落又焦虑,不安且麻木。卫遥竟然没动怒,没对她喊打喊杀,他怎么会如此平静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不知前路等自己的是什么,不管是什么,她都不想去。   她真的不能去!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了!   温画缇几乎哭出来,求着红娘:“我不去,我不去,红娘您放我走吧,我回乐坊继续给您挣钱!”   “为什么?”红娘难以理解,“你回乐坊,还要受苦受累,跟着他多好。”   “不!我不想跟他!”温画缇更着急了,“红娘,我刚刚戴面纱,他一定不知道我的脸!姐妹们都穿一样的衣裳,面纱发髻也一样,您偷偷换个人去吧,反正那位将军也不认识,一定不知道!”   话音刚落,就有个舞伎急忙跑过来,气喘吁吁:“是啊是啊红娘,既然牡丹不想去,就让我去吧!我跳得比牡丹好,也可以伺候官人!”   “红娘,还有我,我也可以!”   深夜里,陆陆续续又追来好几个姑娘,纷纷围住红娘吵闹。   红娘被吵得耳廓聒噪,不耐烦地挥挥:“哎呀哎呀,要死啦,都别吵!当着城主眼皮底下,这偷梁换柱之事我可不敢做!被发现我就遭殃了,死透了!你们想去,谁来管我死活?我这乐伎坊还要不要了!”   “红娘!就让我去嘛!”   “红娘……”   “红娘,我舞跳得最好了……”   最后红娘烦不胜烦,招来壮汉:“把牡丹给我绑上,这趟她非去不可!”   腊月的天,冰霜挂枝,寒风呼啸,她被抓到一处浴房,没挣扎两下就被按进热水桶里。   红娘在桶中泡了花瓣,汤水暖粉,还弥漫着匪夷所思的香味,热气腾腾,让人头晕目眩。   温画缇泡得晕,洗得晕,但迫切离开的念头占据首要。   这汤水一定有问题!   她趁着红娘不留神,抓起水瓢猛泼。水雾弥漫,红娘立马睁不开眼,还未惊叫出声就被她死死捂住嘴。   温画缇把人敲晕,连滚带爬从浴桶出来,木椸有干布,她迅速擦两下,便随意扯了件衣裳穿。   门口堵着壮汉,她着急的四处转,竟发现后墙开了窗!   她搬来凳子,急忙从后窗爬了出去。刚一跳,身子忽而发软,摔得她满屁股都是雪。   温画缇顾不上那么多,吃痛揉了揉,继续跑。   她跑得吃力不已,不仅头晕,手脚软,大寒天的体内竟燥热不已,那红娘显然对她下了药!真是该死!   还是在城主府上,这一带是梅园,没什么人,只有满园梅林和皑皑的雪。   清辉月色下,她跑得气喘吁吁,时不时就得扶住树根喘两口。直到热意越蹿越大,她的双颊也热到熟烫。火焰焚身,温画缇忍不住地蹲下身,掬起一捧雪。   刚敷上脸,眼前突然落下一双黑皂靴。   她顺着抬头往上看,望见此人高大的身形和熟悉的脸。   他背对明月,半张脸陷入昏暗。她热得头晕眼花,也难分辨他是什么神情。只察觉这人也逐渐蹲下,倏而扶住她的肩,“皎皎,是我……”   她腿软地撑不住,突然栽倒进他怀里。这刹那她嗅到清冽的香味,仿佛能够扑灭心火。温画缇咬牙切齿,又往怀里拱了拱。   今晚怎么成这样了?该死的,这该死的红娘,该死的卫狗,阴谋,一定是阴谋。   她暗骂,晕眩的恍惚中忽然飘过几丝记忆,卫狗连看见她都没有丁点震惊,肯定早知道她今晚会来。阴谋,他和红娘窜通,这都是阴谋,可恶!她竟然中招了!   “你怎么了?怎么脸这么烫?”   他明显紧张又无措,牢牢抱住她,不停用手探她的额头、脸颊。   他还搁这儿装!   温画缇热得头晕眼花,汗水涔涔,虚弱无力的一拳砸在他身上,带着滔天的忿恨:“你个王八蛋,竟然和红娘一块下药……”   “下药?”   卫遥忽然蹙眉,“她给你下药了?”   “那混账!说帮我,竟然是这种帮法。”他突然捧起她的脸,神色紧张又害怕:“皎皎,我没有,我真的没有,你等着,我一定会找她算账的!”   可是她真的好热,越来越热,热到她已经懒得细辨这厮的话。她用力抓住他衣袖,热得骨头都快熔化。“热,太热了,呜呜呜忍不了……”她呜呜咽咽地哭。   卫遥头皮发紧,脑穴跳了又跳。最后一把抱起她,“算了。”   也不知道什么算了,她被他带出梅园,抱进马车。   她热得不停扭动,卫遥把人搂在怀,用帕子细细拭她额头的汗。最后亲了亲她的脸颊,眼神有些迷恋:“皎皎,你这大半年想不想我……”   想?想你妹呢,谁有心思想不想。   温画缇热得火气恼气一块上,突然爬起来跪坐他两腿上,面朝他,用力抓住他衣领:“太热了,给我折腾来这里做什么,你快快快把我丢雪堆里,那里凉快……”   卫遥默了默,怜爱又心疼地捧住她的脸:“皎皎,你热得都说胡话了……丢雪里会病的。”   他突然按住她的腰,把她往怀里一搂。   本来就热,这下更热了,热得她太过煎熬,已经等不到郎中来。   意识昏昏沉沉,无时无刻不在沸腾。眼前没有更好的路,每一步都在油煎,最后她伏在他肩头,抓起他的手:“姓卫的,老娘给你一次机会,你帮我一下,我会付钱的。”   卫遥本来激动了下,听到后半句,又不想了。冷漠着拒绝她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不要,你自己弄。” 第56章 我的(二合一)   卫遥拒绝得无比干脆, 甚至为了不让她乱碰,又握住她的腰把人往外挪。   她像只被他提起来的木偶,浑身发软无力, 脸颊绯红,头垂着。温画缇难受得落出两滴泪,委屈无比——他竟然叫她自己弄, 可是...她不会啊。   她挣脱卫遥的手, 又黏了上去,像块狗皮膏药,紧紧黏在他身上, 抱住他脖子使劲蹭。   “卫遥, 卫遥,你帮我, 帮帮我...”温画缇热得把脑袋埋进他的肩,用力吸着凛冽的雪花松香。   此刻神识已经被心魔占据,没想到药的效劲儿竟如此大。可是她难受,又不想真跟他有什么, 他不算她的任何人, 温画缇只想把他当个小倌,收了钱就得帮她做任何事, 想断也能断得干净。   卫遥闭着眼,无动于衷, 只是抱住她,手搁在她的腰背上。   迷糊中温画缇扯来他的手, 这几根手指骨节分明, 修长如竹,她抚着摸着, 心火更甚,恍惚中想起过往旖'旎。她握紧他的手,低低哭:“我要它,你帮我用它。就像以前,像以前那样,我会给你钱的。”   卫遥脸麻木,无情无绪,尤其最后一句,听得他格外难受,甚至生气到冷笑。   怀着报复的心态,卫遥把她的腰背往怀里一拢,手也顺意抚入罗裙,合掌贴于两腿,纹丝不动,只是凑近耳朵低声问:“以前?以前是什么样的呢,我怎么不记得了啊。”   车舆外风雪交加,车内潮热蔓延。   有一下没一下的辗转抚揉,她倏尔神魂舒颤,身体的炎热也朝四周驱散。   他却在这时候停了,抓来她的手一块带入裙裳底,合掌而贴,报复地笑看她,“以前么?以前我们可不论钱。现在既然要算账,光给钱怎么够?反正我不想帮你,你自己来,自己弄啊皎皎。”   坐在马车没有脚踏实地安稳,本就颠得她头晕。听完卫遥的话,她更的晕了。   卫遥带着她的手试图套进,温画缇伏在他肩头,忍着容'纳,直到半数而进,她突然哆'嗦,抽'离自己的手,伏在他肩头大哭:“我讨厌你卫遥......”   恍然的愣怔,卫遥张口无言,被讨厌两字穿'透心脏。明明没做什么,却显得空落落,怅然若失。   他用力把人拥紧,不敢再欺负她了,起码不是这个时候。卫遥咬着牙,望着她水灵灵的眼眸,手指往里继续而入,这回真是帮她。他有些着迷,亲吻她的脸颊:“会记得我吗?你说我是谁,是谁在帮你?”   她不记得,很多时候被药烧得神魂离散,通通不记得。她只是在收纳,来多少,尽量收纳多少,手指用力抓住他衣领,整个人都扑在他肩头。   后势渐深,她连连抗拒。温画缇忍不住抖,浑身颤颤推着他,“够了,已经够了,可以出来了!”   卫遥突然按住她腰身,把她强'势搂紧,亲昵地贴近耳畔,低沉的嗓音无比狂热:“出来了会记得我吗?皎皎,我是谁啊,你还没说呢。是谁呢,什么人能帮你做这种事?是你夫君吗?嗯?是不是你夫君?乖皎皎......”   森寒的夜色下,马车慢弛于道。   一路风雪飘扬,车里轱辘而转,夹杂着她哽咽破碎的哭声,双眸空洞到黯然。 奇 书 网 w w w . 3 q i s h u . c o m   卫遥紧紧把她搂在怀里,吻着她的鬓发、耳侧,如恶鬼低咒,“记住我了吗?皎皎,乖皎皎,你是我的,只能是我的,我们是分不开的人了。”   他的衣袍很皱,不仅肩头衣领被扯皱,就连腿部的下襟也又潮又皱。   暂时的结束,卫遥搂住失魂落魄的人,继续替她擦额角的汗、眼尾的泪。   擦完后,他将手指尽数擦净。然后轻抚她的背,“不哭了不哭了,好了,都出来了,不难受了。”   温画缇哽咽了一会儿,头疼欲裂,燥热的火焰随之平息。脑袋空空如也,她迷糊看了他一会儿,眼眸又迷茫望向车窗。   心神和力气都耗尽,她靠在他怀里紧紧闭上眼。卫遥突然吻了下来,轻咬嘴唇。就在此刻,她竟酝酿出奇异的感受,刚平息不久的邪火又开始肆掠......   这个该死的红娘!   她再也不想了!   温画缇猛然睁开眼,浑身颤'抖,开始抓住他:“好热,好热,又要开始了,找郎中!你帮我找郎中!”   雪里行路,马车很快抵达别院。   卫遥抱着人进屋,把她安置床榻。起先的时候她一直喊热,叫他赶紧找郎中。   卫遥应下,大步出屋,却在迈出门口的刹那忽顿脚步。   屋外天寒风清,他闭了闭眼,任冷风把所有燥意都吹散。他想了想,今晚还是想做一件事,这个念头极为迫切渴望。   “将军,”   阿昌突然蹦出来,问他,“温娘子是病了吗?要不要小的去叫郎......”   正好郎中也在别院......后面半句还没说完,阿昌就被他立马拽开,扯进墙角。“嘘,什么郎中,没有。别让她听见,我来就行了。”   他进屋的时候,温画缇还热得不行,在床榻连连翻滚。   卫遥按住她的肩,抽'出帕子替她擦汗:“皎皎,我知道你不想,我已经给你叫郎中了。只是我别院没有,要去医馆请。附近也没医馆,起码要半个时辰才能来......皎皎,你且忍忍。”   半个时辰,她根本忍不了。   她只觉得自己快被烧死,等郎中来,人都要成灰烬。迷迷糊糊中,她抽泣着再度拉住卫遥,“你来,你来,我等不了这么久......”   卫遥垂着眸,手掌抚摸她小腹:“真的么皎皎,真的要我么?”   他附身而下,两臂撑住她脑袋边,看着她眼里烈火纵横的模样,轻轻笑了笑:“你说喜欢我,我就来。”   ......   她的意识混沌又模糊,好像自己是油煎的虾,百般跳不出锅。耳边还有煮虾人低声的喃喃,“你说喜欢我,快说喜欢我......”   煮虾人看着她沸腾,眼神低迷,身体却无动于衷。   温画缇难受得扯住他衣袍,“你帮我,帮我一下。”   啰嗦的煮虾人摆正她的脸,往她眉心一亲。心潮澎湃,热烈无比的抱她往床榻滚了一滚,娇娇笑问,“快说喜欢我,不然我就不来。皎皎,咱们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。”   她不喜欢他,根本就不喜欢他。温画缇热得恼火又上来,使劲从他怀里挣开,“不来就不来,那你把我丢雪堆里!这里实在太热了,还是雪里凉快呜呜呜。”   他的眼眸变暗,竟然这样了也不愿承认喜欢。卫遥固执的抱住她,亲亲她脸颊,“不要,你就在这,乖乖,你只要说一说,你要什么我都给你。”   “你要我的心吗?”卫遥倏尔盯向她眼眸,光芒奇异,仿佛她的回应有没有都无所谓,捏开她的唇就低头吻下。   灼热的火焰得到些许舒缓,她很满意。温画缇迷糊地伸手揽住他的肩。就在这刹那,身上的人顿了一下,然后疯狂吻住她耳侧低笑,“我就知道,你要我的心。”   红纱低垂,一场春雨旖'旎漫涨。她太热了,后面很多事都记不清,只记得他起先还说要帮她,后来情意上头,云雨方合,怎么也不肯离开,抱着她在床榻翻了又翻,一连好几圈,翻得她晕头转向。   他贴在耳侧低喃,“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,连孩子都生了,还把萝萝养得这么好。皎皎,你再回来,以前你算计我的事我都既往不咎,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,好不好?就像现在这样......”   彼时温画缇还晕着,根本没听清他讲什么孩子。   只记得他捧住她的脑袋,一直在亲,有时候说她可爱,有时候说她像猪,有时候说她是他的皎皎,他的高台明月,他所有的一切。   大抵是真喜欢,雨淋了一场又一场,折'腾到大半夜,生生解了红娘给她下的欢药。她从来没有这么久浑身完全浸泡在情'爱里面,深陷而不得抽'离,仿佛也被那药一块剥夺神志,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。   最后温画缇醒来,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。   她撑着微疼的脑袋,看着满床凌乱和一地的衣裳,想起昨晚断断续续的记忆,好一会儿不能接受。   大半年后见的第一面,怎么会搞成这样?太荒谬,太怪诞,太离奇,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脑袋欲疼。她原以为他会下令追杀,她则害怕地逃亡,可是昨晚的一切,都象征事态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。   她看着雪肤斑驳的吻痕,指痕,明明决裂到不能再决裂的两个人,为什么又滚到一块?   红娘!都是红娘!   她顿时恼怒,紧张又害怕,骤然抓住了被褥。   心在抖,温画缇闭上眼,逼迫自己冷静去想——红娘的错,给她下了药,她跟姓卫的没有任何瓜葛,就当和小倌睡了觉。   红娘,红娘为什么要这样做?莫非知道她的事?   难道她被困在乐伎坊,都是为了今天这遭吗?都跟他有关?   温画缇担心受怕,三两下爬下床,捡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套。   等她猛地推开门,打算逃走,却看见白雪皑皑的院里,有人正和雪团大的娃娃一块玩雪。   卫遥单膝蹲下,搂着孩子给她堆了矮胖的雪人。那孩子乐得咯咯,笑声稚嫩清脆。   只一眼,温画缇便认出这孩子是萝萝!   温画缇呆愣,突然跑了过去,拉过孩子左看右看,而后紧紧抱在怀里。“还好还好,你没事!”   “我们的孩子自然吉人自有天相。”   卫遥抬手捋她脸颊的鬓发,笑,“我赶到兵营的时候你已经逃了,只剩下她了。兵营乱得在打仗,好在有个士兵将她藏起来,护得很好,我已经厚礼谢他了。”   “皎皎,咱们连孩子都有了,你说要不要......”   卫遥脸发红。   “不要。”   温画缇果断拒绝,猛地把萝萝从他手里扯过来,“又不是你的孩子,把她还给我。”   卫遥脸上的笑意渐消,只当她在赌气,“你说什么呢,皎皎?是不是我的孩子,我自己心里没点数?”   就在此刻,萝萝突然张开粗短的手臂,对着卫遥咿咿呀呀,“娘!娘!”   温画缇顿时一默,敢情这孩子只会喊娘。反观他却乐得开怀,想把孩子接来,再度被温画缇拦下。   她抱着孩子瞪他。   反正她和他之间的情形已经差到不能再差,也不介意破罐子破摔。   温画缇盯着他,唇边挂起一丝讥讽,“卫狗,你也真是好笑!我们萝萝都一岁了,还真不是你的孩子。我告诉你,我不想跟你在一块,我们两个没可能!”   说完她就抱着萝萝起身。   站起的刹那,险些腿软摔倒。   她发誓,以前自己抱孩子站起真的畅通无阻,或许是昨晚的折腾,现在才变成这样。   卫遥扶了她一把,站稳后又被她脱开手。   温画缇往角门急步而去,他突然发急地追上,扯住她袖子,“你要去哪儿?”   温画缇突然愣住,对啊,她要去哪?   是要回乐伎坊吗?可她已经没必要再回。难道找红娘算账?可是罪魁祸首就在眼前......长岁也还没来接应,她抱着孩子到底要去哪儿?   卫遥见她望着大门不吭声,生怕她又和新婚夜一样,一缕烟似的没了。   他不能没有她。   电光火石间,卫遥骤然想起一件事。   很是羞耻,羞耻到他开不了口。最终卫遥捏紧拳头,“皎皎,我们是不是说,欠了别人的东西就得还?”   “别信口雌黄,我欠你什么了?”   温画缇气得回头。   “钱,你欠我钱。”   卫遥头皮发麻,咬了咬牙,“你不是说我伺候你,你就付我钱吗?我伺候你一整晚了,你现在还没给我钱。” 第57章 有家   此话一出来, 温画缇人都傻了。   她那时只想找郎中,不想和他做那种事,所以有心羞辱他。他竟然真的找她要钱?   她感到不可思议。   温画缇捂住萝萝的耳朵, 没好气问他:“你要多少钱?”   卫遥握紧拳头,大言不惭道:“你就说我手活口'活好不好?我尽心尽力下来,至少也得一百两吧!”   一百两???   温画缇以为自己听错, “什么玩意能卖一百两?姓卫的, 你别太瞧得上自己,一百两我都能找二十个小倌了!”   卫遥冷笑:“我就是比他们贵,怎么了?你用了还不给钱?不会给不起吧?”   “谁给不起了!”   温画缇下意识就去摸腰包, 突然发觉, 钱囊已经被她交给红娘了。她尴尬瞪向卫遥,“你等着, 等长岁找来,我就有钱还你了。反正我肯定有钱给!”   卫遥也不说话,突然发笑,一种得逞的笑容, 笑得她不知所措。   某个关窍打通,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从开始到现在,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进这个局, 王大官人......那个王大官人就是他!先是三天两头的找她,给她喂甜枣, 后面就直接不来,为的就是让她赴昨晚的夜宴!   他竟然算计她......这厮实在太可恨了。   温画缇越看他越不顺眼, 比起刚分别的时候, 更显得面目可憎。   桩桩件件,如浮影闪过脑。她再次怒视:“我有话问你, 姓卫的,你老实答!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在乐伎坊?所以当初我提出,要给自己出赎身钱,红娘起先愿意,后来又死活不肯答应,都是你的缘故?是你暗中做手脚,不让她答应的?”   出乎意料,卫遥爽快的承认了。   他不仅承认,还上来摸她的头:“不错啊,我们皎皎现在还能看明白,也很好。”   “不准碰我!”   她抱住孩子,气得倒退——卫遥明明找到她了,竟然还不吱声,非要跟她玩猫抓耗子的把戏。亏她真以为世上有王大官人这号大好人,原来都是他装的。她现在一点也不高兴了,卫遥找上门的意图可太明显,不就是要把她抓回去?她能避开的希望十分渺茫,因为有了前车之鉴,他一定会更警惕、更小心地看住她。   温画缇倏而放下萝萝。   萝萝刚着地,欢快喊着“娘,娘!”,小小的人儿噔噔朝卫遥奔去,然后抱住他腿。卫遥带着笑意蹲下身,抚摸她的头,“还是你更乖些。”   温画缇背倚朱红的院门,疲倦轻阖眼。   跑了这么久,自认瞒天过海,却还是功亏一篑,连她都跑累了,难道就要这么认命呢?可她偏偏,怎么还有点不甘心?   卫遥总是这样惹人烦,为什么就一定要找她?从京城找到洛阳,找到马口镇、伊水县,再找到襄州,难道他还没有找累吗?   不过让她意外的一点,像卫遥这种有仇必报的人,竟然会如此平静找过来,没有因为她的欺骗想杀她?还是说,其中发生过什么......   她冥想,感觉手被人轻轻牵住了。宽大的手掌,掌心覆了层薄茧,温热的血液下,她甚至能察觉几分颤抖。   她骤然睁开,正对上卫遥飞霞似的眸光。咫尺之离,他倾身轻轻亲了下她的脸颊,声音低若蛊惑:“你不是想回洛阳吗?我已经派人给长岁送信了。你现在身无分文,还带着孩子,哪有钱行路?你就在我这儿待着,等他来汇合,好不好?到时候,你再把钱付给我......”   光阴霎然戛止,她看着卫遥纯净又希冀的眼,这刻心变得迟钝。   他的句句击中要害,说得不无道理。身上没有钱,哪里有回去的盘缠?而且天大寒,万一冻坏了孩子......可是,她该相信卫遥吗?他真的会让她走吗?不对,不管让不让,好像也只剩下这条能走的路。   卫遥拉住她的手腕,把人从门板剥离,轻轻扫去她背上的雪。他牵着萝萝,一手揽住她:“好了,先前用膳,饿坏了怎么走得了?”   这场早饭吃得十分诡异。   她在桌边低头吃着,有时候给萝萝喂米糊,卫遥则坐旁边看着她们。   他时不时指挥人加菜,想用帕子给她擦拭嘴角,却被她拍开。没办法,他只好弯腰给萝萝擦。   太诡异了,他们现在就像一家三口。为了打破这种氛围,温画缇立马搁下碗筷,对他说:“别看了,你没事要做吗?别老待在这儿。”   卫遥没吭声。   垂眸想了想,忽而问她:“皎皎,这孩子是谁的?”   温画缇懒得理他,连话都不屑多解释。   “跟你有什么关系,都这么大了,反正不是你的。”   他顿时失落,片刻后又重新看她。   “不是我的,但也不会是你的。”   卫遥挂起笑意,“是你捡的孩子吗?皎皎,若她没有爹,我可以当她的爹。咱们孩子需要一个齐整的家。”   齐整的家?   这话真给她说笑了。温画缇伸懒腰,亦赔个诧异的笑容,“你想当她爹啊,那敢情好,萝萝是我隔壁姐姐的。蕙兰姐正好也没了丈夫,你若想当孩子的爹,等我们汇合,我帮你介绍。”   说完,只见卫遥沉下脸,脸色奇差无比,冷冰冰塞了个包子到她嘴里,“赶紧吃你的,少说话不会死人。”   温画缇把包子吐了出来,恨恨瞪他一眼,继续用饭。   ......   虽说她的脑子,有时候不太灵光,连她自己都为此愁烦。但她总归不是傻人,姓卫的什么心思她还是能看得出。这个人死性不改,明显还喜欢她......   其实她可以利用这份情,让姓卫的帮她办些事,譬如她要早点和长岁会面,她想回洛阳,又譬如安定之后,她想把爹爹、哥哥和小妹都接来。但只要她一想到先前的囚禁,又有些害怕,这份情倒真成为一种麻烦。   她好不容易、千方百计的逃离,竟然又到他手上。难道这辈子,生命处处都要有他的影子吗?   温画缇站在大雪中闭了闭眼。   她往书房走近,听见卫遥在屋里和阿昌说话。   他问阿昌,“红娘人呢?还没带过来?”   “昨晚温娘子反击,用水瓢敲了红娘脑袋。红娘流血了,人在医馆,属下清早去看了趟,人还昏迷着......”   卫遥:“还昏迷着?你再多找几个郎中给她看。”   “......”   温画缇站在外廊听,听得心里害怕。自己不会杀人了吧?   昨晚她只想逃,情急之下才敲晕红娘,摁进水桶。这是敲得有多重?脑勺都流血了......温画缇心在抖,本来对红娘有天大的怨气,此刻消下不少,莫名的担忧。   回想红娘虽可恨,却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,她对坊里的姑娘都很好,没有贯把人当作摇财树,反而让她们吃得饱,穿得暖。若就这样死了......那自己手里真有条无辜的人命。   她低头看看掌心,仿佛看到满手的血。   温画缇担忧了一早上,下午时分,看门的守卫突然来报:“将军,有个女人求见将军,自称是红娘。”   红娘醒了?   温画缇瞪大眼睛,说不上的惊喜和轻松。   她先一步跑出院子,穿过游廊和园林,直直跑到大门口,果然看见风雪中站了个红裳女人。今日没有浓妆艳抹,红娘大病初愈,脸色稍显苍白。   人既活着,温画缇又想起那晚的恩怨,恼气重来,立马上前抓住红娘:“你竟然给我下药,我跟你没完!”   寒风中,红娘费力咳了两声,却将一袋钱偷偷塞在她掌心。   沉甸甸的钱囊,温画缇盯着荷包熟悉的花样,这分明是她存的四百多两。红娘握紧她的手背,“牡丹啊,你以后是自由身了。”   手背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下,她稍稍失神。随后立即急眼:“谁要你这些!你告诉我,为何要给我下药!”   红娘不答她的话,却在寒风中笑了两声。而后她撩开脑后的鬓发,里面血迹未干。红娘挤挤眼睛,嗓音几分沙哑,“我是下药,你不也打了我一棒槌?你的水瓢,险些没打死我。没想到你小小年纪,性子倒烈,我红娘啊半辈子没遇上险事,现在往鬼门关一走,咱们也算两清了。”   温画缇愣住,还想再说,阿昌却在这时过来,带领红娘去书房。   红娘走进书房,地面已经摆好责罚的器具,有三撘鞭尺,木硌板。卫遥在她进来的瞬间,出声问:“病好了?”   红娘垂首而礼:“病好了,多谢大官人为我寻郎中。”   “好了就选一样认罚吧。”   卫遥嗓音微冷:“谁允许你给她下药了。”   红娘察言观色,扑通一声跪在地:“大官人,大官人见谅,放过奴家!”   她噙着泪,低声:“都是奴家自作主张,是奴家不好。可凭心而问,这法子再不好,大官人不也留住人了?”   卫遥闻言看了她一眼。   他沉思,过后不久就有松动,红娘觉得自己实在冤屈,又急忙趁热补充:“奴家真心为大官人着想!大官人信奴家,给了奴家三千两,我红娘怎么说,也得办好不是?的确手段有些许不堪,到底人是给您了。”   人是给他了,是啊,她此刻的确就在身边。   卫遥忽而望向窗外,她还在雪中站着,呆愣的模样,神情一会儿迷惘,过会儿又忧愁,很明显并不太情愿。   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跪地上的红娘,叹上一叹:“可她的心不归我,我怎么样,才能得到她的心?”   红娘捂帕子笑了,“要心做什么,要人就行了。只要牡丹一直在您身边,有没有心很重要吗?”   “我以前也这样想,可是她跑了一次又一次。倘若她没有心在我这,她就还会跑。”   他想了想,突然问,“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,能让她的心只留在我这儿?” 第58章 爱恨   若真有这种药, 这世上情爱还有何用,下药就能白头到老了。后宫妃子哪还用得着争,人人都是宠妃了。   红娘笑罢, 讶异地摊手,“大官人您也是病急乱投医了,这种药想也不可能, 世上是没有的。”   卫遥倏尔失落, 神情黯然,抿着嘴缄默不语。   红娘自谓看惯了风月之事,在接管乐伎坊前, 她也做过好几年媒人。   毕竟是付她三千两的大主顾, 既然不得开解,她也不吝啬提点一二。她问卫遥:“牡丹是不是从来就没爱慕过大官人?”   “也没有。曾经, 在很早以前,她还是喜欢我的。”   回忆年少,卫遥的眼神充满憧憬。没想到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历尽沧桑, 虽然战袍加身, 却在这个过程弄丢人。他不向往将来,最想回到的竟是过去。   倘若当初......   可惜没有倘若, 能走的只有未来。   红娘疑惑:“那她为何又不喜欢了?”   卫遥沉默。   红娘道:“我懂得不多,但知道有句话叫解铃还须系铃人。让一切回到以前, 她喜欢什么模样的你,你就变成什么样的。”   突然的愣住, 他笔直看向红娘, 目光有异样的浮动。   好一会儿,卫遥才闭了闭眸, 长舒一声:“多谢你,你帮了我很多。”   他招来阿昌,低声耳语几句。阿昌立即着手准备,拿着粗布包袱进来。   沉重的包袱,哐得置于桌。卫遥对红娘说道:“她心里还有气,你虽没对不起我,但怎么说都对不起她。你去找她认错,哪怕骂也好,打也罢,只要你让她把气出了,这两千两就归你。”   两千两,辛劳半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。   碰到这么个爽快人,红娘咧着红唇直乐,“大官人,别说出气了,有这两千两,就是让我红娘跪下来当马骑也不成问题。您等着,我这就去赔罪,让牡丹出气。”   ......   温画缇正赏梅发呆的时候,红娘突然急匆匆跑来。   红娘刚赶到,扑通一声跪在她脚边,双手奉上竹棍。   温画缇还没反应过来,红娘已经抱住她的腿,又笑又哭。   她还从没见过这种哭法,一时不知人家到底高兴,还是不高兴。很快,红娘垂下头,因着昨晚的事向她赔罪,求罚。   “牡丹啊,昨晚的事是我剑走偏锋,我不该对你下药的。求你打我吧,越狠越好,只要你能出气!”   温画缇大吓一跳,还以为自己在梦里。是谁前不久说,她给她下药,她也给了一棒槌,险些把人送进鬼门关,这事就算两清。怎的现在又不一样,非要赔罪?   除却下药的事,她对红娘没多恨。   红娘不是刻薄的人,不算恶人,且她也反击过。   反正以后也见不到,不如为自己积累善缘。温画缇懒得再追究,不想理她,转身就走。红娘又跪着三两步抱住她的腿,非要她打用竹棍打。   温画缇寻思,还真奇了怪了——除了卫遥,这是她见过第二个主动讨打的人。   不会有什么陷阱吧?   她犹豫,根本不敢接。红娘立马站起,把竹棍塞进她的手,又迅速跪下,咧起大红唇:“好了牡丹,你打吧!”   温画缇:?   她疑惑地举起竹鞭,僵在手里一会儿。突然丢开,飞快跑了,仿佛见到鬼。   整个下午,红娘都在追她,求她狠狠打。   到最后她受不了,随便打了几下。红娘被打得十分愉悦,问她消气没。她随便点了头,红娘松气,撑着从雪地站起,飞一般从书房揣了大包袱离开。   离开的时候还笑盈盈,和她说后会有期,哪还像个大病初愈的人。   后会有期?   谁要跟她后会有期啊!   温画缇被追了一下午,热得擦去额头汗。真是怪事,还求着被打,肯定是卫狗跟她说了什么。   夜晚用饭,如中午那般,她和萝萝一块吃。也不知卫遥这厮是不是早吃完,太过无聊,就在旁边干看着。   不仅看她们吃饭,还要抢她的活给萝萝喂饭。   看着萝萝张开嘴,一口一个娘。温画缇恼了,“这是我姐姐的女儿,又不是你的,你跟我抢做什么?”   “谁跟你抢了?”   卫遥继续喂饭,眼都不抬,“你没看见她喊我娘吗?可见孩子和我亲。”   温画缇无语地翻白眼:“那是因为她只会喊娘!”   卫遥没搭理她,继续喂,喂得乐此不疲。   温画缇早吃完了,无聊地戳碗筷。  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,回头,正是卫遥带笑的眉眼:“这么没意思吗?要不要我也喂你?”   “不——要——”   她瓮声瓮气,拉长音。   她现在又想不透了,明明确切告诉卫遥,萝萝不是他的孩子。本以为他会冷待来着,没想到还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   阴谋。不会又是阴谋吧?   温画缇被自己的想法无语到,果然疑心起来,现在想他,就只剩下阴谋了。仿佛他天生就是个诡计多端的人......   晚膳过后,温画缇走后寝屋。   睡榻的旁边摆了张木制摇篮小床,她看见,又呆住,回头问卫遥这是什么。   卫遥稍稍别看眼,脸微红,“刚接回萝萝,以为是我们的孩子,为了方便起夜看她,我就自个儿做了摇床,把她放进去睡。”   话音落下,她再度沉默,   一想起卫遥半夜起床照看陌生孩子,就觉得滑稽又好笑。“所以呢,萝萝半夜睡醒会哭,你也哄了?”   “那当然,难道我还任由咱们的孩子哭?”   “我说多少遍了,你别老这么自听自说,萝萝又不是你的孩子!”   “好了,知道了。”   他看起来不那么高兴,冷眼看着她:“温画缇,我有时候真恨你,你除了会气我,就没别的本事。”   “恨我啊?那太好了。”   温画缇惊喜,也懒得理他。就好像他不存在,自顾自走到妆奁前梳洗。   擦脸的时候,她明显感觉屋内静得可怕,还听到卫遥咬牙切齿的嘶声。   她也不怕死,干脆再加一把火,“既然这么恨我,你就当我死了,以后也别再找我,免得我烦你也烦。咱们相忘于江湖,这不挺好?少个人气你,你还能多活几年,和我在一块,那多减寿啊。”   她拭着脸,听到一声一声的脚步逼近,每一下都很重,踩在她的心坎上,显然带着怒气。   她想,完了,卫遥气得要来杀她了。不过这样也好,他若干脆下得了手,也就少折磨她了。反正纠缠这么久,她很心累的。   下一刻,她察觉腰身被人禁锢。卫遥从后抱住她,埋头在她锁骨处。   猝不及防,锁骨骤疼,疼得她激烈推他。   卫遥抬起头,盯着那块鲜红的牙印:“我不要,我不要跟你相忘于江湖。温画缇,这辈子我们都要在一块,我要折磨你一辈子。”   他深深吸口气,抚摸她的脸,冷漠道:“既然你这么不喜欢我,好,从明天开始,我再也不会给你做花椒鸡了,你要吃就自己做。”   温画缇:“......”   还以为他信誓旦旦要说什么呢,切,花椒鸡而已,说得她好像不会做一样!   “听见了没?”   卫遥握住她的脸,凶狠狠。   “知道了,我自己做!”   他听得更不舒坦,“好好好,你存心气我是吧?既然如此,芝麻肉饼你也自己做!”   温画缇更无语了,她又不是没长手。   “知道了,我也自己做!说得好像我稀罕你一样......”   “你...!”   卫遥盯死她的脸,气到发笑,“你又存心气我?好,既然你想自己做,那我偏不让你如愿!我就要让你吃我亲手做的,天天恶心你!”   “你真可笑,你爱做不做。”   温画缇不屑再说,丢下帕子就走。那厮急了眼,又从后头追来,疯狂找补缺失的脸面。   姓卫的真是多变,前面还囔囔她是个可恨的人。到了床榻,他的怒莫名其妙消去大半,抱住她左亲右亲,说她可爱。   温画缇像条麻木的鱼,任凭他如何搂,也不屑回应。   突然,她的唇心落下湿润的吻,在黑暗中碾轧良久。   卫遥欢喜捧住她的脸,小声问:“皎皎,昨晚我伺候你...伺候得舒服吗?今晚要不要再来?”   温画缇闭上眼,拒绝他。   吃饱了撑着,谁想跟他来啊?她果断说,“不舒服。”   “哪不舒服了,你跟我说,我改。”   他摸摸她柔软的肚子,仿佛在盼着什么。“是手伺候得不舒服,还是口伺候得不舒服?嗯?你说。”   温画缇被他臊得慌,用力推着他,“你离我远点,我不来,我不来!”   想起那百两银子,她顺便冷嘲热讽,“怎么了,非要伺候我,是缺钱?缺钱我也不给哈,一晚一百太贵了,谁付得起。”   知道卫遥要脸,也存心想羞辱他。   但他好像听不懂似的,把她搂得更紧了,连连亲向她鼻尖。重重啵了下,他亲得痛快,笑笑捧起她的脸颊,眼眸亮盈盈:“这样吧,看在你第二回 光顾我的份上,我给你便宜点,怎么样?今晚咱就收五十两?”   “不要,五十两也贵。”   卫遥无奈:“那二十两。”   温画缇继续推他,“不要,你白送我都不要!”   “为什么不要?”   他登时生恼,直直逼视她的眼睛。   温画缇困了,懒懒打个哈欠,“因为没意思。”   刚推开,又被他拽进怀里。她以为卫遥要亲她,脑袋左躲右躲。   然而卫遥只是掰正她的脸,笑着问:“这都没意思,那什么有意思?打我有意思?”   打他......   温画缇一想,鞭打他好像的确能解不少气。   她犹豫的时候,卫遥已经去拿鞭子,交在她手里。   屋里烛火亮起,她看着卫遥背过身,熟练褪下外裳,就觉得搞笑。   她撑着脑袋,懒洋洋点评:“这世上还没见过你这样贱的,竟然主动讨打。”   卫遥一听,立马扑过来抱住她,吓得她手里鞭子都掉了。   卫遥抱住她滚了滚,又亲了亲。“笑话,谁跟你说我就乐意挨打?很疼不说,还皮开肉绽。我乐意,那只因为你出手。废话这么多,你还打不打了?”   打,不打白不打。   折腾到大半夜,温画缇已经睡熟。   寒冬腊月,月光如银,大雪素裹原野。   银辉温柔落进纱帐,半明半昧,如薄纱蒙于脸。卫遥坐在床边凝望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   最后他俯身,在她额头轻轻一吻,又从怀里取出一只铜制手钏,扣在她腕上。 第59章 相忘   这只手钏的铃铛装了幻药, 是她刚流落乐伎坊就不见的手钏。   卫遥盯着它,那时为了防止她再使诡计,从乐伎坊逃跑, 他不仅叫红娘拿走手钏,还收了她的匕首,如今他选择物归原主。   他想了想, 即便这俩玩意对他的危害再大, 但毕竟她用的趁手,留下总能防身。至于自己,以后再留心就是。   卫遥真的帮她送信了。   没等两天, 长岁和蕙兰就找到襄州城与她汇合。自从她抱着孩子在客栈消失后, 小半月都没有音讯,长岁赶到客栈, 只看见满地的尸首,庆幸她不是其中之一,可又十分焦急她在哪儿。   连同掌柜在内,客栈里的人全死绝了。长岁想找人却无从下手, 只得从附近村庄问起, 一家家找,得到的线索十分少, 因此也便耽误这些天。   温画缇与长岁、蕙兰说起其中遭遇,无一不是惊险万分, 听得人连连捏汗。好在命运并未将她抛弃,每场都是有惊无险。   说完自己的事, 最后她问万蕙兰:“你婆婆可救下了, 有无性命大碍?”   万蕙兰叹气,“唉, 救是救下了,只是她身子骨不好,不宜长途奔波,否则容易恶病复发。我没有办法,只好先雇了车夫送她回洛阳。”   “那你呢,你何有打算?洛阳的知州贪污,和勾结叛军之事已经揭发,人都被杀了。叛军头子霍成定已死,剩下的小喽啰抱头鼠窜,一窝散,如今也不好找。况且京城还派将军来驻扎,战火烧不来,洛阳暂时是安全的。我们要回洛阳,从长计议吗?”   回到洛阳不是难事,卫遥也没说过不准她回。   可是卫遥不放她走,已经成了必然的事,一想到以后的日子还要看见他,心底没来由升起愁绪。   寒冬的天,满园飘雪,静谧安宁。   她们裹着斗篷,躲在廊下说话。   前面的园子种满红梅,万蕙兰望向不远处抱萝萝看梅的男人,好奇问她,“他对你挺好的,连萝萝都如此待见,是你前夫吗?”   万蕙兰又挠脑袋,“也不对,我记得你说过,你前夫已经死了?”   “对,我前夫死了,这位不是。”   “啊,不是?那他是何人?”   “他是......”   这要怎么形容?说来话长,就算半个时辰都说不完。   温画缇懒得提他,烦恼摆手,“不重要,就我之前和你说的烂人,你就当他不存在!”   这样一说,万蕙兰倒是想起来。想起乞巧莳花馆的夜晚,缇娘提过一嘴。   缇娘口中的禽兽,怎么也难和眼前人联系到一块。况且这里都是森严的守卫,她还听见他们喊什么将军,看来是个当官的。   万蕙兰刚来的时候差点被吓死,好在她胆子大,撑住了。   老天爷,她这辈子见到最大的官,也就洛阳官府那几个。这些士兵一股京城口音,万蕙兰简直怀疑,他就是来洛阳的卫姓将军。   此人远远看去,意气风华,气度不凡。尤其在雪地,他长身挺拔,眉眼清俊。   万蕙兰越来越不解,“缇娘啊,其实我寻思,他也没那么不堪。你看,至少他脸蛋能看。你若苦恼他缠着你,姐教你个法子,你就把他收了当小倌用。”   温画缇:“......”   衣冠禽兽,那也是禽兽啊。她真的很想告诉蕙兰姐,讨厌的人再怎么样也还是讨厌,不是把他当小倌就能行将就木的。   不过蕙兰姐为色所惑的模样...估计很难讲通道理。   ......   卫遥真会收买人心。   得知她与万蕙兰交好,他就装出正人君子,不仅给人母女送东西,还扬言要给万蕙兰介绍京里的青年才俊。这话可把万蕙兰乐坏了,回洛阳的路途,天天堵在她跟前说卫狗有多好,多么善良。   “怎么又不高兴了?”   马车里,卫遥拿一根狗尾巴草逗她。   毛茸茸的草叶扫过鼻尖,痒得她忍不住打哈欠。   温画缇挥掉他的手,背靠软枕,脸色厌烦。“只要和你在一块,我就是不高兴的!”   “不是因为我收买了你的人?”   “呵,姓卫的,你太瞧得上自己!你收买了蕙兰姐又怎么样,我还是有自己的想法!”   卫遥哦了声,搂住她,脑袋贴在她颈窝。   “和我在一块,你就不高兴?那完了皎皎,这怎么办,你可要不高兴一辈子了。啧啧,我们皎皎实在太惨......不高兴还要一辈子......”  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,她忍不住发狂,使劲推开卫遥。越推,还搂得越紧,气得和他大眼瞪小眼,“你这是变相嘲讽我?骂我?”   “怎么可能呢。我喜欢还来不及,怎么会骂你呢。”   这厮哈哈大笑,两手捧住她的脸,突然狠狠一亲。然后带上得逞的目光,笑意湛湛:“我这是同情你啊皎皎,同情你也不行了?你心是什么做的?不会狼心和狗肺凑的吧?”   温画缇想骂人,又被他气得说不出话,只剩下两只圆眼怨恨的瞪他。   这一瞪,还瞪得他心花怒放。   卫遥突然把人搂进怀里,紧紧抱住她的脑袋,时不时摸两下。高兴的不得了,又低头瞧怀里的人儿,寻觅她柔软的唇瓣。   “我最喜欢你了,我们皎皎这么可爱,就像一只猪。”   卫遥咬住她的耳朵,轻轻碾着,嗓音极其低迷,手掌缓慢从她的锁骨游进衣裳。“皎皎,你知不知道...我最喜欢的动物就是猪了,猪多可爱啊......”   “啊啊啊你滚啊!”   她费劲地挣扎,“我最讨厌的就是你,卫狗!”   从襄州到洛阳的一路,温画缇不是被他气,就是被他烦。   万蕙兰抚她的背,听她一通乱骂,有时候也忿忿鸣不平两句。最后还是劝道,“缇娘啊,我看你还是少气点,气多了会减寿的。”   减寿!   这句话提醒到她,温画缇突然拍掌:“对啊,我不能减寿,为他减寿可太不值了!”   其实也不止卫遥气她。   每每卫遥气她,都先由于她气卫遥——比如他亲她的时候,她会故意喊范桢的名字。这招对气卫遥来说特别奏效,只要一喊,他就亲不下去了,扯开身体,幽怨地盯她。   所以他的反击就是,也气她。   不过现在,为了寿命,她觉得不能老这么生气了。   姓卫的不想多活,她还想多活几年呢!于是她决定,也少气卫遥些。卫狗睚眦必报,免得又来纠缠她。   自从她不喊范桢后,卫遥也不再说她是猪,这的确让她减气不少。   不过随之,又遇到个更大的问题。   ——由于她停战的表现,这厮竟然很愉悦,说她好乖,不停亲她揉她,还亲热的说她是心肝......给她恶心的当即决定放弃。   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,还不如骂她猪呢!   抵达洛阳的这天,卫遥并不住官驿,开始忙前忙后把东西搬进她家。   趁着卫遥忙活的功夫,长岁不动声色过来,与她低声说,“娘子......娘子想逃脱姓卫的,并非没有办法了。”   “办法,还有办法?”   温画缇瞥向长岁,眼眸忽亮。   长岁:“是程大人,程大人暗中递来口信,就在昨晚。”   别院门口,卫遥还在指挥他们搬箱笼。趁他不留神间,长岁声音更低,“程大人说,若娘子想,他会尽力帮娘子,最后再背水一战。”   “怎么帮?程珞来洛阳了?!”   长岁点头,“腊月初七的驱傩节,娘子想法子把他带到汾水河畔。剩下的事不用娘子操心,都交给程大人搞定。”   汾水河畔?   她记得,汾水河就在洛阳城东。   程珞还愿意继续帮她,可如今的卫遥更加警惕,身边守卫重重。   她实在难以想象,程珞得使出什么通天大法,才能帮她成功脱身......?   她低声问长岁:“他可有细说要怎么做吗?”   长岁摇头,“程大人昨晚易容来的,怕被外人认出,没说两句就走了。娘子,程大人还嘱咐一句,若能成,娘子就能永远脱离他,若不能成,下场也许比上回还要艰难。”   什么法子,还能永远的逃离?   难道这一回,卫遥就不会找到她吗?   说得温画缇更心奇了。只可惜程珞没有详尽说,她也不知其法。   “程珞如今就在洛阳?”   “看样子是的,程大人说,若娘子想明白了就告诉属下。娘子身边守卫太多,他不好接近,只能从属下这儿传口信。”   温画缇又问:“那这回做局,还是叫我逃么?东躲西藏,我该躲到哪里呢?”   长岁摸后首,“这个...他还未知会。”   她闭上眼睛,感受霜雪落到长睫上,彻骨的风呼呼灌进袖口。仿佛人在旷野,天地变得开阔深远。   千万的思虑,在闭眸沉思的瞬间,凝成一个点,只留下某个回声——要走,她还是要走了。   对不起卫遥,她想,或许相忘于江湖对他们而言,会是更好的结局。   年少没有补到的遗憾,就该这样淡忘在岁月中。她不求余生富贵,但求平淡,这辈子常安无虞。   她跟长岁说道:“你告诉程珞,我答应了。初八的夜晚,我会把他带到汾水河畔。” 第60章 生病   温画缇打下这个决定时, 整个心都在颤。   比起上回离开,这次她稍显犹豫——不仅是因为对将来的未知,未知她得离开洛阳, 漂泊多久,更因为不舍。   这份不舍从过去来,穿织于现生的安定。离开意味着她得放弃在洛阳的苦心经营, 友人, 一切从头再来......可是一个卫遥,真的值得她放弃这么多吗?   算了,程珞既说这是最后一回, 还能永远的离开...温画缇总觉得这是老天看不下去, 送到手的机会,背水一战, 她也合该试试。   初七就在后天,剩下的时辰不多。   好在这次不用她来准备,只要她耐心等待,再成功把他带到汾水河畔。   从前两回失败的逃跑, 通过发现总结, 卫遥对她的了解比她自己还深。这厮好像只要透过她两只眼睛,就能猜出她心中所想。   因此这回, 她必须得格外小心,绝不能露出马脚。   她只催眠自己从未听过这件事, 更重要的是,少跟卫遥碰面。   不过他最近兵营的事挺多, 每日路途骑马还能跟柳司马长谈, 从京城,到洛阳的衙门, 过会儿又是哪个州的起义兵,这话能说四个时辰,到了洛阳,他肯定更忙,少见面也正常。   果然,卫遥很忙。   白天他把箱笼都搬进别院后,突然收到府衙的信件,忙不迭又走了,几乎脚不沾地。   夜晚,卫遥拖着满身汗回来。   或许是女娲捏人时,多给这厮的身体塞了几块顽石。明明他神情都倦怠了,刚回来就粘着要抱她,被她嫌恶地推开:“你快去用晚膳,别老往我跟前凑!”   他扶住她肩膀,疲惫地笑:“我不饿,我抱抱你就好了。”   “我不要!”温画缇拧着眉头大骂,“你身上都是汗,离我远点。”   卫遥低头闻闻,的确是有。这汗味他都受不了,也难怪她难以忍受。他笑着说:“那我先去沐浴更衣,过会儿再来见。皎皎...我今天有好多话都想跟你说。”   还没说完就被她硬推出了门。   温画缇把门关上,人往圈椅一靠,寻思这人还挺啰嗦。也没上年纪,怎么这样啰嗦?!   深夜,卫遥沐浴更衣归来,满身清爽,必不可免要和她亲近。   他翻身上榻,起先囔囔外面天寒,澡洗得好冷,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往她怀里钻。   烛火未灭,红影重重,卫遥嗅她发间花香,起先问用什么沐的发。   温画缇一听就猜到他在想什么。她抵住他的肩,神情倦倦:“你不困吗?”   “本来是困的。”   卫遥专注盯着她的眼眸笑:“不过见到你,我就不困了。皎皎,我们还有好多的事没做......”   说完,他便捧住她的脸,低下头。   如果说刚开始她是抗拒,到后面,对这种事她已经麻木了。交吻情深火热,她心不在焉,老是想到逃跑的事。   永远的离开...程珞从不会说大话,如果真能永远离开,卫狗是不是再也找不到?这种谋划,要怎么才能做到呢?   她正想得深,突然对上他的双目。   那双狭长的眼原来覆着情热,现在盯她又多出几分审视,好像非得从她眼睛看出什么。   温画缇生怕败露,急忙捂住眼睛。很快又被他扯开手,“你捂眼睛做什么?还藏着不让我看?”   “我就不让你看怎么了?你要做就做,废话别那么多......”   “废话?你嫌我烦?”   卫遥简直被气笑了,两手一提,突然收拢她的腰。他的唇舌顺延她的脸颊吻到耳畔,突然咬住,含着质疑的低笑,“不给我看,怎么...心里有鬼?”   圆软的耳垂突然被他轻啮了下,温画缇浑身哆嗦地推搡,第一反应是驳他,又觉得不对,卫遥明显在套她的话,等下更落得可疑了。   于是她把头一扭,也不看他,“关你什么事!”   “就关我的事。”   这厮突然抱住她,在榻上滚了一滚。滚到她在上的时候,突然停止。   卫遥搂住她的腰身,满目盛满星碎的光,笑着问她:“这么多回了,今天你在上好不好?我想看看你...”   温画缇耳朵发红,像烫伤的兔子。   “你说什么啊?我才不要!”   姓卫的简直蹬鼻上脸,厚颜无耻!他竟然说、竟然说...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!   温画缇恨恨盯他,突然猛烈挣开他的手臂,从他怀里滚了出来。   滚得太着急,这一滚人直接滚出床,屁股摔地。   卫遥没来得及抓住,惊呼未出,骤然听到她吃痛的哀嚎。   他忍不住大笑,笑了会儿又碍于心疼,还是跳下床把她拉起来。   卫遥拉着她左看看,右看看,身体也没啥缺的,但好像是脑袋缺根筋。   问她哪里疼,她哀怨着说腰。卫遥替她揉上,还是忍不住嘲笑,“我就说你笨,你还不信,头回见人自己摔下床的。我们皎皎在这儿,可是头一份。”   他笑得好大声,巴不得所有人听见。温画缇凝眉呆了会儿,突然捂住他的嘴:“你不准笑了!”   “我就笑,你管我。”   “你再笑,我,我就...”   她急得找不到措辞,情急下竟蹦出一句“我再不跟你好了”。   过口不过脑,她自己都愣住,说得好像跟他好过......谁他娘稀罕啊。   就可恨说出的话再也收不回,免不了卫狗更大声嘲笑,光这样想,她就尴尬的恨不能找地缝。   出乎意料,笑声竟然止住了。   姓卫的竟开始慌张,拉紧她的手:“你别这样说皎皎,我不笑了,我再也不笑了。”   他突然抱紧她,紧紧搂进怀里,脸颊蹭着她脑袋,“是我不好,我嘴太贱了。以后你就骂我,好不好,使劲儿骂!我再也不笑你了,皎皎,你不要说这样的话,我害怕......”   他突然发起抖,微颤的抖,抖到温画缇都惊疑,还以为自己真说了伤天害理的话。   她的眸光低低转悠,突然瞥到他中衣遮掩的一截手腕,腕上深褐色疤痕纵横,多少条她数不清,疤痕再里面都有。   她觉得奇怪,他们将士打战不是都带护腕吗,这伤又是哪来的?   看着像刀割,一条一条,且还是新伤。   她疑惑,不过问了卫遥一下,他突然扯住袖口遮掉,神情稍许慌乱。   卫遥牢牢抱住她,鼻尖埋进她的秀发,嗓音闷闷的:“没什么皎皎,不小心打碎青瓷,被割了。皎皎,你能不能跟我这辈子都在一块,不要离开我......我不管下辈子,我只要这辈子。这辈子你只有我,我也只有你。”   说到这,他突然哽咽了下,“人只有一辈子吗?不,下辈子我也要。皎皎,我们几辈子都要青梅竹马,一块长大,等够了岁数就成婚......”   长睫颤抖,他不可抑地深深闭上。这一切,本就是该属于他们的人生,是他们原定该走的路......可是所有都错了,阴差阳错的歪掉。   ......   腊月初七,驱傩节。   想把卫遥带出来根本不难,她发现,甚至都不需要哄。只要她一提想去夜市逛逛,卫遥满口就答应,甚至处理完军务,还屁颠屁颠挑起出门的衣裳。   他挑了件青色的云罗襕衫,外披玄黑绣鹤大氅,发带也是青色挑金的。   卫遥收拾完自己,眼见她还慢悠用晚膳,不由着恼,“说了想和我一块出门,你却不收拾,这是瞧不上我?”   温画缇吞下粥,正想怎么答。他突然又冷笑,“好,既然你不诚心,不重视我,那我也不出门了。皎皎,你就自己逛着吧。”   这厮生恼气,开始解斗篷。   温画缇不得不急了,立马搁下碗筷,跑去摁住他的手,“好了好了,我现在就快些。你不去,我一人还不得无聊死。”   说完这话,她突然听到卫遥闷在胸口的笑声。   ......?   温画缇疑惑地抬眸,黄昏时分,他半张脸笼着昏暗,笑容却无比开怀。突然又不笑了,清了清嗓子,傲漠催促她:“知道就好,还不给我快些。”   也不知是否错觉,总觉得卫遥重新找到她后,变得比以前好些,多顾忌她感受,也不太敢逼她了。虽是好事,却也察觉他更敏感了,经常这样阴晴不定,还爱黏她。   更重要的一点,她发觉卫遥受不得任何刺激了。   一旦她的话有任何不对,透露出丁点不爱、不重视他、要离开的意思,他就会浑身颤抖,紧紧抱住她,严重了甚至还囔囔要同归于尽。   囔是这么囔,每次他又只割自己的手腕。   刀没下去三分,他就恶狠狠盯来:“你快说喜欢我,快点!”   温画缇是真怕他杀了自己,又来杀她,每逢这时候只得唯唯诺诺答应,“是是,我喜欢你,最喜欢你了。”   只有这时候,他才会抛下刀子,舒心一笑。然后扑过来紧紧抱住她,蹭她的脑袋:“皎皎,我也喜欢你。”   ......  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这样,总觉得有些奇怪,却又说不上。   不过今晚,她真的要离开了。程珞说,会让卫遥永远也找不上她。   念及起,她握住卫遥的手,踏上前往汾水河畔的马车。   一条往前走,再也不会回头的路。 第61章 幻灭   驱傩节, 闹市红灯游街,新开张的摊子摆满各种鬼面和奇形怪状的木杖。街头有很多卖艺的杂役,吞纳火球, 跳着驱鬼舞。   千灯相照,喧阗不止,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 卫遥把她的手牵得很紧。   “喜欢鬼面吗?”   卫遥见她盯着摊上一张青面獠牙的兽脸, 拿钱和摊主买了。   他戴到脸上,突然弯腰唬她。温画缇被长长的獠牙吓到,用力推开他的肩:“离我远点, 你戴得太丑了, 真吓人!”   “鬼面就长这样,你戴就不丑?”   卫遥无语, 扯下面具套她脸上。盯着她的模样突然笑了,拍拍她的头:“嗯?我们皎皎还真不丑,就像只没有恐吓力的小鬼。”   温画缇:“……”   卫遥一把搂住她,附到耳边笑, “小鬼下士, 今晚好好陪本判官吧,陪得好本判官给你发俸禄, 五百两怎么样?”   温画缇:“……”   她发现,这厮越来越爱给她送钱了。   哦, 也不是送钱,他总是要她做这做那, 再给她发银钱。不过他倒是豪气, 每回出手都是大手笔。看在钱的份上,只要不太过分, 她也就咬咬牙办了。   有意识的带路,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汾水河畔。   进入腊月,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,没有飘泊的小舟和画舫。河畔的附近并没什么人,旷野枯草,夜风彻寒。   卫遥给她买了盏玉兔灯,又听她说肚子饿了,想吃烧饼。卖烧饼的摊子在两条街外,温画缇腿麻了,懒得走。卫遥只好让她在河边等,留下一堆看守的护卫。   不远处有辉煌的楼塔,五楼高,挤满看烟火的男女老少。温画缇眯着眼望他,直到他的身影渐渐变小,化作滴墨,融进无边无涯的夜色。   河堤的岸石边,温画缇挽裙坐下,脚边有盏陪伴的玉兔灯。   烟火飞升夜空,轰的坠落,如万千流火,韶光飞逝。满天都是流光雨,充杂人们的欢笑,她低头看向脚边的灯,相似的玉兔,旧年的光景在这刻霎然重合。   一年前,她也是买了盏玉兔灯,坐在河边等范桢。   那时满天烟火,和今日一样热闹。温画缇稍为恍惚,手在触摸兔耳的刹那顿住。耳边刮来一阵风,她抬头瞥见远方楼塔上的程珞,他果然来洛阳了,在朝她招手。   程珞说过会帮她最后一把,以后再也不用见到卫遥。今晚即将远行,她紧张地收拢衣袖,正待站起,突然听到他在喊:“皎皎,皎皎——”   温画缇正眼看去,是卫遥回来了,风呼呼吹开他宽大的绿袍。   他跑得出汗,摘了斗篷搭在左臂,而右手提着给她买的烧饼。他在冲她笑,温画缇正要过去,突然望见他身后不远的楼塔顶层,程珞正缓缓拉弓。   这一刻,她突然意识到,程珞要杀他!   原来背水一战,是这样战!永远的逃离,是指他的死,只要他死去,就能永远找不到她!   温画缇犹若雷劈,浑身颤抖厉害。这刹那她脑海是苍白的,就像人死前走马观花,万千画面匆匆飞换。   盛大的烟火又一轮在夜空绽放,轰隆隆的嘈杂中,她骤然想起范桢也是被射杀,在上元夜里,京城河畔,她的丈夫被十根长箭穿心而死。   “卫遥!小心身后!有箭!”   她扯破嗓子尖喊,不懂出于什么缘由,或许是惊恐、不忍、没那么残忍,她竟生生冲他喊了出来。   这一刻长箭飞冲,已经直直射向他身后。   温画缇瞪大眼睛,看见卫遥飞速拔刀转身,劈开那支夺命的箭。   她腿软地跌坐在地,知道一切都完了。   程珞为何会准确知晓他们在汾水河畔,并提早埋伏,选在楼塔最好射击的角落。这一支箭又快又狠,可以直取他的性命,只要卫遥稍稍一想,答案只剩一个,十分显然——是她与程珞前后串通好。   至于她为什么临时变卦,已经不重要了。   温画缇两手撑住草地,掌心下是细碎的石子。石块锋锐,明明很硌,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,双唇失血,只有一个念头,完了、完了,一切都结束了。   原来是射杀,难怪程珞说,失败的下场会很惨烈。   卫遥掌风一挥,她听到半数的守卫如箭矢飞冲,朝楼塔涌去。剩下半数持刀,将他们围成一个圈。   长靴踩在石子上,他的脚步慢且沉重,一声一声踩在她心坎。   冷风中,她耷拉着想,他会杀了她吗?   前几次,程珞帮她的只是逃跑,而这一次,程珞是挽弓射杀他。如果她才是主谋,任谁,都不会容忍某个想杀自己的人。   “卫遥。”   她终于仰头看他,嗓音沙哑异常。对上他沉寂的眸,温画缇倏而说不出话。好一会儿后,他发出微微颤抖的声音:“皎皎,你想杀我……”   “我没有!”   她立决反驳,掌心撑得疼。   夜冷寂,烟火结束了,她清晰听到从河面吹来的风,同样吹乱她杂草丛生的心。   温画缇不想瞒他,老实道:“我承认,我的确和他串通好,把你带到这。但我不知道他要杀你,我要是知道,就不会临头喊你了!”   卫遥也蹲下,抚摸她,嗓音空虚:“那么把他带到这来,你想做什么呢?”   “我......”   她说不出话。   卫遥突然站起,在风里笑了几声,没再答,只是冷漠下令把她带回府。   回去的路上,也不和她同乘马车,一路都在骑马。   温画缇认为事情糟糕透了,也不懂卫遥信没信她的话。不管信没信,她想逃跑想离开的心总是真的,这点不难看出。   他生气也是的的确确的……温画缇突然很惶恐,回去后,卫遥会怎么对付她呢?不会把她关起来使劲折磨吧?   从来没有一刻,她这么不想回家。她跳下马车,看着卫遥走在前面的身影,心慌得厉害。   走进寝屋,屋里烧了暖炭,她躲也似的钻进被窝。   被窝露出一条缝,她瞄见卫遥沉默坐在床边,抬起的手想往被窝摸,却又犹疑收了回来。   最后他起身出门了。   他出门了?他出门了!   温画缇暂时松气,露出脑袋大口呼吸。没多久,又听到他推门的声音,咻得钻进被窝。   床陷了一陷,接着传来他清冷的嗓音,“出来。”   她不敢动。   “出来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。   好吧,早晚躲不过,温画缇实在被他这模样唬到了,颤巍巍的脑袋探出被窝。   草根一冒芽,很快被他揪了过来。   卫遥拉住她的手,她吓得连眼都不敢睁,突然感觉掌心一片清凉,被他抹上什么,反反复复地揉。   被揉散的草药味扑鼻而来,她终于睁开眼,见他神情专注,正盯着她掌心的血渍,手指又从陶罐挖了点儿深绿的药膏,继续抹。   “出血了怎么不说?你是没嘴吗?”   温画缇倏而沉默,这是不怪她吗?可是她为什么觉得,心里有点难受。她望着卫遥微低的头,鬼使神差竟问出荒谬的话,“你……你没什么要说的吗?”   “我有什么要说的?”   卫遥突然抬眼,好笑地看她:“这话该我问你吧,你没什么要说的?”   她垂下眼眸,继续沉默。   刹那间光阴变得很慢,走在昏黄的暖室,汇进一圈一圈抹在手掌的药。   两边手掌都抹好后,他塞好木塞,把药罐放在桌案。   卫遥擦擦手,也默了稍许,突然大臂一伸,把她抱到大腿上。“温画缇,咱们撂牌说说吧,你今晚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   卫遥拢着她,目光探究地看来,犹如一把火烧在脸颊。   温画缇有些不安,寻思他方才抹药也还算平缓。应该……应该不会把她怎么样吧?   她揪了会儿手指,突然回视他:“你不是都知道了吗,我想逃走,不想和你在一块。”   “不想和我在一块…”   他反复口嚼这句话,眼眸渐渐黯淡,“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?”   “你要听实话吗?”   卫遥闭了闭眼,“你说吧。”   她继续揪着手指,半斟酌道:“你知道的,或许我小时候爱慕过你,但那都是曾经了。后来遇上了我夫君,我心里也只有他。我已经不再喜欢你了,你何必一直抓着我不放……我们的纠葛也该止步于此,免得以后两厢怨怼。”   “两厢怨怼……”   他突然睁开眼,抱紧她,手掌虚拢她两条手腕。只要轻轻一握,她就再也逃不掉了。这样的想法疯狂滋生,蔓延得两眼血红。   卫遥突然凑近她的耳边,低下声:“倘若我不在乎,要把你强行囚禁起来呢……你再怨我,也只能我的人。我不会让你见到任何人,不会给你任何逃脱的可能,你只属于我的禁脔……”   他突然抚摸她纤弱的脖子,“如果是这样,你要怎么样呢?”   方才的难过突然没了,温画缇惊骇瞪大眼:“你、你……”   突然天旋地转,她被重新压在床榻上。唇被捏开,他埋头深深吻了进来,所到之处狂风吹野,极为激烈。不断有口涎送来,逼着她艰难吞咽,亲着亲着,她突然哭了,错开热切的唇舌,抱住他的脖颈哭到哽咽,“我不要,我不要!你不要逼我!我会害怕的!卫遥,我什么事都做得出,你不要逼我!”   压在身上的人好似想到什么,突然愣住,撑着两臂怔怔望她。突然闭紧眼,长长吁了一口气。   卫遥坐起身,把她也拉起来坐。   她哭得眼眸湿红,垂着脑袋,肩膀还在抽动。他伸出手,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:“不哭了,不哭了,别怕我,皎皎……”   他想把她拢进怀里,她却抵触地格外明显。卫遥沉沉地闭上眼,慢慢吐出一口浊气,最后摸向她的脑袋:“如你所愿,我们分开吧。” 第62章 乌有   她突然止住哭声, 愣得说不出话。   他是说什么?分开?没有听岔吧?他竟然愿意放手了,还率先提出...这句话使她深深惊愕,温画缇看向他, 对上他认真的目光,不像是说谎。   她又收回眼,平复好久的心田, 最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   短促的“好”后, 再没有人说话,室内鸦雀无声。   两人皆是沉默,她用余光偷偷瞥了卫遥, 见他正垂眼盯着掌心出神。   其实这一刻, 她该是高兴的。她挣扎了这么久,为的不是有朝一日能脱离他吗?在以前, 只要幻想她能逃离卫遥,别提多高兴了。可是现在,她望向自己擦好药的手掌,喜悦感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。她想, 会不会是太突然了?姓卫的放手太突然, 自己吓到了,一时半会儿还没接受?   嗯, 或许是这样。再过两日,她就能清晰感觉到喜悦是如何巨大, 一浪浪冲破头顶。   又过了会儿,床沿的人动了。   卫遥开始起身收拾东西。这别院是她置的, 卫遥刚搬来不久, 留下的东西并不多。他拿来包袱,把搭在木椸的外裳一件件收进, 大有清空所有的架势。收拾好后,他又出门,抱了一大匣银票回来。   卫遥坐到床边,把银票递给她:“这里面有三十万两,其中的十万两,是我当初说要向你求亲,二十万两是聘礼,如今都给你。”   温画缇却推开,“我不用,我们的婚约没有算数,这些我不该收。”   “你收吧,有这些钱,你能活得更好。”他望着她,倏而叹息:“皎皎,你的下半辈子我不进来了,你要过得更好些。只有这样,我才能没后悔放手。”   好吧。   温画缇拗不过他,最终选择收下。她低声道:“多谢你。”   卫遥摇摇头,“以后我不在,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   她应声。   两人又相对沉默了少许,炉内火烧得正艳。窗边寒雪遍天,她想着两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向今日。今日的结局,不正是她力求来的?计划之外,还多了一笔钱。   她抱着满钱票的匣子看卫遥,再度垂了眸,“多谢你。”   “你以后想去哪里?”   卫遥突然说,“我给你留八成守卫吧,他们武艺超群,会护送你。等你找到地方安顿下来,再让他们回到京城吧。”   “好。”   面对卫遥,她除了感谢,已经说不出旁的话。她问他,“那你要去哪里?”   “我吗?”   卫遥露出惨淡的笑容,“我不知道。”   他望了望顶梁,“天下不太平,我有战要打,得四处打战去。皎皎,如若有缘分,多年后我们或许能在安稳的世道相遇。”   若有缘分,会再相遇,这话若换卫遥从前说,她大抵不屑一顾吧,然后再想——谁要跟他相遇啊。   但是如今,她却没有这种想法。温画缇低头,轻轻嗯了声。   眼前落下阴影,眉心突然传来温热的吻。她抬眸,对上他哀切却微微闪亮的眼。   卫遥注视着她,低声说:“皎皎,我想成为你从前心中最仰慕的人,我不希望你恨我。纵然我有千百种法子留住你,可是你说你害怕。”   后面半句他没再讲,什么都做得出,即便没什么可信,他却还是想起那晚新婚夜。真是可笑,明摆着一场幻境,那种感受却格外强烈,他怎么也忘不掉,她像缕烟似的没了。   “我不恨你,卫遥。多谢你放手。”   卫遥沉默好会儿,仰头咬牙,最后摸向她的脸:“皎皎,我走了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   脸颊的掌热散开,他转身离开,推门时一块叫走阿昌。   温画缇突然爬下床,三步并两步,跑着去摸门。门外是森冷的夜,天色沧溟,她呆呆望着他走进风雪,衣袍翻飞,一点点消失在黑夜中。   一切都结束了。   ......   卫遥是夜里走的,因为东西不多,他走得很快。   温画缇躺在床上,案边只留了盏孤灯。   今朝的一切如梦似幻,大抵是真伤他的心了,迫使他放下所有。趁早的解脱,开心是有,但却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开心。   枕边少了一人,她的床更大了。温画缇尝试滚两圈,转着转着只觉空空如也。   她不解地揉揉头发,除了解脱,心里为何还会有少许莫名的、异样的感觉?她说不上来,即便他离开了,却没有十足十称心。   琢磨半天,最后她的目光落到桐木匣子上。噢,她知道了——该不会是愧疚吧?拿卫遥的太多,所以感到愧疚了?   可这也不能赖自个儿嘛...她也是推拒过的,只是卫遥非得她收。   噢,她又知道了——姓卫的该不会故意吧?故意的要她愧疚?   嚇嚇,温画缇惬意地仰躺回床上,幽幽地想,她才不会愧疚呢!她就不愧疚,要姓卫的算盘落空!   她枕着手臂,开始畅想自己以后的生活。   没有卫遥以后,要怎么过呢?她要继续经营酒楼、茶肆,要挣好多好多钱,要把爹爹他们一块接到身边。如果可以,她也想要第二春...要不再相个人成亲吧?噢对,王婶子还提过什么娘家表舅的孙儿也相中她了,好像挺一表人才来着。   这样想着,她不知不觉陷入梦乡。   光阴荏苒的梦,是战火后的世道。她抱着孩子,右手挽着丈夫,两人随着游人共游荷花园。   亭台上,她看见个穿绿袍的人,正背对着她与人谈笑。   那人身量很高,音色熟悉又深远,墨绿的发带随风而飘。他与人谈闲情,论山水,笑声隐没在满园绿荷中。好似离开,又好像从未离开。   温画缇愣住,喊了声卫遥。   他止住声,转身看见她的刹那,顿了会儿,而后慢步朝她走来。   他看了眼她的丈夫,在她身前停下,随后伸手摸她抱着的孩子,依旧是淡淡的笑:“孩子都这么大了啊。皎皎,这些年你过得好么?可如愿了?”   她哽住,却说不出话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最后她问他:“你这些年,过得好吗?”   “我吗?就这样吧。”   他感慨,随意地叹:“我这些年打了很多场战,该杀的人都杀了,也替父亲和叔伯报了仇。”   他突然摸她的脸,“皎皎,三年前听说你要在洛阳成婚了,我本来想打完最后一战,就来找你。这一次我想带着战功,堂堂正正的娶你。我想成为你心里,可以保家卫国的将军。可是为了见你,我太急功近利了,那几日夜夜都梦到你,睡不安稳。最后在麓山一战时,我不慎受敌埋伏。软肋示人、求胜心切是兵家之大忌,可是那回我却草率了。于是我在麓山的半山腰,被十根箭穿透心脏。”   “十根箭穿透?”   她愕然,登时松开丈夫的手,下意识牵他:“那你还好吗?”   “噢不对不对,你现在活生生站在我跟前,怎么可能有大碍呢?”   “傻皎皎。”他抚摸她的脑袋,“十根箭穿心,怎么可能活得了啊?我就说你傻吧,你还不信,我当然已经死了,死在三年前麓山的山腰。这几战我都是用命在拼,死之前,无愧卫氏与家族,无愧大周,只是心里仍有点遗憾。”   他望着她的脸,长长叹息,却又刹那的释然。“生前的一切如走马观花,在尽头我想不起任何人,只记得你。想回到我们年少的时候,那时候还在学堂,我天天都能看见你。而那时,我保护你,还是你心里最受敬仰的英豪,最值得你爱慕的人。可是一切流逝,都不回去了。”   “回得去,回得去。”她抓住他的手,既焦急又不信地质问,“你说你死了,那你现在呢?现在见我的是谁?”   “因为还有执念,我的魂魄寄宿此地,在等你来。”   这话问出,突然他像缕烟雾似的没了。她抓不出,握紧手也抓不出,硬生生从指间流出。   “缇娘,缇娘......”   丈夫摇她的手臂,奇怪问:“你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呢?”   自言自语吗?方才见到的一切都是子虚乌有?   她再定睛一看,哪还有卫遥半点影子,连先前和他谈笑的友人都没有了,只留亭台外满池的荷花。   她抱着孩子走到朱栏边,突然看见池边立着一块碑石,“孝孙卫氏,字行止,汴京人士,为将骁勇,护国安康,此碑立于顺天元年三月”。   孝孙卫氏?她突然滞住,这碑石还是他祖母给立的吗?顺天元年......今夕顺天三年,他的死岂不就是三年前的事?   温画缇呆在原地,想起他烟消云散时的那番话,眼角缓缓流出两行泪。   “卫遥——”   清晨的日光落进纱幔,她惊叫一声,猛地从梦中惊醒。   梦?只是梦吗?她吓得捂住胸口,心脏还在狂跳不止。胸口那块除了余惊,还空落落的难受。   温画缇茫然地望向窗外,寒冬的天白雪依旧,一切明媚的像新生。   梦?只是梦吗?可这一切都有如此深的感受,就像她亲身经历过。仿佛她真的风雨飘摇走过三年,最后来到开满荷花的亭台边,看见那块墓碑。 第63章 同窗   梦醒之后, 她十分怅然,梦中般般皆是难忘。   或许是因为愧疚吧?   她猜想,于是把卫遥送的钱匣通通收进箱底。   她逼迫自己去回忆姓卫的恶行, 比如之前囚禁,把她关在山里;又比如拿长岁、拿家人威胁她成婚...这些通通都不值得她去怅然。   温画缇抿唇松气,拍案站起, 眼前又恍然浮现那块墓碑, 以及仲夏游园走到面前的绿影,浮光般的存在。   她乍然想起,从前听过某种说法——说是人这辈子, 都是在不停的抉择中去走下一步, 往往一念之差,命途就会天差地别。   就像当初父亲抉择后来到京城做官, 她在学堂遇见卫遥和后来的丈夫范桢。   倘若当初父亲不曾有做官此念,她的家人就会在青州继续做营生,过着市井乡居,最最朴实的日子......那么今朝她所遭遇的一切, 是不是都不复存在?   那场梦真的就好像, 她的某种选择——她的确与卫遥分开,继续留在洛阳, 而卫遥走山赴水地打战。   这个战一打就是三年,三年中, 她也觅得了新夫婿。卫遥听到她要成婚的消息,想赶回来, 却在麓山的半山腰遇伏......   她不敢再想, 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梦?为什么人一定要生离死别?   其实她就想他活得很好,和她一样。   温画缇坐到桌边, 脑袋深深埋进胳膊。   范桢也曾是这样离开的,他们都是对她好的人。   范桢起码还知道自己会死,何人所杀,卫遥却是突发。   想到这儿,昨夜楼塔顶层,程珞挽弓射杀的场面直冲大脑。   烟火轰天的时分,一支冷箭势如破竹,她没想过程珞的箭法竟如此精,即便相隔甚远,却能分毫不差的射向卫遥。   京城有这等箭术的没几人,她的夫君也是中箭而死,在去年上元夜。   倘若那一晚,程珞并没有去姑苏,而是就在上京呢?就像昨晚,他戴着兽骨面具隐没在人群中,一路跟着他们...会不会上元佳夜,程珞也是一路跟踪?   巨大的疑点,她蹙眉仔细回想,这个可能性极大——除了程珞跟亲口跟范桢辞别,他要去姑苏办事,没有人能证明他真的去姑苏了。因为他去的时候,孑然一身,没有带妻子,连护卫也只带了两个心腹。   万蕙兰曾经说过,如若范桢明知自己要死,却白白送死,那么就说明这是场他逃不掉的劫,取他命的人会有两种——   一种是大官,他抗衡不了,求助无门的权势。   而另种可能,杀人者对他而言很重要,他想要护着,所以宁愿白白送死,也不对外吱声。   从前她没往第二种猜疑过,但如今,越不可能反而越成心头之畏。   这种不确切的猜疑越来越深,闹得她心神不宁。而此刻,能告诉她答案的只有一人——范桢留下的亲信,长岁。   长岁是知道内情的,她先前千方试探,都撬不开长岁的嘴。但现在她自己猜到了,还不信问不出!   温画缇立马叫来长岁,把门掩严实。然后敲桌子问他:“你说实话,我夫君的死,是不是与程珞有关?”   长岁吓了跳:“程大人?娘子何出此言?”   “你还要瞒我吗?”   温画缇站起,盯住他:“你做什么不一直听命郎君吗?你说你是死士,郎君对你有恩,难道程珞杀了他,你就不想复仇?”   “娘子从哪里听的?谁告诉娘子这些?”   温画缇着恼地挥手,“你甭管我哪里听的,你就说是与不是?这些为何要瞒我?我与他有杀夫之仇,仇人明明就在我面前晃悠,我却没有手刃的机会!”   长岁忽地不作声。   温画缇心凉地大笑,“这么说,一定是他了?但凡不是他,你就会实实确确反驳。”   到这步了,长岁还不愿说,她大抵也猜到是范桢的意思,范桢不让说。   她倒是想不明白了,范桢又是为哪出?为何要瞒下这些?   程珞与他十年同窗不假,她也深知他俩的交情。可人家都对他起了杀心,那便已不再是他朋友。   他早就料到,为何要白白送死?!   温画缇灌茶压下恼火,往事重来,说不上的哀伤。   她垂眸看着浅褐的茶汤,沉寂了好会儿,才与长岁说道:“我求你件事,你帮我递个口信,我想见程大人。卫遥已经不在了,他可以放心来。”   ......   温画缇再见到程珞的时候,是两日后。口信出去,他来得也快。   程珞这次仍是易容而来,换了张普通小厮的人皮。   他披风夹雪走进屋,温画缇已经倒好茶。   她临窗而坐,窗外的雪色映出白洁的侧脸,远山长眉,眸若芙蕖,裹着毛绒柔软的斗篷。   程珞望了眼,想起记忆里灰远的影子,有片刻的出神,随后撩袍匆匆而进。   “玉则兄,你来了。”   温画缇莞尔浅笑,朝他递出茶盏。   程珞接过,目光落在茶汤上,他不假思索,随后一饮而尽。   程珞把瓷盏放下,随后坐到她对面。   两人隔着一张檀木小案,屋里烧着香炉,窗外是鹅毛大雪。   程珞望着窗外飞雪,笑道:“听长岁说你要见我,飞也似的来了。这么大的雪,可不好走,没想到洛阳的冬日也这么冷。”   温画缇盯向他的脸:“你怎么还戴假面,卫遥已经不在了,这里没有人能杀你。”   程珞低瞧摊开的掌心,朝她微笑:“缇娘你不懂,我这双手沾满血,这世上想杀我的人太多了。不止是卫行止,还有很多人要向我索命。我只能不停地易容、换脸,不让他们认出我。”   “他们没有认出,可我认出了。”   温画缇细数时辰,那碗茶被她下了软筋散。   要不了多久,程珞就会全身无力瘫倒。她握紧袖里的匕首,没想到一切竟会如此顺利,他不猜不疑,刚进门就喝了茶。这回任是大罗神仙,也救不了他!   “是啊,你认出了,因为我没想瞒着你。”   程珞突然拿起案上的瓷盏,“你在这里下药了,缇娘。香炉你也下药了,是不是?”   温画缇倏而皱眉,匕首抓得更紧,心惊肉跳地盯他。   就在这刻,他缓缓后移,无力靠在背后的墙面。“这软筋散,是东夷的蛇虫子所制,我尝出来了。”   程珞力竭地摇头,望向她:“缇娘,你今日叫我来,有何想问我的?问我为何要利用你,设计杀卫行止?”   她没有吭声,只死死盯着他。   程珞倚着背,叹息:“你也知道,我是替官家做事。不是我要杀他,是官家要杀他。他们卫氏,是珺王的外戚,珺王乃是先帝立下的皇太孙。只要皇太孙在,官家皇位哪有安稳的一日?”   “原本,我只是想帮你逃出卫氏魔窟,可是后来我又想,既然卫氏拥立珺王,我为何不趁此一并杀之?一来,你既可以摆脱他,二来,我又可以跟官家交代。缇娘,我知晓事后你必定怨我,可我没有办法。我利用了你,这事我对不住你......”   “你只是这事对不起我么?”   她再也忍不住,赤红了眼,突然拔出匕首,抵向他胸口。“你为何,要杀我丈夫!”   “你丈夫......”   程珞低头看胸口的匕尖,喃喃:“你果然还是猜到了,我就知道你能猜着。”   程珞对上她的眼:“缇娘,子稷的死我亦没有办法。我与子稷同朝为官,他是正四品,我是从四品,我们俩共同掌管禁庭宿卫军,都是官家的手足。子稷这个人,为官太清正,他不懂在官家手下做事,不需两袖清风,只要听话就行了。”   “官家告诉我,他只认我做心腹,只要子稷不在,我便能取代他,成为正四品的翊卫郎。从前是我与他两人分管宿卫,只要他不在,我便可以独揽权柄。”   “缇娘,从前到现在,我与子稷十年的同窗,他做什么都胜过我,如今,我也想胜他一把...你说我虚伪也好,贪婪也罢,胜者王败者寇,他的武功那么好,我能杀得了他,也算我的本事,我胜了......”   说到这儿,匕首刺破厚重的衣裳,寸寸抵进。   穿透皮肉的瞬间,他突然眸泛泪光,怔怔盯她恼怒的脸,“缇娘,你约莫不信,我对他虽起了杀心,却唯独没想伤过你。前几回帮你,我都是真心的,真心想送你离开京城。你还记得吗?我曾问过你,倘若有日我做了错事,你可会宽恕我?”   这话他的的确确问过,在她与卫遥大婚的前夕,程珞漏夜前来帮她谋划,就在那时问的。   她当初还问程珞,是什么样的错事还要她来宽恕?   程珞抿唇不说,只告诉她,不管哪种错事,他都绝不会害她,一定会护好她。   温画缇握紧刀,阖上眸流泪,“不会!我永远不会宽恕你!我夫君拿你当知己,甚至明知道你要杀他,也瞒着不说!没想到你竟为了功名背叛!你杀了他!他再也回不来了!”   程珞一听,突然怔住:“你说什么?他知道我要杀他?”   “是。”   温画缇怨恨地看他,咬牙冷笑,“他连我都瞒,只有长岁知晓内情!”   程珞哽住,盯紧胸口渐进的匕首,突然存了死志。   在楼塔上,他为了杀卫遥,孤掷一注,也做好真相败露的准备。所以得知她要见他,他孤身上门,不做任何防备,明知道茶里有药还是吃了。   他爱缇娘,是对亡妹小莺爱意的延续。他原本寻思,若是缇娘非要他的命,这条命就给她吧,他愧对小莺的,也该还给她。况且这些时日,他也常梦到范桢,梦到上元夜他在城楼射出的十根箭,根根都奔着夺命而去。   这辈子要走到头了。   程珞闭上眼,生命苍白的最后一刻,他突然想起当年与范桢同窗的时日。范桢聪慧,学得快,哪哪都比他好,哪哪都要胜于他。   读书胜于,武学胜于。其实他程珞,原也不是很差的人,甚至比书院大多子弟都要好,可是只要把他与范桢放到一块相较,再有才学也只能成为绿叶。   他哪能不嫉妒,他的好胜欲太旺,既敬佩范桢,又不停的想战胜。   范桢......子稷......   脑海中徐徐浮出熟悉的音容,忽然,他听到窗外雪落的声音。   遥记得当年,也是这样一场雪,他犯错被先皇罚跪。冰天雪地,范桢却还是忍冻陪他跪。   那时他们跪在宫道,来往的大臣、侍卫都能看见,简直奇耻大辱。   他问范桢,“你这腿伤还未痊愈,跪罚可是两个时辰,万一复发如何是好?”   范桢却只望着他,“不打紧,若只有你受罚,宿卫军中难免有流言蜚语,以后你不好服众。只要我们一块,他们就说不了什么。”   “可这本来就是我的错,我领罚,你没必要......”   范桢立即打断他,“你这样说,就是轻看我们十几年的交情。我们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何必细算这些?你我相遇相识,相知相交,你懂我的抱负,我亦懂你的志向,我范子稷此生能有你这个好友,足矣。”   起先他并不后悔杀了范桢。   他想,范桢既然知道他的志向,就该让路才是。他的志向,一直都是官路亨通,胜过他,能和心爱之人厮守。   一直以为,能杀了范桢,是他胜。   可是直到此刻,他才得知,他连胜也胜得不光彩。范桢明知道凶手,还白白送死了。   白雪纷落,掩埋了那年寒冬。旧日不复,旧情不再,回头无路,而他也输的彻底。 第64章 还如一梦中   “缇娘, 对不起,我欠你和子稷的太多了。”   程珞背靠墙面,眼眸紧闭, 有泪盈出。   他缓缓握紧温画缇的手,想带着匕尖往胸膛捅进。只要再深几寸,他这条命就能交待了, 罪孽是否清偿不得而知, 但他知道,起码不用深怀愧疚再度日。   他悔了,真的悔了。他们同窗走过那么漫长的岁月, 不止只有攀比, 此刻回想真是归咎罪孽的胜欲。大多时候他们都在相互扶持,一块从院试到春闱, 再至翰林任官,一路都有人在陪,而如今风雪载途,这条路却只剩下他一人了。   此刻才惊觉, 若要证明自己比范桢好, 何必去杀人。   真是此生最犯蠢的错事,他就该让范桢活着, 长命百岁地活,反正余生那么长, 他有的是时日跟他比,哪怕比到七老八十。   他悔了, 悔得万念俱灰。   程珞本以为他会像香火, 轻轻一掐就没了。他在等,握住她的双手颤抖不已。就在此刻, 她却突然挣脱,猛地拔出刀尖。   匕首哐得坠落,折映刺眼的银光。   她连连后退,扶住桌沿才将就站稳。   温画缇眼眸红得滴血,仰天抹去眼泪,“我不杀你!不能杀你!杀了你,他费心筹谋的一切就没了!他既要保全你,你若还有点良心,下半辈子就该日日怅悔!”   “缇娘...”   程珞睁开眼,低声唤她。   “别叫我!”   她悲鸣,绝望地指向房门:“你杀了他,我怨你。程大人,出了这个门,你我今后再不相识,我们缘尽于此了。宦海浮沉,望自珍重。”   程珞吞了软筋散,只能扶着小案费力站起。   他沿着下颌把人皮面掀了,露出其原本的面孔,那是张相貌周正的脸。他又瘸又拐地走近两步:“缇娘,不管你信与否,我待你从来真心,不曾加害过。我知道,今日这个门一出,我们俩这辈子都见不到。”   他突然祈求地望她,“我有最后的事,求你帮我,能不能看在往日情分上,了结我的夙愿?”   回想往事,程珞的确帮过她不少。于范桢而言,她不该原谅程珞。可于自己,她欠程珞的恩尚未还完。于是,温画缇思量了下,“你想做什么?”   程珞并不吭声,只是挪着脚一步一步走近,最后站到她面前。   他展开手臂,轻轻拥住她,阖上沉重的眼皮。他的胸口有血,气息虚弱,却用下巴轻柔摩挲她的头。   温画缇愣住,只觉这幕似曾相识。忽然想起当初送她离开汴京的深夜,程珞也提过此等请求。   “程珞,你...”   声音出来,程珞拥得更紧了,紧到浑身都在抖。   他闭紧眼,好似梦呓:“小莺,这辈子哥哥对不起你,倘若能重来,哥哥绝不会再这样。你原谅哥哥......好么?”   小莺?还是小莺,他口中的小莺,是他妹妹。   温画缇说不上的古怪,也不敢开口吱声。这刹那稍纵即逝,程珞松开手,怅然叹息,与她最后道了声珍重,转身挪出门,消失在风雪中。   ......   进入腊月,酒楼的生意依旧红火,温画缇又把重心挪到经营茶肆上。   最近的糟心事太多,她不停给自己排活干,好方便忘掉这些。   她劳累一天,傍晚回到家,庭院就有卫遥留给她的护卫。他们肩并肩,齐排排站着,温画缇每回看见,又忍不住惆怅。   她知道了,这一定是卫狗的战术!   ——真真好歹毒的人,即便走了,又好像没走,还假心留下护卫让她心堵!   于是,在卫遥月底给她寄信时,她洋洋洒洒回了长篇大论,都在谴责他的不道义。   卫遥的回信很快传来,口吻委屈:分明好心,怎么还办错事?   温画缇盯着回信,心里舒坦了。把它皱皱揉成一团,丢进纸篓里。   年关将至,万惠兰时不时会抱萝萝来串门。   时日飞快,如今的萝萝不仅能下地,走路还更加稳当了,偶尔能小跑几步。   萝萝已经长了八颗牙,上下各四颗,吃食也不只挑米糊了,粥和软糕都吃得。   温画缇开酒楼后,自己花心思学,手艺也变好了。她亲手给萝萝蒸了两盘梅花松糕,萝萝一手抓一块,吃得不亦乐乎。   “萝萝。”万蕙兰招呼怀里的女儿,轻声教她,“姨母,谢姨母......”   萝萝正值牙牙学语,张口露出小牙,竟还真含糊仿了出来。温画缇吃惊,“这孩子学话倒快,如今也不只会唤娘了。”   万蕙兰笑:“盛夏就会喊娘了,多久前的事,现在都入冬了,快半年过去,再不多学些我这当娘的还要害怕呢。”   万蕙兰提起,她才恍然惊觉,原来已经是半年前的事。   万蕙兰瞧她心不在焉,实在担忧,支着下巴问:“你近日怎么了?老是闷闷不乐......我发觉,自从卫将军离开后,你就常这样。”   “有吗?”   “当然有啊!”万蕙兰拍打她的头,“你若对他有念想,不妨就给个回音吧。他每月十五都给你寄信,除了首月写文谴责,你也没一封回的。”   “谁对他有念想了!”   温画缇望着萝萝,登时反驳,“他给的太多,我只是对他有愧疚,心里不安罢了。”   “没念想啊?那还好,缓缓也就过去了。”   万蕙兰突然拉住她,左顾右盼,神秘道:“对了,王婶子最近又找我了,是关乎你的事。之前王婶子不是说亲?你一直没给回应,还以为你脸皮薄儿。她知道咱俩交情好,托我跟你说说,她娘家表舅的孙儿还对你念念不忘呢,也还没跟人定亲,问你意下如何。”   王婶子娘舅家的孙儿?   温画缇在脑子里仔细搜寻这个人,依稀记得,还是个考上进士做官的,在洛阳府衙任同知,此人曾经还给她送过一支牡丹簪。   她暂时还没有念头,也便先拒绝,与蕙兰摆摆手笑:“算了,你帮我回王婶子,我最近忙着没空想,让小郎君先相看旁人吧。”   万蕙兰努嘴,“这人不挺好吗?我也不知你在想什么,过了这村可没这店。”   温画缇沉默,其实她也不知自己如何作想。偶尔也会陷入迷茫,明明卫遥放手了,她的日子也朝自己想要的发展,为何总还觉得失去什么。   除夕近了,人们开始贴桃符、挂对联。洛阳的夜市轮番上舞驱傩仪,她最喜欢热闹,每晚都要出门看。   卫遥的信还是每月十五一送,偶尔遇上大雪,会延个两三天。   卫遥在信中与她说,京城动荡,他准备回京了。这回动荡是由三位亲王叛乱引起,当今皇帝夺位不正,曾弑杀父兄、陷害手足、忠臣。三王谋划已久,打着“拨乱反正”的旗号包围皇城,发起宫变。   如此时局,他在日夜兼程地赶,晚一步便难定大局。他告诉她,他有灭门的仇要报,他要替他的父母、叔伯沉冤得雪。   温画缇看完信,这回没有丢掉。   她提起笔,本准备回信“路上留心,千万保重”,想了想,还是把笔收回来。   如果要渐渐舍断,相忘于江湖,是不是该少些牵连?   对,少些牵连。   她又重新靠回藤椅,聆听窗外炮竹声——很快就要迎新岁了,新的一年,他们都该重新开始。   她觉得,她没有卫遥能过得更好,卫遥亦是同理。中原的战火还未结束,已经烧到京城,他要再度披甲而上。她盼着他能功成名就,中原平定,这样一来,她也能把爹爹、哥哥和小妹都平安接到身边,和家人一块过日子。   除夕这天,落山居放了一整天炮竹。   温画缇爽快给他们多发半年工钱,无论仆婢小厮还是护卫,每人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,热闹从早耍到晚。   丫鬟几个吃大宴,围炉煮茶、烤橘子,小厮则在后院弹弓射击,还有些结伴到城里茶馆听书去了。   另外一些是卫遥留给她的护卫,他们原先比长岁还冷漠,不为所动,但架不住她热情,硬是让他们玩去。他们不想走开,只好在后院比划拳脚,比赛爬树,争彩头。   除夕的夜晚,万蕙兰甚至还强拉她回家。   “你自个儿过年有甚意思?父兄和妹妹又不在身边。你既把我当姐姐,怎么说我都该把你带回家,我家人也少呀,只有萝萝和我婆母,咱们待在一块热热闹闹的!”   “快来啊缇娘,我大早起来,还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。你不来,这些菜谁吃去?”   “哦,你问有什么?”万蕙兰掰着指头数,“有花椒鹅、西湖醋鱼、酒蒸螃蟹、葱油豆腐、葱爆羊肉、糖蒸酥酪......”   温画缇两眼放光,就这样被拉去万蕙兰家。   吃完除夕这顿,等她醉醺醺回到家,长岁又递来一封信,是卫遥送的。   爆竹燃尽,一切进入安歇,只剩为数不多的小丫头抱灯坐窗边,边看雪边守岁。   寒冷孤寂的雪夜,温画缇站在院中,打开这封远道而来的信。打着灯笼光,她看见他遒劲银钩的字,在问她除夕安否。   温画缇笑了下,问除夕安,这封信送来需要车马力,看来他很早就在算时日了。   她又继续往下看,无外乎是京城的事。   卫遥告诉她,战才开始打,等到除夕,约莫要到最危急的时刻,那时他就不再写信了,叫她收不到信勿要着急。   此处他顿了笔,又寻思着写,不过或许不会着急吧?每月送去两封信,他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,是不是对他死心了,为何一封回信也没收到。   他又说,来年春天他必定结束京城动乱,到时候他们将会迎来新朝。   最后他说,皎皎,我想你了。打完这场战,我们就成婚好不好?我来找你。 第65章 世事的尽头   卫遥最后一句, 显然在等她回信。   温画缇看完信纸,只是轻轻放下了,还是不打算回。因为她也没想好, 到底愿不愿和他成婚。   有时候想,或许忘记会更好,谁让姓卫的老惹她生气。   有时候又想, 如果全然忘记, 对他们来说,会不会太残忍了?毕竟也有过两厢依偎的年少。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想得这样多,竟会顾虑起他的感受。如果真的全部放弃, 那他送来的信, 她就不会一封又一封看了。   温画缇做不出抉择,因此也没给回信。   年节过去, 不久进入二月,冰雪消融。   最冷的时节已经熬过,天回暖,树梢开始抽芽, 冒了新绿。   今日龙抬头, 温画缇和蕙兰一块出游,清早先进庙祈福, 午后出来,正逢府衙的官差在贴告示。   布告栏附近挤满人, 识字的念与大家听,指着告示议论纷纷。   温画缇好奇, 也拉蕙兰的手过去瞧, 只见那告示上写道:世祖骤崩,乃逆贼谋权篡位所故。世祖临终曾有书, 传位于皇孙珺,逆贼弑父杀兄,毁书吞果,为天下之不孝。今朝逆贼遭剿,普天同喜,新皇登基,改国号顺天,乃承皇天之眷命,必当拨乱济民,善用贤臣,兴我社稷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   万蕙兰小时候过得苦,靠种田卖菜为生,养娘没钱送她上学堂,因此并不识字。   温画缇把告示上的字念给她听,说到皇孙珺时,她脑袋里徐徐划出一个人——何珺?   卫遥是何珺的表兄,既然何珺登基,那么汴京的动荡或许已经摆平了?   温画缇继续往下念,当念到国号顺天时,突然一震。   “顺天”这个国号,也在她梦里出现过,是那场卫遥战死的梦,正是顺天元年。   都说梦里的事为假,而如今,新国号也被改成“顺天”了,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?   温画缇并不信梦,这样想想也就过去。   其实谁做皇帝,百姓们并不在乎,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,这才重要。   听完她念,万蕙兰倒是欣慰叹上一叹:“只盼咱这新帝,可以平定中原的战乱,别像前头那位一样。”   蕙兰没有见过新帝,但温画缇曾偶然见过。不仅见过,还同在山间竹院住过,说过几句话。   忆起当初,她现在有些后悔。   早知道“何表弟”会是今朝的新帝,打死她都不会那么无礼了!那时候她不待见卫遥,也冷脸相对何珺。万一此人记仇,现在要追究自己的大不敬......   不过温画缇又想了想,不知者无罪么......何珺看上去,倒是挺随和一人。当初没怪罪她,如今登基在忙,应该不至于想起她这个小喽啰。   随着新朝初立,同月,她的家人也平安抵达洛阳。   温画缇站在朱门前,远远望着那辆从青州而来的马车。近了、近了、一点点近了,她克制不住奔向家人,先与跳墩撒腿跑的小妹抱个满怀。   “阿姐,我来了!”   宁宁抱紧她的腰,温画缇蹲下,摸她的小脸蛋。仔细打量发现,小妹的个头今年窜了不少。不仅如此,人也胖了些。   温画缇捏捏她的软肉,逗得宁宁咯咯笑。随后她抬头,看见爹爹和哥哥。   哥哥正值青年,变化不大,倒是爹爹平白生了些白发。   哥哥刚说,皎皎,我们回来了。她就忍不住掉眼泪。哥哥连忙摸她的头,“别哭,别哭,如今都过去了,咱们一家人又团聚了......”   哪知这样说,她哭得反倒大声。   最后哥哥只能手足无措,望向父亲大人,父亲笑着叹气:“唉,皎皎本就少哭,一年没两回,如今是高兴了才这样,你就让她哭哭。以后再想见她这样,还不知猴年马月呢。”   一说这,大家都笑了,连温画缇也破涕而笑。   和家人团聚后,她变得比以前开心不少。爹爹打算把青州老家的营生,挪到洛阳来做,大多数时候她也在帮忙。   除此之外,日子再没别的变故,卫遥的信还是每月送来两封。   卫遥在信中告诉她,新皇虽已登基,但各个州县还有没剿灭的叛军。为了社稷安稳,他打算继续带兵打战,直到战火全部平定。   有时送来的信件中,卫遥会跟她大骂叛军头子,说他们毫无人道,虐待妇孺与战俘,为了恐吓,人肉都吃。   卫遥会跟她讲打战的事,不仅骂叛军,偶尔还骂些黑心贪污的县衙,骂他们官官相护。他说碰到他,就算他们倒霉,命该绝,一定要送他们下地狱。   每逢信的末尾,卫遥都会留一句:皎皎,我好想你。我知道这些信你一定不会看,不过也无妨。我还是想问,打完这场战,我们就成婚好不好?我会来找你的。   温画缇每每看到,都会沉默,没有一封她回过。   到了阳春三月,营生落定,生意的事不怎么忙,倒是卫遥寄来的信变少了。   以往卫遥一个月会寄两封,每半月就有一封。   自从三月开始,他的信成了一月一封。   她捏着信猜想,或许是最近战事繁忙,没空写吧。   可是这样想后,她就有些紧张了。   真是奇怪...温画缇抚住胸口,以往卫遥是否寄信,她都秉着无所谓的心态,只有闲下来才看。   可是现在,随着他寄的信越来越少,她却反而在乎起来?甚至不安?难道是怕他出意外?   若真战事繁忙,卫遥就会在信中提到。这封信并没有提及,可见还不忙。   如果不忙,为什么又不写了,变成一月一封呢?   温画缇拍脑袋,突然想到一个缘由——   会不会是他累了,也决定慢慢淡忘这份感情?   先从一月两封,到一月一封,后面再慢慢两月一封,三月一封,半年一封......一年一封......直到最后彻底把她忘了,这样就不用再送信?   如此想着,突然有些说不上的悲伤。   温画缇开始着急,提笔想写回信,问问他到底发生何事了。   但转念去想,她还是缓缓撂下笔。   她劝自己放下念头——这有什么好悲伤呢?反正卫遥都要放下了,你也该放下。   就这样慢慢淡忘他吧。不是很早就想摆脱他吗?如今卫遥给了时机,该顺势而为才是......免得卫遥想放下,你又开始穷追,多掉面子啊!   于是温画缇打算不回信了。   心里难受还是有的,她准备给自己多找些活干。只要累起来,这些不快乐是可以遗忘的。就像卫遥这个人,也将淡忘在她的记忆里。   于是等到四月份,整整一个月,卫遥都没寄信来。   温画缇望着书桌那封信,还是三月初他寄的。   想到他这么快就忘了她,心里莫名酸楚又难过,念头刚起,还骂自己不争气。   眼不见为净,她干脆咬牙,将最后那封信丢进纸篓里。   她要忘了他。   五月初,进入初夏,天越来越热。   天热的时候,饭桌被挪至院子。   院子没有屋里闷,尤其是黄昏,远山落暮,映出院里金柳青丝。   桂花清香,蝉鸣声起,偶尔万蕙兰还会带着女儿来窜门。萝萝慢慢长大,和她的小妹倒是能玩到一块。   五月份,卫遥也没有寄信。   整整两个月,都没有收到他的信。温画缇起先还以为,要变成两月一封,没想到他倒是忘得快,这么早就开始不寄了......接下来会不会半年一封呢?   石桌上,她托住下巴,陷入沉思。   其实这些忧伤,她都是埋在心里,从不主动家人说。   一是觉得不好意思,太掉脸,二是认为没必要——反正她也要放弃卫遥,这些令人哀伤的过程就没必要再讲了。   这几日,温画缇越发觉得夜里难睡,也不知是初夏燥热,还是心烦。   当她思来想去,正视自己,发现还有卫遥没送信的缘故,更看不起自己了!   于是她决定——要逼自己一把,干脆下个狠药,忘得更彻底吧!这样就不用饱受折磨了!   五月中旬,温画缇找到看媒的王婶子。   王婶子见她找上门,意外又惊喜。立马拉住温画缇的手告诉她:“唉呀呀,缇娘啊,你可算上门了!我跟你说,我娘家表舅的孙儿啊,他才刚相看亲事呢,你现在也还来得及!”   “婶子跟你说,那孩子出息,近儿又升官了。你若是中意可早点定下,回去我与他家说去!”   温画缇这次是铁了心要忘记卫遥,于是上门前就仔细打听过王婶子的亲戚。   得知人还不错后,她放心了,直接点头答应。   王婶子见她愿意,简直笑开花。“好好好,好孩子,你俩互相中意就好。你回家好好等着,等婶子的好消息啊!”   有了结果,也算尘埃落定,温画缇心满意足地走了。   她本以为自己如此心狠,就能直接忘掉卫遥。没想到当天晚上,竟又梦见了他。   依旧是那个梦,她在顺天三年游园,看见他的碑石。   “孝孙卫氏,字行止,汴京人士,为将骁勇,护国安康,此碑立于顺天元年三月......”   这回看见碑石,她更加难受了。   顺天、顺天,怎么又是这个国号?   顺天元年三月,简直胡说八道,明明三月初,卫遥还给她寄过一封信!   四月和五月,她才没收到卫遥的信啊。   想到这儿,她突然一愣。   等等,信的月份并不同,送封信光车马就要走一个月。   三月初收到的信,或许是卫遥二月初写的。   而她四五月没再收到,会不会说明,三月份卫遥已经死了......   想到这儿,她突然跌坐,整个人抱住石碑。   明明盛夏的天,她却觉得十分寒冷,彼时耳侧出现他的声音,轻如烟。   “皎皎,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?除了第一封信你骂我之后,就再也没回过......你是已经忘了我吗,这些信你也没看吗?”   她哽咽着,告诉他不是。   他却似叹非叹一声,“也无妨,不管如何,我都忘不掉你。”   “皎皎,我好不如愿......为何他们都如愿了,只有我不如愿呢?我想见见你,可我再也见不到了,我战死于麓山,而你也会嫁给别人,慢慢忘记我......”   “你是不是,已经成婚了?”   温画缇终于哭出声,想告诉他她不会忘。可是刚出声,就有人握住她的胳膊,把她从地上拉起。   她望向眼前人,是王婶子的亲戚,她的新婚丈夫。此刻他的怀里,还抱有他们的孩子。   耳边又飘来卫遥的声音,“这是你的丈夫,你的孩子吗?皎皎,你已经有孩子了......真可爱,她长得很像你。”   他又说:“没有我,你也要幸福。就不知道我们这辈子的遗憾,能不能下辈子重圆?”   她看不见卫遥,也抓不住卫遥,他就像一缕烟,轻轻吹拂就没了。   她急得大喊他名字,可是再没人回应,只有她的新婚丈夫焦急拉住她,“你怎么了缇娘?你在喊谁呢?”   夜半三更背湿凉。   这场梦醒,温画缇惊吓捂住胸口,大大喘息——   诡异,太诡异了!她已经许久没做过梦,为何今日刚答应王婶子,晚上就梦到这些!   竟然还和上回的梦一模一样?   唯一不同的,是她看清了她的新婚丈夫。此人不是别人,而是王婶子要给她说亲的那位!   难道这些事,冥冥之中,都有什么牵连?   温画缇愈加不安了。   顺天元年,顺天元年,今夕就是顺天元年。梦里卫遥死在元年三月,而现在,已经元年五月了!   倘若梦为真,那么是不是说,卫遥已经......   思及此,她半宿翻来覆去,一整晚没睡。   第二日,温画缇立马求长岁出趟门,帮她查查卫将军如今在哪里打战。   十日之后,长岁带回来消息,“娘子,卫将军如今已经失去踪迹,没人知晓他的去向。只知道他三月的时候,正在麓山剿杀叛军。而那伙叛军娘子也认得,就是董玉眉与其弟。”   温画缇暗叫不好——董玉眉与其弟?   难怪卫遥梦里说,软肋示人、求胜心切是兵家之大忌。因为董玉眉了解他,晓得软肋,才如此设计埋伏吗?   ……   当温画缇与爹爹、哥哥和蕙兰他们提出,她想去麓山找卫遥,他们都以为她疯了。   哥哥说:“你真要去麓山?不久前我听说,那一带山头还有叛军藏匿。万一有个好歹,你让我们怎么办?”   蕙兰也说,“是啊,你去麓山,不就想确定他安危吗?顶多我们多花钱,请镖局的人走趟。”   温画缇却坚持摇头:“我已经让长岁打探好了,麓山的叛军已悉数清剿,如今驻扎山上的是柳司马。柳司马我识得,我想问他卫遥如今在哪儿。我有不安的预感,听闻不如眼见,总要亲自看看……”   她太过执拗,并没有人能阻止。   直到最后,沉默良久的父亲终于吱声,“倘若你到后知晓,你的梦为真,你当如何?”   “日子总还要过下去,我会努力忘记他。”温画缇垂眸,“如果卫遥不在了,我就回来继续过日子,顶多难受几天。”   “好。”父亲最终叹气,“你去吧,你若实在想去,为父也拦不住你。皎皎,爹只盼你能过自己想过的,每日都过得开心。”   五月下旬,温画缇动身离开洛阳。   她带了很多武功高强的护卫,除此之外,还有蕙兰和哥哥陪她一块去。   七月酷暑,他们终于抵达麓山。   温画缇寻人心切,马不停蹄上山,去寻柳司马。   山上比山底凉快,柳司马正在新修的竹亭纳凉。看见她时,终于如释重负:“你来了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   “卫遥呢?你可知卫遥在哪?”   “将军他……已经去了京城。”   “他去京城了?”   看来他还活着,温画缇终于安心了。   可是随后,她又不那么高兴,声音低低的,有些失落:“那他为何不与我写信呢?”   最后的信,还是三月份的。如今都过去四个月了,他还是没有信送来。   是打算与她分道扬镳吗?   “他……”   柳司马喉咙堵塞,一直不知该讲什么,只好告诉她:“温娘子想知道,不妨去京城看看吧。”   京城……   他就在京城,温画缇突然想,去趟京城也无可厚非。   是再续前缘,还是要个了断,总得卫遥当面与她说清吧!   她不想失落又抱有希冀,每天不清不楚地过日子。   在麓山与柳司马辞别后,温画缇很快往京城的方向走。   因为哥哥在名簿上,是已死之人,并没有能进京的照身帖,索性便与蕙兰在城郊的客栈等她。   好在抵达京城,也遇不上流寇和山匪,温画缇就带着几个护卫进城。   她先找上卫府,来开门的是家丁。   家丁似是见过她,没多说什么,连忙就和小福通报。   对于小福,温画缇很熟悉。   小福在卫家做事十几年,以前她喜欢卫遥,没少给小福塞东西,让他代为转交。   彼时看见旧人,温画缇激动不已,立马问:“你们将军可还在府?”   “将军他……他不在。”   “不妨碍!那他去哪了,我可以在这等他回来。”   小福忽地踯躅,说不出话,“温娘子要见将军吗?不如…先随小的去个地方。”   听小福的意思,好像要带她见卫遥。   温画缇说不上古怪,为何见卫遥不能在这儿等他,还要出去找呢?   不过见人心切,她还是答应了。   小福喊了辆华篷马车,送她上去。马车一路往皇宫而走,小福坐在车舆外,告诉她,若要见将军,还需先去趟皇宫。   “这是什么道理?他如今都住宫里了?”   “也不是。”小福驾着马说,“一会儿娘子得见官家,见到官家就知晓了。”   官家???   温画缇惊愕,这是要她面见天颜吗?   可是她什么都没准备,今天刚进京,就赶来卫府,也没好好拾掇自己,这样方便么?   她立马急起来,“要不还是回去吧,我收拾好再去见官家?你也晓得,我离开京城久了,规矩浑忘得干净,万一被治个大不敬……”   小福却道,“娘子勿怕,官家知晓这些。官家也料到娘子会来,提前与小的叮嘱好。况且咱们这官家亲和,只要娘子大礼没忘,官家也不会轻易治罪。”   既如此,温画缇无话可说。   只是她仍有些不解,她的事与圣上又何关呢?为何他要与小福叮嘱这些?   进了宫有侍者引路,温画缇很容易就见到何珺。   比起往日红缨皂衫,风流做派,如今的何珺已成为帝王,换上玄黑绣金宽袖龙袍,竟平添几分矜贵之气。   温画缇行过礼后,何珺朝她随和而笑:“我在京城等你很久了。温娘子,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。”   “温娘子在此稍后,我收拾下,过会儿带你去个地方。”   她并不知道何珺要把什么交给她,带她去哪里。何珺透露的不多,只说与他表兄有关。   真是莫名其妙,原以为小福带她进宫,可以找到卫遥,没想到等待她的却是何珺。   现在何珺又要带她出宫……温画缇还以为自己活在梦里,一环套一环。   何珺褪下龙袍,换了身方便出行的常服。   温画缇坐进马车,半个时辰后,她下车,眼前是一处荷花园。   这片荷花园很大,修有水榭亭台,假山飞石。只是园子还未修好,并没有游人。   何珺带她走进荷花园。   温画缇看见熟悉的垂杨、满湖栽种的荷花,不由愣住了。   每走一步,都恍若隔世。她喃喃:“这个地方,我好像来过。”   何珺回过头朝她笑,“此园月初才开始修建,温娘子何时来过?”   何时来过?   温画缇蹙眉盯向掌纹,是啊,月初才建园,她怎么会来过?   温画缇开始寻思,直到她登上亭台,看见湖边立的一块碑石,骤然想起——她见过,她的确来过,竟是在她的梦里!   心脏高悬,她飞快朝碑石走去。   她荒唐可怖的梦,竟都在一点一点变真。那么这块碑,是否就是卫遥的……   她吓得手脚发抖,步步逼近,似是要求证什么。   直到赫然看清整块石碑,她突然愣住——因为这块石碑和她梦里又不一样了,只是一块无字碑。   无字碑,什么字都没有。   “这是表兄的衣冠冢。”   何珺突然道,“温娘子,表兄已经不在了。今年三月清剿叛军,我也在麓山和表兄并肩而战。表兄说,你若不回信,他就要一直打战,直到剿尽天下所有匪寇。”   “因为你小时候喜欢将军,他这些年不要命地打战,最深的刀伤都到腰骨,就为了成为你心目中的英雄,成为你最喜欢的人。他一直在盼你回头看他,可是没有等到。”   温画缇两耳轰鸣,一时呼吸不上。   她缓缓蹲下身,仿佛被抽尽血的木偶,用力抱住石碑。   眼泪如洪水决堤,她低着头,起先还是小声抽泣,后来抽泣不动,突然悲咽哭出声。   为什么,怎么又和梦里一模一样了?   可是这次她没有嫁给别人,刚动看亲念头的当晚,她就梦见他了,后来只能作罢。   她哭得气喘不上,狼狈的湿眸望向何珺。已经不记得他是谁,魂魄离散,只不停哀恸地喃喃:“可是我也没有成婚啊,难道没有成婚,他也还是这个结局吗?”   何珺并不懂她在说什么。   见她哭得如此伤心,只好低叹,递出一块手帕:“温娘子,逝者已逝,节哀顺变。”   她蹲在地,仍抱住石碑在哭。   何珺的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咽下。   “表兄临终前还有句话,想托我问你。你以前说自己想嫁将军,如今他可是你心中最受瞩目,顶天立地的将军?”   温画缇哭着点头了,“他是,其实我从最开始,想嫁的人就是他,后来我们都错过了。”   她掰着指头哽咽,“错过了五年,再相遇也没好好说过话。其实他的信,我都看了,只是想和他断开,才一直没回。每封信的尾巴,他都问我要不要成婚......早知今日,我就该给他回信了......”   何珺听完颔首,轻拍她的肩,聊作宽慰:“你们以前不一块在应天书院上过学吗?他给你留的很多东西,都在应天书院里。你若有空,就去看看吧。”   何珺说完这句便走了,只留下她望着满湖荷花,两眼发怔。   ……   温画缇重回应天书院这天,是第二日。   书院的入门处,有块多年饱经风霜的赑屃。   当年她入学堂那会儿,赑屃就在入门处了。赑屃的旁边还有青石影壁,上面刻着“蹇蹇三事,师师百僚”。   穿过一条又一条游廊,在堂外,她听到蝉鸣声中夫子授业。   温画缇捡了处石阶而坐,开始寻思,卫遥留给她的东西究竟要在书院哪里找?   那天何珺也没说清就走,她光顾着落泪,心思全然没再其上,也忘了问。   她抱膝而坐,心里正难受,突然瞥见旁边花圃竟有一丛新生的牡丹。   她记得,以前书院是不种牡丹的,京中也不时兴牡丹,爱花之人少之又少。   难道这些新生的牡丹,就是何珺说,卫遥要留给她的?   她喉咙哽咽,埋头小声抽泣,更是说不上话。   忽而风起,天灰蒙,就快下雨了。   温画缇抱着膝盖呆坐,丝毫感受不到风声,直到雨凝结,洋洋洒洒从天而下,落进她的乌发。   她还在盯着那丛牡丹,纹丝不动。就在此刻,宽大的骨伞突然撑在头顶,遮去漫天的雨。   绿袍影儿落在她脚前,温画缇怔了会儿,脑袋放空,也不知所动,上方的人却在此时开了口。   他的嗓音清澈,带着挚诚笑意:“小娘子,重新认识下,我姓卫,字行止,路遥且行止的行止。”   温画缇猛然抬头,正见是他——   她不敢置信,又揉了眼睛,再睁开、睁大,竟还是他!   已经有半年没见了,熟悉中又夹带几分陌生。欣喜之余,她竟然开始慌张、害怕,呆呆望着他,忍不住颤抖。   那人撑着伞,慢蹲下身,突然伸手擦去她的泪:“你叫皎皎是吗?皎皎云间月的‘皎皎’?”   他也撩袍坐上石阶,偏头直望她的眼眸,“皎皎云间月,灼灼月中华。后面一句可曾听过?岂无一时好,不久当如何。不过我觉得,后来这句寓意不好,不适合我们。于是我又写了一句,你瞧瞧如何?”   卫遥就这样,突然的把纸笺塞到她手心。   温画缇愣着打开,只见上头浓墨写道:“纵夜欢然下,逢日又开新。”   她看向他,看见他眼中闪烁的光亮,迫切问她:“如何呢?”   温画缇大大瞪直眼睛,脑子煞白,突然嚎啕大哭,捏拳砸向他胸口:“你故意的是吗?你又骗我了?你故意诓我来这里的?!”   卫遥任她打着,静默着眼。   直到打累了,才把人揽入怀里,轻轻摸她的脑袋:“我不这样做,我们哪有破镜再重圆的可能?我给你寄去的信,你没一封回的……”   “皎皎,我曾做过一个梦,梦里我真的死了。我当时很怕,怕我死前都见不到你,也听不到你说想嫁我。”   他低头看着她,“其实三月在麓山,我真中箭了,生死攸关。可是心有执念,我不甘心,真的不甘心,又想着这辈子不能这样算,怎么也得活下来。”   卫遥没有告诉她,后来回京养伤那会儿,他就想把她带回来。可是何珺拦着,帮他出了个主意,信誓旦旦说能为他圆梦。   不过如今,梦是圆了,虽然过程崎岖些。   就在昨夜,何珺还告诉他,温娘子说你就是她心中顶天立地的将军。他听到这句,一整宿都没睡着,翻来覆去地想她。   何珺本还说,再晾她几天,等她第五回 来书院看花,他再出现。   可是他忍不了,真的忍不了,他都不确定她来过一趟,是否还会再去。他怕就这样错过了,今日早早就在这儿等了。   “皎皎,皎皎,皎皎。”   他将人抱紧,眼望飞檐青瓦,漫天烟雨。从没有一场雨,他觉得这样美过。   温画缇被他搂得疼,推了把,突然又被他搂得更紧。她刚喊疼,额心陡然印上湿润轻柔的吻。   卫遥松开手,掐住她圆润的脸蛋:“这么久不见,有没有想过我?”   她飞快挪开眼,“有、有那么一点吧……”   “怎么才一点?”   卫遥不满意地往她唇心重重一亲,“信也不回,还妄想忘记我,想得美啊你。不过我可想你了,皎皎,我真的想你。我还在想,你要是再不找来,我就自己去洛阳立块碑了。到时候你看见碑,也会哭得这样伤心吗?”   竟又提起她的糗事!   温画缇想到昨日在荷花园那么狼狈,就觉得生气。果然,此人还是改不了本性,老是气她。   她不满甩开他的手,冷笑连连:“不会,当然不会了。我还会给你把碑埋上,眼不见为净。”   卫遥去拉她的手,不由勾笑:“不气了不气了,回头我就把碑铲平,什么馊主意,还让我们皎皎哭成这样。”   说话之际,雨逐渐停了。   雨后初霁,清早金灿的光透过云层,洋洋洒下。卫遥走到花丛中,折了朵亲手栽的牡丹,替她簪在鬓间。   未施粉黛,大红牡丹却衬得她炽艳无比。   卫遥在此刻蹲下身,直视她的眼睛:“就当今日是我们的初遇,皎皎,这样我们可以从头再来么?”   温画缇脸微红,抬手摸花,最后轻轻点了点头。   卫遥太过激动,忍不住抱住她,往脸颊一亲。随后拉起她的手,“走,我们回家,我给你做饭。”   他望着她笑,“今儿想吃什么呢?我们去集市买菜。”   世事的尽头,起合于缘。想起当初他们缘起于学堂,如今亦重圆与此。   卫遥极目远眺,只见碧空如洗,青山迢迢。   原来今朝与当年看到的,是同一片天。   ———全文完———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声明:本书为奇书网(3QiShu.Com)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,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,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,如果喜欢,请支持正版,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。